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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青端着午膳走进院门,就看见我跨坐在杏树的枝丫上。他叉着腰,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表少爷,你再不下来,我可就告诉薛夫人了……”然后又嘟囔着什么“没教养”、“乡下人”之类的话。
可我今天却没心思跟他计较。
亲自爬上这树之后,我竟发现,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杏树上,居然有明显的、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有几根树枝无缘无故的弯折断裂开来,看截面,甚至是前不久发生的事。
可这间小院子白日里只有我和竹青进出,还能有谁攀上过这棵树?
一只手攀着枝干,我顺着杏树枝丫伸向的地方望去——
那是我房间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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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竹青一副要晕过去的表情中,我迅速地从树上跳了下来,眼睛却未从那扇窗棂处移开过。
近来天气闷热,我每晚入睡时都喜欢开着窗户,好吹一吹夜晚的凉风。
本是再惬意不过的小事,可一旦想到,有人在我每晚深睡之时,就这么蹲在树上看着我,光是想想这画面,我便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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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别的可能,譬如某日风雨过大、譬如某日府上的猫儿曾来过……
我宁愿相信是我太过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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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没等来兄长的回信,却又一次等来了一个我压根不想见到的人——纪远。
纪远自那日被我扇了一耳光后便再也没来府上过,甚至他相好薛青颂挨了好一顿毒打、伤得床都起不来,他也未曾来府上探望过。我还唏嘘这两口子怎么就突然散伙了呢,就又在薛府门口遇见了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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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难得出府一趟,就被纪远堵了个正着。
“方池宴。”纪远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这个名字。他本想像过去那样直接拉住我,手伸到一半,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慢慢缩了回去。
我却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数月不见,纪远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脸色也相当难看,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
不会吧,跟薛青颂这么爱啊?他病你也病?恋爱脑真是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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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他伸手,“蹬蹬”倒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他:“薛青颂被打可跟我没关系,你别找我了。”
纪远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
“我不是来怪罪你的。”他顿了顿,打量着我的神情,缓缓开口,“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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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闹哪一出?
见我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纪远上前了两步,却看见我也随着他的动作倒退两步,始终跟他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闭了闭眼,艰难地说:“方池宴,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那玉佩,你收回去吧,是我没有保护好……”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可我听着他这迟来的道歉,只觉得好笑又讽刺。方池宴本人已经死了,他这个道歉又做给谁看呢?
于是我淡淡道:“行了,既然知道对不起方池宴,那便别来打扰他了。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就是。”
纪远着急地说:“我上个月就想来找你,可是贸然打扰薛伯伯不太好,我便在门口想等你出来,然后亲自给你道歉。可是我等了一个月,你也没有出来……”
我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纪远这声道歉来得太晚,方池宴永远没有机会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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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便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我忽然听见身后爆发出一阵人群的尖叫声和马儿的嘶鸣声。我看见纪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得极小,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下一秒,他朝我伸出手,将我往右侧猛扑了过去。
“哐当——”
只听一声巨响,我和纪远重重摔到了地上,与此同时,一匹失控的马嘶鸣着扬蹄撞向了方才我所站立的地方,将路边一个小贩的摊子都掀翻在地。
“你没事吧?”纪远摔的那一下可不轻,他却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急急忙忙转头问我。我没什么大碍,但一双眼睛却失神般,呆滞地看着那匹被闻讯而来的官兵控制住的疯马。马儿的主人正在努力向官兵解释,说它只是踩到了一颗钉子。
看起来,这只是一场再巧合不过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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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为什么马儿会在人来人往的京城大街上踩到钉子?为什么那马匹偏偏冲向我方才站立的地方?
倘若不是纪远,是不是我就被马蹄踩破了脑袋,可能死了都只能被人惋惜一句“真是运气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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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分明又是一次伪装成意外的暗杀。一场针对我的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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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远看我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原地,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以为我被这意外吓得不轻,扶着我站起身,对我说:“你……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你买些安神的药,你让下人晚上给你煎了喝,好吗?”
