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当时正在气头上,原本以为那日之后,梁呈俞会和自己私下再见,重论此事。虽未天子,但他同时也只是一个父亲,如果梁呈俞能够收回他在堂上说过的话,再正式和他道歉的话,皇上愿意既往不咎。 但足足过了五日,皇上也没有等来他那个心高气傲的大儿子。 于是听此提议,皇上几乎是心灰意冷,摆了摆手,任由贵妃去安排了。 到了大漠的梁呈俞,远离争斗,以为所有一切都会归于平静,却没有想到,他遇见了梁书,那个永远像小太阳一样的梁书。 梁书的出现就像是在梁呈俞压抑而迷蒙的生活里撕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透进来的天光让梁呈俞无比迷恋。 有时候在书房里,梁呈俞写着字,就用余光去看在旁边桌上呼呼大睡的梁书,看着他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纸上,看着阳光洒在他好看的脸上,然后就会觉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 如果说梁呈俞的心里装着快要满溢出来的心事的话,那么梁书的心里就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那么简单,那么快乐,整个人像是永远都不会有忧愁和烦恼。 那是梁呈俞十几年里渴望而不可及的生活。 于是人生第一次,梁呈俞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试图压抑自己的心思,也想过通过时间忘却这份悸动。 但所有的努力都在怦然心动下显得那么的可笑和不值一提。 时间一日日过去,情愫没有变少,反而越积越多,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于是向来稳重的梁呈俞对着烛火,一点点地将自己的心意编进绦子里去。他想赌一把,既然认定了那个人,便就将自己一生的好运都赌在了他的身上,赌他也一样,愿接收这份笨拙却真挚的感情,一起携手面对这个不算太好的人世。 但他还是太惶恐了,面对梁书的逃避,梁呈俞变得被动,他不想要强迫自己喜欢的人做任何决定,所以就只有无声地等待。 当三日之后,梁书终于打开门的时候,迎面就撞见了站在那里的梁呈俞。 他发现那个孤高清傲的大皇子竟显得憔悴了许多,眉宇间也像是新添了几分难解的愁思。 “喂!板着张脸给谁看啊!”梁书冲他喊了句。 梁呈俞看着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我饿了!”梁书不满道,“你这两天也不知道给我送点吃的来!好在我在房里偷偷藏了些糕饼,还不敢多吃,吃多了口渴!” 他自己叨叨了半天,却见梁呈俞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神盯着自己腰间一动不动。 虽在房里憋了几天,梁书今日却换了他最贵的一件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皮肤白皙,丰神俊逸,一根黑色的腰封勾勒出他精瘦的腰际,而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只竹青色绦子正正好好的垂在那里,是这全身上下唯一的配饰。 不等梁呈俞说话,梁书抬手就将不知道什么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催促道:“别看了,站着干嘛,快给我弄点吃的去!” 梁呈俞一愣,就发觉自己手里抓着的正是他编的另一只绦子。 一人一只,一般无二,珠联璧合。 梁呈俞几乎是飞跑去的前厅,他赌赢了,他喜欢的人接受了自己的心意,从此之后,他在这世间行走,便就不是一个人了。 大漠的阳光那么明媚,像是能暖到人的心坎儿里去。 梁呈俞甚至觉得,他经历十几年的苦难在这一刻全都算不得什么了,所有的一切也许就是为了遇见梁书,然后彼此陪伴,一起走过今后的路。 梁书看着在自己面前瞬间跑得没了人影的梁呈俞,不禁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梁呈俞还不知道自己平日里苦心经营的稳重形象毁于一旦,也许知道了也并不在乎。 要说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心上人答应了自己更美妙的事情,那就是心上人也回送了他一样东西。 两人在桌边对坐,梁书狼吞虎咽了三大碗饭之后,总算满意地打出了一个嗝来。 然后就见他蹭蹭衣袖,表情有些不自然,看了眼梁呈俞又移开了视线,嗫嚅道:“你先把眼睛闭上。” 梁呈俞哪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明所以地照做了。 下一刻,梁呈俞就觉自己的手被拉了过去,然后被慢慢摊了开来。等他睁开眼去看的时候,掌心里赫然放着一只精巧的小木鱼。 他惊讶地抬眼去看梁书:“这是……你送我的?” 梁书被这么一问脸都红了,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假装又要拿筷子去吃两口剩下的菜,嘴里含混地说:“这两天闲着没事,刻着玩的。” 他话虽这么说,但梁呈俞眼尖已经看见了他的手指上有几条一看就是新添的伤疤。 