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沉博微笑着移开话题,眼神却沉下来。 没人知道,他是当今陛下的安县。此次来诗宴,除却明面上与皇子虚与委蛇,圣上还交代了个任务,便是挖掘贤才。 大同方建立两朝,看似河清海晏四海升平,实则暗潮汹涌。 经历前朝战乱,能臣治士死的死伤的伤,前朝毕竟延续上百年,根基深厚,虽腐朽不堪,却有大把的人支持,待大同王朝成立后,那些前朝的老臣竟是无几人愿归降。 可偏偏当今世上讲究义字,皇帝对这些老臣也追究不得,乱臣贼子早该砍的砍该杀的杀,剩下真正贤能良善的忠臣只能冷处理。 于是便有了隐士族,那些不再出任官职,却遗留下雄厚根基的前朝老臣。 这些老东西不再当官,威名却在,在他们引领下,当今竟无多少贤才愿出庭任官,一派隐士作风,气的今上不住跳脚。 幸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隐士族影响力再大,也抵不过时间洪流,太上皇为儿子苦撑三十余年,终于耗到前朝影响完全消失。 如今朝廷青黄不接,不是老臣,便是无甚能力的新人,正是大力发掘人才之时机,因此皇上才暗中出手,联系一些有名的才子,为他所用。既是培养未来人才,更是为他发展暗线。 只是……所谓前朝忠臣,又有几个是真忠?齐沉博冷笑。 边关多变故,与大同一起攻克前朝后来平分天下的大曦时时出手,这背后哪一件没有那些所谓“忠臣”的影子?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可前朝覆灭时,这些忠臣明明宣告天下,乃是青宏不慈导致天下大乱,甘愿退居一隅改朝换代,只为坚持忠义才不出职。 这才太平多少年,便要颠覆本朝恢复前朝,通过控制王朝达到以往士族控制天下的目的了吗? 史书无言,可不代表这世上无聪明人。 齐沉博自认,他便是聪明人。 还是忠君爱国的聪明人。 他爱这山河,爱这土地,爱这国土。因此,他甘愿为大同手中一把利刃,刺破天下阴秽鬼祟之小人! 天下才太平四十余年,决不能再陷水火! 韩清洺一直保持低调,可那位蓝袍公子却不想轻易饶过他,“韩公子,听闻你不久前曾做了一桩大事?” 韩清洺放下牙著,笑道,“何事?” 蓝袍公子脸上迅速闪过讽笑,一脸儒雅的看向他,道,“听闻韩公子曾将自己的八十岁祖母告上府衙,还促使府尹打了自己亲小叔上百板子?” 众人哗然。 宴首的大皇子蒋璨也不满的看过来。他知道这蓝袍公子为何人,户部尚书赵霁之子,赵寒渊,颇有才名,只是为人倨傲,恃才傲物,不知他是与那韩清洺有何矛盾,竟大庭广众之下给人难堪。 当然,他人的矛盾是他人的事,他不打算参与,可这人在自己办的诗宴上闹事,未免太不识相。 大同崇孝,韩清洺状告祖母还让自己小叔挨了板子,虽是官叛,却也犯了忤逆,这种人,是不被人认同的。 此事被赵寒渊□□裸揭开,相当于在韩清洺脸上狠狠抽了几巴掌,让他打落牙齿和血吞。 看着蓝袍公子的笑容,韩清洺面色微沉,却依旧笑的温和。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窸窸窣窣的声音,让韩清洺想起当初打完官司后村里人异样的目光。可这些人……比村中的闲汉农妇更过分。 没有同村情义,也不知底细,这些满腹诗书的读书人却不惮以最大恶意来揣测韩清洺,将一盆盆藻饰过的污水泼在他身上。 韩清洺不禁有些烦躁,心中有什么在膨胀生长,撕碎他一层层粉饰的耐心。 见韩清洺似无话可说,蓝袍公子得意的笑了。 这抹得意的笑落入韩清洺眼中,更显讽刺,心中压抑着的隔膜一下被刺破。 李星尔张生担忧的望来,注意到他们,韩清洺心中疯狂滋生的黑暗得到些许安抚,让他心中的烦躁冷静分毫。 韩清洺对两人悄悄抬一下手,示意自己无恙。 “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第25章 时也命也 蓝袍公子面目扭曲。 不过他很快平静面容,淡笑道,“明澈公子贵人多忘事,在下赵寒渊,你学院时的同窗。”他显然气急,明知韩清洺出身贫寒,却在贵人上狠狠咬字。 韩清洺恍若未觉,依旧淡笑,面容和煦的仿佛永远被春风笼罩,“原来是赵公子,”神色淡淡,看不出想没想起来,却让赵寒渊觉得这人压根没记起来,心中更恼怒。