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婶子家有三个儿子, 老大杨虎,老二杨龙,老三杨守, 倒不是说杨家不喜欢这个老三, 反而是太喜欢才希望能守在他们身边,没想到却因为被地痞流氓找麻烦,好好的一双写字的手竟没了根手指。 这对一个书生来说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重要,于是便一蹶不振,成日里只知道在家闷着不与人交谈。 江舒觉得他可能是自闭症或者忧郁症了,因此杨婶子找他的时候他并没有拒绝,人总要有个往前爬的契机。 多样馆生意火爆, 多数常常来吃的人都是镇上的富户或是开着小铺子的小康人家,而那些鲜少来的客人吃一次也够回味许久了。 杨守是跟着张顺来的,他其实并不想来这里打杂, 他的心里还是渴望读书的, 但他也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拿不起笔杆子, 无法往上考了。 即便如此,在看到多样馆座无虚席门庭若市, 他还是觉得惊讶。 “咱们进去吧。”张顺带着他一路往前, 看见眼熟的客人还会笑着招呼几句,那模样简直够神气的。 江舒在后院琢磨着新的营销方式,张顺问过朗山便去后院找他了。 张顺:“舒哥,杨守来了。” “来啦?先坐那边,我琢磨点事情。” 他在思考“会员制度”, 各种折扣都是营销手段和策略, 只要能深入人心让客人觉得有利可图, 那生意自然会更上一层楼。 店里的吃食随便点几个都能超过一百文,所以之后可以记两本账,一本是店内的正常账目,另一本则根据消费金额来选定会员,从而拿到相对应的折扣,满减活动也是要积极的做起来。 可以像优惠券那样给会员们专属的标志物,设置积分兑现,不同等级的积分就能兑到一些小东西,当然不管是什么东西,对任何人来说只要不花钱就都是好东西。 江舒捏着炭笔的手松了松,他种笔可没有现在的碳素笔好用,捏这么一会拇指都要抽筋了。 他将纸张收好,这才看向杨守,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苍白无力,双目无光,典型长时间不出门见太阳的模样,但抑郁还算不上,顶多就是忧郁了。 “早上过来吃饭了吗?”江舒微笑掩饰尴尬,全世界通用的打招呼用语就是好使,拉近关系表达关心。 “不用这般客气,我是来做工的。”杨守声音细小无力,一副不愿多攀谈的样子。 江舒点点头:“你是来做工,可也得你心甘情愿,否则你心不甘情不愿,做事不稳妥,岂不是给我添麻烦。” “可你明知我是不愿来的,又何必跟我多费口舌。”杨守不懂,他这样的一看就是被迫才出来,他哪有心思做工。 “你的意思是,你宁愿在家里无所事事,任由父母兄长为你劳心劳力?还是说等往后父母驾鹤西去让兄长拖家带口的照顾你?这便是你愿意做的事?” 江舒本不用这么大费口舌,但杨守先前是童生,说明他是有一定能力的,镇上的童生很多,秀才也有,举人几年也就那么一两个。 虽然杨守不能参加殿试,但秀才也是可以努力的,何况……他真的不想每天都站在柜桌前算账! 杨守说不出话,那也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我……不想这样,也不想洗碗打杂。”因为对他已经残疾的手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我雇你当账房先生,但账本要根据我所要求的做成两份,杨守没人说过断指不能考秀才,你不要过于迂腐从而禁锢自己。” 尽管江舒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百无一用是书生”,多数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但杨守还好,他没有被养歪。 主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杨守自然也不能扯后腿,何况江舒的话点醒了他,他之前从未想过继续考取功名的事,除了唉声叹气什么都不会的他,不能让亲人成日为自己操劳。 杨守叹了口气:“烦请东家帮我讲一讲账本吧。” 江舒赶紧带着他去柜桌前看账本之前的账本,朗山见他们过来有些不快的盯着江舒,眸底全是控诉和委屈。 熊瞎子撒娇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 江舒抿唇轻笑:“二郎跟他讲讲账目的事,以后他当账房先生,你我就轻松许多了。” 赚钱就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能请人做事自然急急用不着他们两个成日里忙活。 朗山明白他的意思,捏了捏他娇嫩的手掌应了这差事,心里却还想着回头要去胭脂铺再买些脂膏才行。 杨守到底是童生,很多事情账目一点即通,包括朗山跟他说的单人账目也算的清清楚楚,只是要一直用珠算噼里啪啦,敲着手指都隐隐作痛。 可看到自己整理好了几张账目,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红光,他微微一笑:“多谢朗二哥。” 