梁书平时吊儿郎当惯了,这次为了给梁呈俞也准备一样礼物,他在房里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又不能出门去买东西,就只好利用房间里现有的东西,笨手笨脚地刻了这只小木鱼。 小木鱼不大,刚好能被捏在掌心里,并不精巧的雕工显得它看上去有点笨头笨脑的。 但梁呈俞看着手里的小木鱼,竟然无声地红了眼眶。 “哎你这是干什么!”梁书怎么也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被吓了一跳,“你你你,哭什么!”说着就慌里慌张地想去找那方梁呈俞的帕子出来。 梁呈俞拼命眨了眨眼睛,最后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瓮声瓮气地问:“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你的名字啊!”梁书若无其事,假装很不在乎地说,“呈俞,就成了一条鱼啊!” 梁书边说边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其实他想刻这条鱼是因为想让这个看上去一直都不快乐的男孩,像一条鱼那样自由自在,天高海阔,四处遨游。可他看着梁呈俞两眼通红捧着木鱼的时候,话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梁呈俞听不见梁书心里的话,却将他的心意接受了个满满当当。 “那……我能……”梁呈俞拿起那只小木鱼,有些试探性地问,“把这个拴在绦子上吗?” “当然可以啦!”梁书一把拿过木鱼,一溜小跑回了自己房间,在小鱼的尾巴上钻了一个小孔,“现在好啦,以后你就可以一直带着它了!”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好喜欢前世的他们,就私心多写了点,嘿嘿~
第36章 坟冢 这世上,除了那个人,还有谁会叫他阿书呢? “呈……呈俞?” 尹舒的眼眶还泛着潮,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那眼神仿佛从前从未见过一归一样。 从大漠相见开始,尹舒只当他是个寻常佛修, 纵使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纵使他在某些时候萌生过那样荒唐的念头, 纵使在一个个生死关头他都留了下来,可当他真真切切叫出“阿书”的时候,尹舒还是震惊到不敢相信。 但这世上, 除了那个人,还有谁会叫他阿书呢? 两只孤独的灵魂在荒凉的大漠上漂泊了十三年,然后重新借着别人的躯壳回到人世。从京城再到漠北几千里,有一万种不让他们相见的方式,可他们最后还是在这墓碑前, 当着梁庚和秦素的面, 又一次叫出了彼此的名字。 就在这一刻尹舒才发现,即使这个名字有那么久都未从自己口中说出,却依然熟悉到就仿佛每日都会唤上千百次那样,是心尖上滚烫又不敢触碰的那一点。 从重生起, 尹舒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过。 这十三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当年叶世彰的小儿子,尚还是个顽童的元宁继承皇位。随着元宁逐渐成熟起来, 执掌大权,朝野上下也在新旧更迭。如今的朝廷已和十三年前完全是两个模样了。 而对于尹舒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值得他挂念的了。 一开始他还抱有过幻想,希望梁呈俞还活着。他毕竟是个皇子, 也许就藏在某个地方, 等着他去寻找,却在多种努力后, 终于接受了他也死在了十三年前的漠北这个事实。 在得知所有他牵挂的人都已不在人世的那一刻,尹舒是崩溃的。他在寝殿漠渊里疯狂地咆哮,见着任何东西都想去毁灭。他不知道自己回到这样的人世有什么意义! 如果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让他活下去,那为什么要回来? 尹舒困惑过,也迷茫过,他变得多疑而警惕,提防着身边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 在那段日子里,他不听任何人的,整天在漠渊里饮酒,也只有在酩酊大醉后能获得片刻的释放和解脱,能从以前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这种日子太孤独,太寂寞了。身为内阁第一学士,尹舒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权力和金钱,但那些对于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他珍视的所有都已经留在十三年前的漠北了。 如今从鬼蜮爬回的尹舒,一无所有。 有好几次他醉酒后在漠渊里大哭,后来就开始头痛,痛到尹舒几乎昏厥。无数太医看过之后只说是癫疾,但除了给他些让他强制安静下来的药物,他们对尹舒的病束手无策。 尹舒发病的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对人打骂,最厉害的一次,拿着匕首冲出漠渊,口中大喊着“我要杀光你们”。那样子无人见了不胆战心惊,避之不及。 很快,一个偶然的机会,尹舒通过皇宫内阁的零星记载发现了十三年前的种种谜团,离奇失踪的皇帝叶世彰,莫名继位的元宁,顶着莫须有罪名惨死的秦文璟,了无痕迹的梁庚秦素夫妇。 