“赵公子可曾听闻,小受大走一词?” 赵寒渊不语。 韩清洺娓娓道,“曾皙使曾参锄瓜,而误断其本,皙怒,援大杖以击其背,手仆地,绝而复苏。孔子闻之,告门人曰:‘参来勿内。’既而曾子请焉,孔子曰:‘舜之事父母也,使之常在侧;欲杀之,乃不得。小箠则受,大杖则走。今参于父,委身以待暴怒,陷父于不义,不孝莫大焉。” 赵寒渊道,“我自然听过,只是明澈公子不该将此事简作一词,去头去尾,失了本意。” 韩清洺道,“父母之恩,恩过大天,《家语》云,孝,德之始也,又云,孝有三,大尊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又有言曰,亲爱我,孝何难;亲恶我,孝方贤。” 他声音一如相貌温和,润的似玉,缓缓说来,说不出的动听。 此时赵寒渊对韩清洺想做什么有了大概明了,这人定是要出言驳斥自己,好一改不孝之名,因此道,“既如此,明澈当知,你的做法,着实是……以后可要好好改过,你也说了,孝,德之始。”语气恳切,仿佛无比关心,连称呼也变作了更亲昵的名字。 孝,德之始也,若连孝也做不到,岂不说明此人无德? 四周议论纷纷。 “赵兄说的是,在下记下了。”韩清洺腼腆道,却未停口。 “可既然如此,为何又有小受大走一说?” 赵寒渊道,“自然是,为不让父母犯错,所以远远走开,自心中爱护父母,因此宁肯小小违背以达到爱护父母的目的。” “没错,小小悖愿,却可达到大孝。”韩清洺点头。 赵寒渊警惕的住了嘴,不知韩清洺附和自己是何意。 首座附近,一青年高声道,“在下闻韩公子言,似有深意,不知可否详说一番?” 赵寒渊心呼不妙。 韩清洺望去,却是一白袍男子,头戴儒冠,身姿飘逸劲瘦而不纤细,看起来颇具风采,较其身姿,其面则普通许多,但这人闻人先露三分笑,倒显得亲和许多。 大皇子本欲打断,不料被齐沉博截胡,面色微黑。他自幼被母后教导孝敬父皇,日日晨起请安从不落,间杂有亲手做的饭食汤水,对父皇更是恭敬,经年竟也有些孝名,被大臣称赞,因此格外骄傲,韩清洺犯“不孝”之过,看在此人素有才名,他本不欲计较,只以后怕也不会重用,没想到赵寒渊如此不识趣,竟依依不饶起来,心下不禁不悦。 本不想让这二人扰了自己兴致,可齐沉博是翰林之子,更有才名,在士子中也颇有名,为给这人留下好印象,他也不打断,默许了韩清洺狂言。 齐沉博向大皇子拱拱手,道,“殿下恕罪,在下颇好文章,方才便闻那愚孝论立意新颖,心生好奇,不由得询问一番,做学问者,不管知识多少好坏,总要涉猎一番,才称得上博闻强识,在下禁不住这坏毛病,实在是,冒犯了。”一张脸带着歉意与期望,诚恳无比。 大皇子故作大度摆摆手,道,“无妨,便如你所说,做学问者,无论知识好坏,总要涉猎一番才是正道,韩清洺,你说吧!” 赵寒渊本欲扯开话题,可大皇子开了口,木已成舟,他也无法,只得闭嘴,心盼韩清洺只是虚张声势。 这混蛋!两年不进学,仍这么聪明? 不可能!便是当初,这人也未曾表现过如此敏捷的思维,顶多诗词作的好些罢了,这人一定是虚张声势……赵寒渊面色平淡,甚至带着微笑,桌下手却握拳。 韩清洺对大皇子与齐沉博拱拱手,道,“那在下便献丑了。” “孝之一道,自古有之,孝之道,顺为之,然父母安为圣人乎?” “事事顺之,若父母欲为非作歹,难道孩子也要孝顺的听从?” 韩清洺面色严肃,和煦的微笑慢慢淡去,让他稚嫩的脸上显出几分成熟。 “小受大走,小忍大悖,父母不慈,子亦不须事事遵从,吾等为人,需有自己的思维,若事无大小对错,皆以父母为尊,恭之敬之,顺之绥之,岂不愚乎?” “父母亲,吾敬之,父母善,吾孝之,若不亲不善,纵欲为恶,吾将反之,吾为人子,非为人奴!” 韩清洺字字端正,咬字极清晰,仿佛讲道般,一阵风吹过,浮起他鬓边发,身姿挺拔的他在花瓣中端正而坐,如庙宇菩萨,宝相庄严。 “孝为百善先,然,在为人子前,吾等为人,若无自己的思维,岂不可笑?若只为孝字抛弃良知,尚沾沾自喜以为纯善,那是愚人!” “守我本心,坚我正道,正我思,不为善名所扰,一切由心发,由仁起。善起于心发于心,如此,方不为愚人也。” 轻轻言语,如雷霆霹雳,振聋发聩。 宴席上一阵低语。 听到那些转变了念头的话,韩清洺压住唇边的微笑。 齐沉博双目明亮,抚掌道,“妙哉,妙哉,世人皆道孝大过天,岂不知在孝之上还有仁。”韩清洺果真不愧才名。 