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话赶话说到这里,是偶然也是必然。 这道坎,从大漠开始,直到今日,其实从来都没消失过,横亘在那里,随着时间的拉扯和两人关系的变化而便愈发显眼。 一归迎上尹舒目光,那双眼睛还和十三年前一样,亮到人心坎儿里去,但一归见过它们布满血丝的恐怖模样,那么陌生和遥远。 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拉过了尹舒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郑重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会的,你去哪里我都会和你一起。” 尹舒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事是绕不过去了,不敢再去看一归:“呈俞,那我能先问你,那日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吗?” “绦子。”一归想也没想就说,“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它,但我想有可能你只是意外得到,为此我还去了趟墓地,但发现那里面已经空了,所以我问过你,东西是不是你拿走的。” “嗯。”尹舒知道此事瞒不下去了,就轻声道,“但不是我自己去的,是我派人找到了我爹娘的墓地。” 一归没有说话,安静等他说下去。 尹舒抬起头,看着一归:“那如果我说,我其实是朝廷的人。你见着我那天是被流放到漠北的,你相信吗?” 周围静得可怕,如果蝴蝶飞过,都能听见扑棱翅膀的声音。 “相信。”一归声音很沉,看着尹舒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只觉一抽一抽地疼,拉着尹舒的手一动不动,“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尹舒努力忍住哭的冲动:“那除了绦子,还有什么?” 一归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你还记得李家村吗?我让你画下来李老三的长相,你当时还顺手在旁边写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竭力压制着什么,有些不稳,“你那笔字是我教出来的,十三年了,一点儿都没有变,想藏都藏不住。” “原来……那么早……” “当时我仍然不敢相信,但直到我看到那柄匕首。” “啪嗒”一声,尹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掉在了一归的手背上。 “别说了……”尹舒痛苦地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不住往下滚。 “我起初还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你不可能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但一次又一次,我看见的东西,感受到的情绪,无一不在说,那就是你,阿书,你真的,又回到我身边了。” 说到最后,一归的声音已经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 尹舒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一归,他曾假装自己是一朵昙花,开了便谢。对于一归的追问,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回答,便又迅速将自己包裹起来。 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可一归就一直陪在那里,等着他再次盛开的时候,等他坦露他所有的秘密。 “阿书,有我在,别怕。” 尹舒的哽咽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他心里藏了太多的事情和苦闷,借由两人的对话,似是要痛痛快快发泄个干净。 一归没再问下去,他方才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快要触到尹舒心里的那块坚冰了,但还是轻轻缩回了手。一归很清楚,既然尹舒藏了这么久,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他不能也不愿意强逼着他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儿都说出来,否则会适得其反。 如果说梁书是热烈而清甜的龙涎香的话,那么尹舒就是迷迭香,一旦燃着,就会一点点连人带魂都通通勾了去,令人欲罢不能。 一归抱着怀里的人,默想着,恐怕当初在大漠里遇见尹舒的那一刻,这香就已经开始燃了,现在他周身都仿佛是那股子味道,浓烈又撩人,只是尹舒不自知罢了。 “好了。”一归稍稍坐直身子,“等下我给你去做些吃的,然后我们一起去千乐坊。” 千乐坊门口,有人见尹舒来便热情招呼道:“这位公子要玩点什么?我们有双陆,骨牌,投壶,六博,后院还有斗鸡。” 尹舒头回来赌坊,说着就去看头顶那块告示板,想看看其中门道。 “我们玩双陆。” 一归今日身着一件考究的青灰色长衫,十分干脆地将一整袋银子直接扔在了老板面前的台子上:“先来一百筹。” “哎得嘞!这是您的筹子,拿好。”老板说着就将一大把筹子放进布袋,看着一归说,“两位爷,看来是行家啊?双陆一直是那位秦木楠做庄,你要能把他给赢了,那可就发财了!” 说话间就听其中传来阵阵喝彩:“秦木楠又要出‘门’了!” “弱棋!”瞬间掌声口哨声叫好声震耳欲聋,“不愧是‘双陆棋王’!” 老板笑着摇头:“瞧见没,这秦木楠,自从他来,就没人能在双陆上赢得了他的,你们要是下注,压他准没错,就是赢多赢少的事儿!” 一归淡定地拿了筹子,递到尹舒面前,不由分说道:“拿着。” 这会尹舒才回过神来,瞧着一归脑袋上顶着的一块幞头,又发现他那串平时不离身的念珠也不知道藏到哪去了,完全不似个佛修。 “你还说我呢,你看你,比我还懂!” 一归压低声音,凑到尹舒耳边说:“我可没来过赌坊,但我以前在宫里玩过双陆。” “快给我讲讲!” 说话间两人走了进去,此时双陆牌桌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两人挤过去,好容易才看清了牌桌上的情景。 只见坐庄的秦木楠执黑棋站在左手边,身着丹色长衫,一脚在地,另一脚搭在木凳上,左手里正玩着两个骰子,带着狂妄地咧嘴一笑:“下个谁来?” “我!”一个宽袍莽汉举手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了牌桌另一端,把自己口袋里的筹子全部扔在了桌上,少说也有二十来根。 庄家把筹往袋中一收:“双方已定,各家下注!” 围观的几乎所有人都把筹子扔进了左边袋中,投秦木楠完胜。 “黑棋先行,一赔一。白棋后手,一赔两百。” 一归看出尹舒并不了解双陆,便微微侧身,指着面前棋盘在尹舒耳边小声解释:“棋盘上下各十二道。黑白棋子各十五枚,各占左右一方,逆位而行。双方轮流掷两枚骰子决定走法。” 秦木楠身子微微前倾,挑衅地看着对手,在棋盘上扔出三和六。 “他可以选择任意两子分别走这两点,也可以用一子走合数。当一道中有两枚或以上的对方棋子,则不能入道。如果某道只剩一枚子时,便成为‘弱棋’,对方可以入道取而代之,被取代的棋子就只能重新入局。”一归继续说。 秦木楠选了两枚棋子分别行了三点和六点,落子极快,冲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尹舒用手掩口问一归:“那何为获胜?” “当一方棋子越过对方的,并且全部出门,也就是将十五子全部移离棋盘,则为胜。”一归指着棋盘上的“门”字说道,“如果出门时对方仍有棋子留于分界之外,则为完胜。” 尹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秦木楠每次出手都相当迅捷,仿佛不假思索,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当他第三次将对方弱棋赶回原点时,宽袍莽汉已经有些慌了。 此时场上局面已经日渐明朗,黑棋遥遥领先,有一大半都已回到了秦木楠面前的六道之中,远胜于白棋。 宽袍男子擦擦额头,掷出了两个四。 四周一片摇头哀叹。 一归又说:“掷出相同数字时,他需将四枚棋子分两次同移这个数字。” 可宽袍男子的棋面上已经没有可行棋的地方了,狠拍了一下大腿,这把如果他不能行棋,那么只能轮到对方掷骰了。 秦木楠轻轻一笑,伸手扔出了六和五:“还玩吗?”直起身望向对面。 宽袍一愣,用力盯住棋盘,发现这一把不管对方怎么走,都能将所有棋子移出门去,他重叹一声,转身一把扒开人群,直接离开了千乐坊。 “黑子胜,压黑子者,赔一。”庄家扯着嗓子喊道。 秦木楠赢得不费吹灰之力,撇撇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点上烟环顾四周,冷哼一声:“还有哪个要来试试啊?”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要写这一章所以玩了一晚上双陆棋的人是谁啊? 哦,是我。 注:双陆棋所有规则来自于某度,如有问题还请给我指出来,鞠躬~