还有梁书和梁呈俞的死……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尹舒意识到,十三年前的事情一定另有隐情,他为了寻找真相,为父母和自己报仇,秘密成立了漠渊,下重金召集了一匹亲信,为自己搜集关于十三年前的线索。 现在尹舒活着的目的就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把从前欠他的那些人都送到阴曹地府去。 从杀了第一个人开始,望着眼前汩汩流出的鲜血,尹舒便和从前那个炙热而单纯的少年做了诀别。如今的他,是人,更是鬼。他是深渊里一处不见光的残花,再也不会开出鲜艳的颜色了。 也许是老天有眼,漠渊成员王允秘密传回了一条消息,他在漠北发现了失踪十三年已久的叶世彰的下落! 原本以为一切已成死局,却因为此条消息,尹舒打定了前往漠北的主意。 但毕竟身在朝廷,无正当理由不可离开皇宫半步,于是尹舒在中元当日大杀四方,愣是将自己以死刑犯的身份送到了元宁面前。 元宁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样的方式与尹舒见面。 “为什么?”元宁痛苦地问。 “他该死。”尹舒回答得很干脆,口气轻浮,“他们都该死,我杀的人,每一个不该下地狱。” 元宁被他决绝的语气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又问:“那你可知谋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吗?” “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尹舒一仰头,像是和元宁在说的只是下顿饭该吃什么,神情异常放松,甚至还有些不合常理的兴奋,“但我不会被处死,只会被流放。” 元宁被他的态度激得一惊:“你什么意思?” 尹舒手脚都戴着镣铐,他抬头看着元宁,口气极为傲慢:“你过来我告诉你。” 元宁犹豫了一下,颤抖着走下龙椅,站在了尹舒的面前。 “我知道叶世彰的下落了。”尹舒倾过身子,在元宁耳边道。 元宁大惊失色,浑身剧颤:“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我父皇他……” 后半句话被元宁硬生生掐断,咽了回去,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能当着别人面讨论的话题。 然后元宁遣走了所有的人,咬着牙对着尹舒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尹舒突然开始狂妄地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话我都说了,现在该我提条件了。” 元宁死死盯着眼前疯狂的,却有着无比精致面庞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送我去漠北,不管用什么形式都可以。”尹舒的语气变得冷漠而不近人情,“在宫里你可以说我已经暴毙,只要把我送到漠北就可以了。” 元宁盯着他,许久才颤抖着问:“你确定吗?” “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于是尹舒被秘密送出了宫去,在十三年后又一次站在了漠北的沙土上。 可眼下的事情让他彻底慌了手脚。他重生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已经是前所未闻的荒唐之事,而现如今,眼前的这个人,一个普光山的佛修,居然拿着梁书送给梁呈俞的那条小木鱼,叫出了他前世的名字。 “你不是他!”尹舒突然站了起来,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力气,直接提起了一归衣领,眼睛狠狠地盯着那张带着疤痕的脸,“你从哪偷来的这个东西,还给我!这是我送给他的!” “有人来看他们了……真好,真好啊……咳咳咳……”一个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地悠悠传来。 尹舒蓦然松手,转身的时候,就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拿着把扫帚正慢慢朝他们这边走来。 “前些年还总有些人来,有的上香有的烧纸……咳咳……”老头佝偻着身子连咳了几声,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转到墓碑前,“这些年,老家伙们都入土了,现在的漠北人,估计要不就是没听说过,要么就根本忘了他们是谁了……”他说着伸手去摸了摸那已被擦得锃亮的石碑。 “你是谁?”尹舒警惕地看着他问。 老头恍若未闻,看着石碑继续说:“一晃都十多年了,”他两眼凝视着前方,似是回忆着当年往事,“那一日他们是被人们一起抬到这里的,送葬的队伍都是自发而来的百姓……” 尹舒侧过头红着眼睛望向那老人,急声道:“您可是这对夫妇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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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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