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是一归因为李老三的事情而被捕入狱之时。一深不知原委,只是下山去寻不见一归,才辗转打听到了此事。 闻听此事的怀清转动着念珠,面上看似没有一丝波澜。但就当一深偷偷抬眼去看他的时候,一道疾风突然闪过,怀清将手里的念珠狠狠砸在了屋舍的墙壁上。 “去把他给我叫回来!” 大颗的木珠滚落在地,发出叮叮咚咚的闷响。 一深不敢怠慢,拿着怀清的手谕片刻不停地去县衙找到了许良印。 许良印一听说是怀清本人授意,再加上也确实没有证据证明那毒药来自于一归,所以二话没说,偷偷就将人给放了。 “大师兄,师父那边我没瞒过去……”一深不敢抬头去看一归。 “嗯,我知道。”一归脸上看不出情绪。 “啊……师兄,你不怪我?”一深诧异地望向一归。 “不关你的事。我自会和师父解释。”一归说。 一深看着他坚毅的宛如寒冰利刃般的脸,似是猜到了些什么:“是和……和那个人有关吗?” 他不敢明说,就好像万一说出来,大师兄就再也不会回到普光山,回到他们那群师兄弟中去了一样。 一归没有答话,从县衙大牢出来一刻未停,飞身上马,直奔普光山而去。 “你还知道回来!”怀清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有人进屋连眼都未曾睁开。 一归过去就跪在了怀清面前:“徒儿不孝,让师父担心了,请师父责罚。” “你为什么会被带去那种地方?” 一归不语。 怀清冷笑一声:“是不是和那个你救回来的人有关!” “不是。”一归否定地很干脆,“都是徒儿自作主张,与他无半点干系。” “混账东西!”怀清兜头结结实实对着一归面颊就是一掌,“为师允你不剃度持戒,可不是准你与他人如此纠缠不清的!” 一归低着头,默然不语。 “一深,拿戒条来!” 可后来趴在凳上足足挨了九九八十一下戒条的一归非但无半分悔意,就连为何入狱都未明说,只一口咬定是自己犯了错事。 “一归,你太令为师失望了。”怀清看着自己手里那根被打断的戒条,以及自己那个毫不动容的徒弟,深重地叹了口气。 一归默然从凳上站起,跪在怀清面前,久久都未起身。 从普光山回去,一归在尹舒面前没有表露分毫,似乎一切如常,对于怀清将自己救出大牢一事只是轻描淡写,随口提了几句,只是私下问白慕要了些治伤的疮药。 “你这又是何必?为了他忤逆你师父,值吗?”白慕替他上好药,忍不住问道。 一归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回了句:“是朋友就帮我瞒着,他要知道了我拿你是问。” 再后来就是生辰那日,怀清让一深急召了一归回去。 “官府里查的那个凶案和你有无干系?”怀清兜头就问。 一归不答。 “不说话?我可是听说那个姓尹的就是负责追查此案之人!”怀清冷声道。 一归还是不答。 “你还敢说你与他无甚干系!”怀清将手中茶盏冲着一归劈头砸下,滚烫的茶水统统溅在一归身上,可他连躲都未躲一下。 “那姓尹的为何要插手一桩凶案?” “死者是他的一位旧识。”一归声音依旧平静,跪在怀清面前。 怀清冷笑道:“所以你是承认和他之前的关系了。” 一归仍没有接话,而是从怀里将一本账册掏了出来:“师父,这是我在漠北各大钱庄里存的银钱,都是您交给我的那些银子,利滚利,再加上些田产和房产赚的,全部都存在钱庄里了。”说着将账册推了过去。 “你这是何意!”怀清看了眼账册,然后转身紧紧盯着一归。 “我过些日子需要出趟远门。”一归缓缓道,语气里不带任何起伏,“师父寻不着我,不必惊慌,银钱一两不差,都在这里了。” “一归,你这是要叛逃师门?”怀清的声音冷厉而充满威胁,突然暴怒。“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已告诉白慕,如果三日不见我,就将您和曹霁石之间的所有交易公之于众。”一归慢慢抬起头,看着怀清,“您的那些账目我每一笔都记在册子里了,我还留了另外一本在白慕那,如果一旦交出去,所有人就会知道,您这位德高望重的普光山住持,一直在和曹家有着不可告人的勾当,到时候官府要来找您问话,将这普光山翻个底朝天,那您可就不好收拾了。” 大概是一归的口气太过冷峻,与平时那位乖顺寡言的大徒弟判若两人,导致怀清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师父,您不会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吧?”一归看着怀清轻轻笑了下,语气平静,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从您让我掌管普光山银钱的那日起,您就应该知道,曹家是被您一口一口喂大的,这件事我比谁看的都清楚。” “不过师父,只是我有一点没有想明白,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究竟换来了什么?”一归顿了下,淡然道,“不过我对师父您的事兴趣不大,但如果您执意对我下手或者阻挡我干什么的话,我也不介意让官府来查查普光山上的秘密。” 怀清不等他说完,就跟发了疯一样上来揪住一归衣领,大声咆哮。 “师父,我敬您,所以称您做一声师父。”一归面不改色,嘴角挑起,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来,“不过,您大概最大的错误,就是轻信了一位你最不该信任的人。” “混账!”怀清大声怒吼着,疯狂地将屋子里所有东西都砸在了地上。他想将面前这个高他近一头的徒弟乱刀砍死,可面对他此番言论,却只能在这间屋子里大声嘶吼。 怀清这才知道,自己亲手养着的,竟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狼崽子。 “不过也要感谢您如此信任,这些日子我认识了不少人,自己也赚了些银子,也就不客气都留下了,这些多亏拜您所赐。” “滚!你给我滚出去!” “师父,平心而论,你我不过各有所图罢了。”一归说完敛了笑容,将账册又端端正正地摆到怀清面前,然后直起身道,“好聚好散,也不枉你我师徒一场。” 在一片疯狂的狂啸声中,一归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舍。 一归讲到这里,就见尹舒眼睫颤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师父,我竟不知你这些日子,竟然经历过如此折磨……我……” 一归淡笑了下,手掌扶住他的肩头,抚了抚他发梢,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缱绻温柔:“都是小事,已经过去了。” “可那封信!”尹舒突然呼吸一滞,“你刚才说怀清和曹霁石有交易往来!那会不会怀清向曹霁石购买的,其实就是月磷香!” 之前尹舒已经将马帮所见告知了一归,此时结合方才一归所言,两人顿感似乎那条一直断了线的绳索正在慢慢联结起来。 “那你是因为你师父和曹霁石的关系,才去问他要了那封信吗?”尹舒追问,但说完又摇了下头,“不对,你那时并不知道曹霁石在私制月磷香的事。可你为何又会去怀清那里呢?” 一归声音顿了下,沉了声:“那日你逼我从马帮离开,起初我还在想如何救你出去,但突然想起那个刺青,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所以我意识到可能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将你安全地从马帮救出来。所以快马加鞭回了漠北。” “你难道是在怀清那里见过!”没等一归说完,尹舒就惊叫出了声。 “对。就在我师父的那间屋里,他偏爱熏香,曾经有熏香的封纸上就有过那个刺青图案。所以我猜想,他可能与契波人暗中有勾结!” “所以你就去找了他?” 一归点了下头:“我威胁他,说我已经知道了他和契波人的事情,然后逼着他写了那封信,让契波人放你出来,否则我就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公之于众。” 虽然一归说得仿佛蜻蜓点水,但尹舒知道这其中必然又经历过一番激烈的冲突。 原来两人得以马帮重逢,竟付出了如此之多的努力和周折。 “难怪……”尹舒喃喃道,默默思忖着一归说的话,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攥住了一归胳膊,呼吸变得急促,脸色煞白,“呈俞,十三年前!我好像知道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第86章 佛修 “求求你,放过我……” 两人站在满是落叶的山路上, 因为一时情绪激动,尹舒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却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一归面上闪过一丝惊异, 但很快恢复, 拉住尹舒的手:“好, 你先别急,慢慢说。” 尹舒点点头,吞了下口水, 望见眼前散落着细碎光斑的林荫道,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思绪扯回了十三年前。 漠北的战场上硝烟弥漫,节度使府上一片大乱。梁书已经有好几日没有看见父母了。 “呈俞,”梁书心急如焚, 对着梁呈俞说, “不行,我得去找他们!” “阿书你先别急。”梁呈俞看看门外,“将军临走时特意嘱咐过我们,让我们就在府上等着他们, 哪也不能去,现在外面这么乱, 我们还是先等等,再看看外面的情况。” “还看什么看!”梁书说着就要往外冲,“按照之前说好的,他们三日之前就应该回来了, 现在都已经第七日了, 还不见他们,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不会的!”梁呈俞按住梁书肩膀, “大将军那么厉害,怎么会出事呢?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梁呈俞!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梁书终是动了怒气,“那可是我爹娘,你要是不想去我不强迫你,我一个人去就是!” 