第43章 知音 “你叫他什么?” “我。” 此声虽不大, 可话音刚落,全场目光都望了过来,先看到的是一脸冷漠没什么表情的一归, 然而紧接着他便和众人一起慢慢转头, 最终焦点齐齐落在了他身边那位白白净净, 带着满面桃色春风的公子脸上。 尹舒利落地开了手中折扇,信步走到棋台边,将手里方才一归买的那一整袋筹子都扔了过去, 欣然一笑:“一百筹。” 按照一筹一两银子来算,尹舒这一开口直接就压上了一百两银子,别说在坐的赌客们闻所未闻,就连那位“双陆棋王”秦木楠听的也是一愣。 “你确定?”秦木楠不相信地看着尹舒,露出个轻蔑的笑来, 就是放眼全漠北也没人敢跟他这么叫板。 四下一片哗然, 尹舒眼睛盯着秦木楠,一手用扇子将那布袋轻轻一推,“噼里啪啦”所有筹子便全都散在了桌上,眼皮往上一掀:“你现在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这小子谁啊?对战秦木楠, 还敢一口气开这么多!” “不知道啊,这么狂, 咱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小白脸不会是来捣乱的吧?” 秦木楠盯着尹舒看了半刻,咬了咬后槽牙,然后将面前的所有筹子都推了出去:“我压二百。”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平日里赌的都是五筹十筹的, 哪里见过开口直接上来就是一二百的。 尹舒浑然不顾周围已然沸腾的人声, 一把收了扇子,跟庄家说:“开局吧!” 庄家收了两方筹码, 拉长了音调:“双方已定……” “慢着。”人群里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不大不小,却让全场蘧然安静下来,“我再加注一千筹,赌他赢。” 一归说着,表情淡漠地把刚又买来的一大包筹子都扔到了台上,然后站在了尹舒身后。 即使是庄家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整个一张棋桌上一会儿的功夫竟堆满了筹子,心想恐怕这人是把整个赌坊的筹子都买下了吧,看他那个样子若是赌坊还有筹子,可能还会买更多。 “双方已定,那……各家下注吧!”庄家来回看着尹舒和秦木楠,似乎生怕这俩人下一秒还会整出什么骇人的招数来。 一时间,围观的人里有八成还是选了秦木楠的黑子胜,但居然有几个压了尹舒。 “你疯了吧,这小子新来的你就敢压他?” “他都敢压,我有什么不敢的,看棋看棋!” 庄家的声音盖过了其他:“黑棋先行,一赔一。白棋后手,一赔一千二百。开——始——!” “你等会不要哭着来跟我要你的筹子。”秦木楠掌中晃着骰子,吐出个烟圈,冷冷地说。 尹舒依旧是那副语笑嫣然的样子,摇晃着扇子道:“你还是想想如何自保吧!” ”三和五,秦木楠还是很快就移好了自己的两枚棋子:“该你了。”他抬起下巴不屑地看过来。 尹舒掷出了六和一。 一归迅速看向尹舒,只见他神色不变,轻摇折扇,很快将两枚棋子同时移入了第七道。 这是个绝佳的开局,不但可以阻碍对方进攻,而且可以将此道变为自己的根据地,为之后的更多棋子做好准备。 秦木楠掷出一和五,将同一枚棋子移动了六步。 尹舒又扔出了四和三,凝思片刻,将二十四道和十三道的棋子分别移动到了第二十和第十道。 一归眼前一亮,此时移动到第十道非常关键,表面看是一枚弱棋,但对方此时只有掷出相加为九的骰点时,才有机会进攻,概率只有一成稍多。 果然秦木楠只掷出了两个二,分别将四枚棋子两两移动了两步。 轮到尹舒,二和六,尹舒迅速占据了第四道。 这是一步很妙的招数,大大增加了占据对方盘内某一道的可能。 秦木楠已将脚从木凳上拿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不如刚才那般狂妄,扔出了三和五,立马攻击了尹舒位于二十道的弱棋,轻出了一口气。 一归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这一步表面看起来是尹舒处于下风,有一枚棋子不得不回到原点,但与此同时,刚在二十道吃掉白棋的黑棋也成为了一枚弱棋,孤立无援。 尹舒再掷,五和六。 一归在心下暗暗叫好。 果然,尹舒将棋子移到了二十和十六道,将对方的弱棋一举赶回了原点。 秦木楠此时已经有些慌了,移好自己的棋子,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尹舒。 随着棋盘上的情况变得焦灼,四下里已然寂静无声,赌坊里其他牌局上的玩家也都纷纷凑了过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接下来,尹舒又扔出了二和六,他将处于第十三道的棋子移了两步。 棋面越来越明朗,刚刚赌尹舒赢的那几个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加油啊小兄弟,你快赢了!” “就看你的了!” 尹舒丝毫不受旁人影响,步步紧逼,留下弱棋与对方棋子的距离始终不少于六个点,很难受到攻击。 但黑棋的局势就很不乐观了,一连被攻击了几次,棋盘上一片落花流水。秦木楠在原地踱步,眼睛死死盯住棋盘。 又是几招过后,尹舒将所有棋子都越过了黑棋。 周围人难掩兴奋,有些已经开始鼓掌。 一归看着尹舒那个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禁牵起嘴角,知道他已经胜券在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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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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