看来,他发现了个人才。 “世间万善莫出此理,善由心起由心发,不该拘泥形式,反应顺心而为,这才是君子所为!”齐沉博对韩清洺所言极为满意。 大皇子却面色不佳,道,“为人子女,怎能不孝,便是父母有过者,也应顺从,罢了罢了,此事不要再提。”又道,“耽误这许多时间,我们进入正题吧,今日来,便是我宴请各位才子一展才华。” “今日春华灿烂,暖阳煦煦,正是一派生机,”大皇子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何不赋诗一首,为我这宴席增光添彩?” 这便是入了正题,要开始挑选人才。 一位青年激动道,“大皇子说得好!如此,我便先行献丑了。” 满意众人的知趣,大皇子微笑点头。 青年站起来,志得意满的吟了首诗,以春花为题,大意讲的是四海升平。 四周一片恭维之声,这中年人也颇有些自得之色,对大皇子骄矜的点点头,坐下。这人有几分本事,诗篇作的不错,只是…… 韩清洺旁一位男子摇头,“如今国家动摇,讲的什么四海升平,大皇子能觉得好才怪!” 话音方落,首位上大皇子激动的大声抚掌,“好诗!好诗!难得有此人才,将我大同繁华之像描述的入木三分,实乃不可多得的佳作!” 青年坐在位上,极力压抑脸上的自得。 韩清洺忍不住笑出声,他身边的男子面色尴尬,趁别人不注意,上半身倾斜过来,悄声道,“这都看不出来,这大皇子,也非可攀附之人!” 韩清洺面色和煦,轻声道,“公子倒是高瞻远瞩。” 韩清洺的皮相着实好,白净,温柔,细长微弯的眉毛,一双形状普通却耐看的眼睛,眼角眼尾一下一上勾出个角,高鼻梁,浅红唇,看起来便文质彬彬,有股君子如玉的质感,若是他做出一脸的温和,不论谁都会对他产生好感。 面前这圆脸的公子也不例外。 他左右看看,见无人关注,把席子矮桌挪了挪,离韩清洺更近些,“我听说,你便是皇都八公子的韩明澈?” 韩清洺道,“公子听说过我?” 圆脸公子一笑,一口白牙,“自然,当年官学选拔平阳公子的时候,可是闹得轰轰烈烈。” 官学乃大同乃至大路最大的学府组织,自然,也是某位伟大的先贤同志建立的,囊括各种学科,不过与官学组织同规模的,是它选拔人才的严苛和高昂的学费。 韩清洺家境普通,韩父不敢托大,只让韩清洺在家中自学,小有所成后,韩父怕孩子压力太大,便送他去了一家普通学府,便是平阳书院,韩清洺后来才名渐长,官学倒曾递名册来挖角,可韩父感恩平阳书院院长知遇之恩,硬是让韩清洺留在了平阳书院。 “你也可称得上一代偶像了。”圆脸公子促狭的挤挤眼睛。 偶像这次,估计也是哪位先贤留下的。 痛苦的辨别古今差距,韩清洺觉得,自己迟早要精神分裂。 他羞涩道,“公子言过了。” “嘿嘿嘿~”见韩清洺害羞,圆脸公子笑的无比奸猾。这小子不光年纪小,脸皮也嫩的很,方才见他侃侃而谈顷刻为自己正名,还以为这人成熟的很,没想到这么容易害羞。 如此看来,却是天生有才。 圆脸公子想,也是,能在官学留名,哪有庸才? 圆脸公子道,“唉!忘了介绍了,我叫周迪,字通。” 韩清洺慢慢道,“在下明澈公子,叫韩清洺。” 周迪噗一声笑了,道,“你这人,有趣。” 韩清洺温和的笑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站起吟诗,大皇子一一作出评判,时而欢喜抚掌。 周迪不屑。 韩清洺道,“怎么?” 周迪摇头,道,“无甚,只是小韩,听哥哥一句劝,若要攀附,勿要找上大皇子。”这大皇子的品味,也就这般,对针砭时弊、朴实无华的诗文不敢兴趣,却偏爱辞藻堆砌,歌功颂德之作,这种见识,可称不上高明。 他爹是太子太傅,也时常提起今上,在他印象中,今上虽不显山露水,可手腕手段皆高超毒辣,眼光更是尖锐,也因此,此次赴宴他不敢太招摇,生怕讨好太过落了今上眼,特意找人调了个后位,否则,他也是位于前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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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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