说罢梁书用力甩脱梁呈俞就往门外冲。 “阿书!你别那么冲动!”梁呈俞上前要抓他却抓了个空。 “别跟着我!”梁书怒气上涌,“大皇子,你好好保重贵体,早日回你的京城老家去吧,我们这破庙容不下你这尊佛!” 梁书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出了节度使府。 梁呈俞又急又气,这会外面兵荒马乱,谁知道梁书要上哪里去找梁庚秦素他们,实在是太危险了。 实在放心不下,梁呈俞也跟在梁书后面出了门。 漠北的大街小巷都是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街道两边也是一片狼藉。 因为漠北一战,有很多农舍被毁,有很多人不得不露宿街头。 梁书就顺着破败的街道一路走,越走心里越沉,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一切告诉他好像事情并不简单。 “你们见过梁庚梁将军吗?”梁书抓住街边的一个看上去士兵模样的人问道。 那人手臂伤了,用麻布捂着伤口,用另一只胳膊无力地指了指某个方向。 顺着他指的那里,梁书找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可这硕大的林子当中,去哪里才能找到梁庚和秦素呢? “阿书!别走了!”梁呈俞在后面唤着,“天要黑了,我们不要往前走了!” “我没有让你跟着我!”梁书头也不回地高声喊着,“你自己回去!” “不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梁呈俞三步两步追上梁书,“阿书,你等等我!” 梁呈俞拉住梁书:“你冷静一点阿书,咱们再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会迷路的,到时候找不到大将军他们,咱们自己也会有危险,到时候反倒让他们担心!” 梁书终于安静下来,喃喃道:“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我找不到我爹娘了……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要不然他们怎么不回来呢……” 梁呈俞听见这话,一下子感觉喉间一片酸涩,一把将梁书搂进了怀里,不住地摩挲着他的后背:“阿书,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夜晚悄悄降临了,密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漫天的星子无声地眨着眼睛。 梁呈俞和梁书守着面前一摊篝火,相顾无言。 “你饿不饿?”梁呈俞小声问。 梁书眼神空洞,好像根本听不见梁呈俞在说什么。 梁呈俞轻叹了口气,也不再逼问他什么,就说:“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附近找找看有什么吃的。” 说罢梁呈俞就要起身,走了两步又转头叮嘱他说:“阿书你别去其他地方,我一会儿就回来。” 梁书依旧没有反应,两眼看着面前跳动的火苗。 于是梁呈俞一头钻进了林子里,想找点野果子,要是运气好,能打只山鸡或者野兔就更好了。 梁呈俞一走,山林里就更加安静了,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直响,梁书只穿了一件单衣,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起初梁书只当是梁呈俞找吃的回来了,并不在意,过了一会,却发生那声音像是不是朝着他来的。 梁书猛地站了起来,跟着那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响动,惊扰到其他人。他离那声音越来越近,渐渐地,就听见林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抬的时候小心一点!” 梁书心突突狂跳,他屏住呼吸继续像脚步发出的地方靠近。 “往那边走,注意不要碰到其他地方。” 这时,伴随着那些人的脚步,梁书还听见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刚开始他根本分辨不出那究竟在说什么,像在低语,又像是在念着什么古老的咒法。 等梁书再走了几步,他终于听清了。 那是喃喃的诵经声! 男人没有起伏的音调念出长串不带停顿的经文,像是神秘部落的巫术一般,令梁书听得浑身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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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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