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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爱看书吗?”
别笙支着脑袋,话音落得自然。
他虽然不聪明,但在人情世故上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明知道容峤的处境,知道他需要一条通向科举的登天梯,却只是给予口头上的安慰,别笙不觉得这是朋友该做的事。
他已将容峤当成了朋友,便不愿叫他难堪,城门处装睡是这样,现在腾出时间给他送书自然也是如此。
容峤看着面前的三本书,手指往回缩了一下,只觉得这比手中的暖炉还要烫人一些。
第150章 燕脂雪(五十)
别笙见他不说话, 手肘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容峤一时不察,被他撞的往旁边一歪, 他扶住手边描了缠枝宝相莲花的淡青色引枕, 偏目看去,眼睛里透着淡淡的疑惑。
别笙单手支颐看他,“你不收下吗?”
容峤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并不是个嘴拙的人, 也并不是会被轻易打动的性子, 这样的人、这样的性格在红楼里是活不好的, 他手中的筹码太少, 获得的爱太干涸, 想要得到什么, 要付出的代价往往更大, 久而久之, 冷漠自私便逐渐刻入了骨子里, “为什么给我?”
为什么——这样的问话,本就带着潜藏的目的性。
别笙没有察觉到他的深意, 闻言也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问:“你都没有朋友的吗?”
容峤:“……”
这句话伤害性不大, 但搁到容峤身上,到底有些戳心, 他虽在学舍求学, 但细算下来,连说的上话的人都少,何况朋友。
是以半晌无言。
别笙许是从这样的沉默中了解到了什么, 没再试图挑起这个话题, 转而道:“昨天辜叔本打算带我去燕山,但因着我骑马伤了腿, 到山脚时就不成行了,没法子只得休息了一晚后原路折返回来,辜叔还编了个藤筐给我,我也跟着学着编了一个小筐子,想着回来时送你,等明日我们一起读书时你可以顺道带回去。”
容峤听完别笙的话,慢慢皱起了眉毛,“腿上伤到哪里了,严重不严重,可是擦了药?”
若不是此刻马车上太冷,容峤可能会提出想看一看。
等他说完之后才发现别笙正眉眼弯弯的看着他,眼睛里挂着小星星一般,亮闪闪的,撒着光。
容峤叫他看的不自在,略微动了动身子,“怎么了?”
别笙静静凝视着他,方才还弯着的眼眸弧度不减,只是更多柔软,像是山中的溪水、拂晓的清光,抚平那些小石头的尖锐棱角,“这么担心我的啊?”
他语气也轻柔,轻柔的容峤脸上都冒着热气,只是还要强撑着道:“我担心哥哥……不应该吗?”
别笙“嗯”了声,卷曲的睫毛往上一掀,“担心朋友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这是人之常情啊,就像我知道你担心我,心里也会很熨帖,很开心,觉得自己对你来说不是无关紧要的,而是时时被惦念着。”
容峤还没来得及将这番话消化,就听别笙接着道:“那我回来给你带了礼物,你有开心一点点吗?”
容峤:“……”
他脸上的红愈发明显,甚至蔓延到了耳朵上,自来没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这种感觉并不是受到漠视、冷眼时的愤怒、无力,以及催发出的想要往上爬的野心,而是更接近于一种他不曾感受过的情绪。
容峤弄不明白,但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觉得讨厌。
别笙看他又不说话,戳了戳他的胳膊。
容峤张了张口,想要回答,却碍于给自己设下的界限说不出开心这两个字,于是“嗯”了一声。
“那……朋友借你的书,要不要收下啊?”