闻言,我定了定神,挤出一个微笑来,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勉强:“谢谢你救了我,真的谢谢……药就不必了。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方池宴,你等等……”
我却等不及要回到屋子里。
这又一场危及我性命的“意外”,将我三个月来刻意淡忘的、任人宰割的死亡恐惧又一次唤醒了。
对我来说,似乎只要不抬头,那柄用细丝悬挂的、高悬于我头顶的剑就不存在一般。可今天这场事故,仿佛一道这柄利刃反射出的慑人寒光,提醒着我——自重生回来后,我便一直立于危崖之上,战战兢兢,只待哪一日跌落万丈深渊。
我只想躲回我的被子里,蒙头睡上一觉,仿佛这样,我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便能落到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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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实在低估了幕后之人杀我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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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是被浓烟呛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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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黑烟、高温。
我睁开眼,便是扑面而来的热浪,滚烫的,几乎要将我掀翻在地上。耳边是噼里啪啦炸响的木质结构燃烧断裂的声音。狭窄的卧房内,滚滚浓烟伴随着呛人的气味,几乎将我的身影和视野都完全吞没了。
我下意识想高呼救命,极端的恐慌中,残存的理智阻止了我,因为那意味着我可能在等到救援之前就被黑烟给活活呛死了。
火是从门外烧起来的,几乎将整个屋子都包围了。脆弱易燃的窗户纸被热浪烤得卷曲,只见那棵烈火中熊熊燃烧的杏树,火光中扭曲而漆黑的枝干,像一具挣扎姿态的被焚烧的尸体。
“哐当——”
这木质结构的屋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大火,屋外传来框架断裂落地的巨响。我想要逃,连手臂都被火焰烫伤,我几乎是绝望地发现,逃亡的路居然都被堵死了。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在这一刻成为了将我封死其中的棺木。
“……表少爷还在里面!”
“快去打水!”
“我去告诉夫人……”
“——火太大了!进不去!”
“咳咳咳……”我被刺鼻的黑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浓烟让我的喉咙针扎般刺痛,房间内的氧气越来越稀薄,缺氧的窒息感让我的意识也越来越迟钝。
——又是这样无法逃离的死局,又是这样惨烈无比的死法,将我求生的希望完全堵死了。
房间中向我迫近的浓烟,仿佛那对我穷追不舍的死神,终于对我露出狰狞的獠牙。
谁来救救我……
意识渐渐在烈火和高温中散去,我试图抓住床幔的一角,手却无力地松开。在不甘的泪水中,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头顶那断裂的横梁,朝我直直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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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死了吗?为何我没感受到被砸伤的痛苦?
可我记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好像看见了,严旻那张红着眼的、泪流满面的痛苦脸庞。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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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快下来,我不要了……”
谁在叫我?
我慢慢睁开眼睛,却差点脚一滑,在一声尖叫中,我赶紧伸手抱住眼前粗壮的树干,循声低头望去。
——严旻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似乎刚刚哭过。他被吓得脸色惨白,嘴唇被牙齿紧紧咬着,看起来十分焦虑不安。
严旻高高仰着头,看见我差点脚滑,登时六神无主地摆起手来:“我不要了……哇哇……”
八岁大的小豆丁,哭得吹出一个鼻涕泡,好不可怜。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听见我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掉牙,脆生生的,却有点漏风:“哎哎!你别哭了!你这孩子,怎么不信我啊!我马上就下来!”
我手上握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用金粉绘成蝴蝶的模样,看起来颇为富贵。我翻过一根树枝,抱着那树干,像一只身手敏捷的狸猫,“咻”一下就从那高高的黄桷树上跳了下来。
严旻一边擦眼泪一边走过来,抱着我的腰不放手,鼻涕眼泪都蹭到了我的胸口上:“呜呜呜……哥哥……我不要放纸鸢了……”
我看见我捏了一把他的脸,在他惊魂未定却又无比崇拜的目光中,两下就把那断线的纸鸢修好了,笑盈盈地开口:“为什么不放,我们去空旷一点的地方放就好了。”
严旻是最听我的话的,见我这么说,擦了擦眼泪,又高兴地跟着我去放风筝了。
这是哪里?
身体仿佛并不受我控制。我看见我与严旻手拉手并肩走着。我转过头,看向严旻,于是他也扭头看向我。
——但那双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的,却是前世晏问秋顾盼生辉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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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被灼伤的手臂还隐隐作痛,我抬起手,发现两手手臂都已被极为妥帖细致地包扎好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熏香味。我躺在一间纷华靡丽的卧房中,榻上绣有金丝的锦被、床栏上雕刻的龙纹,无一不在向我暗示着,我所处的地方是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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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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