别笙凑近了问。
他用这样亲昵的语调说着这样柔软的话,饶是铁做的心肠也要化去几分,容峤……有些拒绝不了,“日后我们一起学。”
他心中打定主意,要把别笙称得上可怜的成绩往上拉一拉。
别笙还不知道容峤心中已经有了学霸给学渣辅导功课的想法,若是知道,可能脑袋都要耷拉下来了,他以为对方也就这么一说,很痛快就答应了下来。
将人安抚好后,别笙大着胆子摸了下他的脑袋,算作告别。
容峤看他一眼,浓密的睫毛颤颤,没有追究,一直到马车驶出巷口,才收回视线,抱着书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又狭又暗的小屋子。
楼上的女子卧在榻上,乌黑的发在鬓边堆成一个小髻,髻上又点翠耳,听着侍女的回话脸上漫着浅淡的笑,只这笑意却不达眼底,“知道了。”
只这一句,再没有更多。
侍女摸不准她待那位小公子的态度到底如何,便也不敢多说,安静的立在了一边。
第151章 燕脂雪(五十一)
天色渐渐昏昧下去, 街上往来的人群也稀了。
别笙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尤有余温的暖炉, 明明已经睡了很久, 可在这个摇摇晃晃的傍晚,还是忍不住垂了眼。
并未昏睡过去,只是脑子有些发沉。
许是短暂的须臾,又许是三两个时辰过去, 车前挂着的鸾铃歇下。
别笙在枕上赖了会儿, 等稍微清醒一些, 才掀开软帘跳了下去。
刚要抬步入府, 眉心就落下了一点冰凉。
遇到点儿温热, 转瞬成雾。
要坠不坠的栖在那里。
别笙抬手摸了摸, 待碰到那处水色时慢慢抬了头, 看见了从遥远天际疏疏卷下的雪。
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才意识到竟然下雪了。
“公子, 外面天寒,还是尽快回府为好。”车夫见别笙待在那里不动, 忙小声提醒了一句。
别笙转头看了眼候在一旁、年纪也说不上大的青年, 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事, 你也回去歇着吧。”
车夫咧着嘴“哎”了声, “多谢公子体恤。”
目送别笙跨入府门后,跳上车辕,扬鞭赶马去了后院。
别笙抱着没有多少温度的暖炉, 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几分冷意, 他蜷了蜷手指,总觉得心中钝钝的。
并不是欢喜。
若他还是京都只懂享乐人间的富贵公子, 看见这场雪唇边定会牵出笑来,可他不是,想到驻守在带河的巫庭,眉间不禁染上焦虑。
思虑之后,还是转道去了辜厌的院子。
踏着一地浅薄的雪。
仅半刻的功夫,也叫身上惹了潮气。
别笙拢住手心呼了呼,等手指恢复了些知觉才叩门。
辜厌听到门外的动静,放下茶壶,“进来。”
别笙推开门,转身又将门掩上。
慢吞吞走到辜厌身前,躬身执礼,“辜叔。”
辜厌“嗯”了声,“坐吧。”
别笙乖乖坐下。
辜厌的眼神往下瞥了瞥,“腿上的伤可是不疼了?”
别笙老老实实道:“疼的。”
辜厌眸光轻顿,“疼怎么不知道在自己的院子歇着?”
别笙没听出这其中的关心,他看着辜厌已经空了的茶杯,半起了身,提起桌上泛旧的铜提梁壶,给他续了杯,“我来就是……就是想问问辜叔能不能和殿下联系?”
辜厌看着别笙微微垂下的眸光,没有回答,要说联系自然是可以的,他回到边城并不只是为了做别笙的武师傅,更多是为尚且不能掌控边城兵力的巫庭监察城中的兵力动向,城中多田兵,平日多参与农田耕作、与前方输送粮草,不比瞭望敌情的燧兵重要,但也不是可以轻忽的。
别笙看他不说话,提着壶轻声道:“辜叔?”
辜厌转目凝视着他,见他似乎还在等着他给一个答复,淡声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哦,也没什么,”别笙低下头也喝了口热腾腾的茶水,“就是回来的时候下雪了,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我想着殿下应该也快回来了,所以就……问一问。”
辜厌听完别笙的解释,眸光骤然凝住,他倏的起身,拉开门看了看,这会儿的雪已经比方才大了许多,连翩的暮色中,雪色纷纷。
有些萧索。
别笙觑了眼辜厌面色,放下杯子走过去有些担忧的道:“这场雪会对两军有什么影响吗?”
“气候愈是严寒,北狄冻死的牛马自然愈多,他们往往会在这个时候,不计一切代价的劫掠大雍,边城……”辜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而后沉着声音道:“首当其冲。”
别笙想到巫庭,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瓣,“那带河是不是……很快就要起战事了?”
辜厌轻叹口气,他不是容易感伤的性情,这声叹也不过是为了那些曾经战场可以交付后背的同袍,“很近了。”
没有模棱两可,没有犹豫不决,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别笙抓住门框,看着院外四角天空下无声落下的雪,尽管已经预料到结果,仍是多问了一句,“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第152章 燕脂雪(五十二)
“明日记得早起练习射靶。”
辜厌提醒道。
“明日……就开始吗?”
少年乌黑的瞳仁望过来, 眼底透着点儿犹豫,迎着辜厌冷削的眉眼, 忙举手解释道:“我不是要偷懒, 就是我腿上的伤还……还没好,会不会对射靶有什么影响?”
辜厌静静看着他,淡声道:“定向靶,站那儿不动也能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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