他是知道朗山上过私塾的,毕竟朗家条件不错,如果不是朗多宝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也许朗山会一直读书。 也是借由账目杨守才知道这家看似和其他酒楼无法比拟的小规模店铺,一天的盈利到底有多少,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座无虚席”,但多样馆是允许外带的,这样的客人甚至更多一些。 他不得不佩服朗山的好头脑,这样的人如果放到官场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朗山只看一眼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并不想揽不属于自己的功劳,他淡声道:“这些都是舒哥儿想的。” “舒哥儿?”杨守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震惊了,他倒是听说过西河村的哥儿江舒,好吃懒做……可和现在截然不同。 毕竟一个哥儿的名声过于不好是会嫁不出去的,尽管他娘也说过好几次那是个可怜的孩子,依旧不能阻止闲言碎语。 只是那是在他还是童生的时候,竟不知道他一蹶不振时江舒一个哥儿已经做出了惊人的变化。 “账目你自己抽时间整理清楚,从今天给你算工钱。”朗山没理会他的狐疑,跑去后厨找江舒了。 江舒能做的东西实在有限,但还有一样是在寒冷的冬天吃了瞬间暖洋洋的东西——火锅,堪称人间美味。 只是这样的话就要弄锅子了。 “要是做你说的锅子会不会赔钱?”康农艮有些忐忑。 一人二三十文钱随便吃,这不是亏本买卖是什么? 自然不会亏本,否则现代那些小火锅店压根都开不下去,而且还是极其赚钱的营生。 江舒笑着安抚他:“你放心,赔本的生意我不会做的。” “那这个锅子要请人打了,就连桌子也要弄成能放下碳火且不易被烧坏的。”康农艮都跟着着急,这些细数下来也都是银子。 “锅子就找王老伯打一些,就二楼那些桌上够放就行,至于桌子——” 朗山接话:“我做,你把样式给我看。” 江舒不想让朗山做这些,但比起那些木匠他更相信朗山的手艺,何况他也怕汉子心里会不舒服。 “那先定你做,这事咱们回家再商量。”江舒说道。 店里的客人络绎不绝,杨守原本些悲春伤秋的心思都随着那些客人来去而无暇顾及,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断指的书生,只顾着快些动笔记账。 一天的工作在亥时落下帷幕,雕刻好的“打烊”牌子也挂在了门口,里面的人却还在整理账目。 不管看几次那账总让杨守心惊:“竟是我狭隘了,每日的盈利除去每月的出项还是赚着的。” “这是自然,才第一天先生就这般惊讶,往后怕是要合不拢嘴了。”于水看着杨守半真不假的开着小玩笑。 江舒微微挑眉,他竟不知道于水还有那种心思呢? 他笑了笑:“今天多费些功夫,明日我和二郎不会来镇上,若有突发情况就去县衙找衙役吴功帮忙,一切照常就行。” 随后几人就一起坐着牛车回村了。 江舒不抗冻,夜间空气冷的厉害,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冻的泛红,糙汉子心疼却不会挂在嘴上,也顾不得牛车上还有其他人,牵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袖口里暖着。 杨守回到家,家里人都等着他,就连小侄儿们都没睡觉眼巴巴的等着,他一进院子就瞧见这一幕,心中酸涩不已。 “爹娘大哥二哥嫂嫂我回来了。” 杨守在亲人的关心下回了屋,边扒拉饭边讲着铺子里的声音有多火热,说着说着说到了江舒他们不去镇上的事。 杨婶子笑着打趣他:“舒哥儿是个懂事的,估计又哄着山小子休息呢,一到这时候他家总做好吃的。” “那当然!”江舒穿着亵衣下巴微抬,很是骄矜的看着朗山,“明天就给你包饺子吃!” “酵子?是什么?”朗山将洗脚水放到地上,已经习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那些新鲜吃食,一次比一次惊喜。 江舒招呼他坐到旁边和自己一起洗,冰冷的脚踩进热水里,让他舒服的发出喟叹:“明天是冬至,吃饺子意味着冬天不会冻耳朵,我看你耳朵上有疤,之前生过冻疮吧?” “嗯,下雪的天被赶去山上打猎。”朗山抱着他下意识的回应着。 “我们二郎这么好,以后可不能冻着了。”他弯起眉眼笑,只是眼底有水光闪过。 江舒一直都知道朗家那些没心肝的坏,但每次从朗山这里得知一星半点都能刷新他对那些人的反感。 看着壮汉子类似撒娇般跟自己说这些,一颗心就软乎乎的不得了。
第37章 “冬至出事,□□之毒” 冬至。 江舒一大早就开始指挥朗山揉面, 剁馅,切剂子,擀面皮, 反正他最后的任务就是包, 剁案板的砰砰声都传到院子外面去了。 这里的人不讲究这些节日,或者说压根不在意这些人无关紧要的日子,对他们来说能吃饱饭就是好日子。 江舒原本想着他们家里吃些就好了,但想到平时对他们颇为照顾的几个婶子家,便多擀了些面皮。 他不爱吃饺子,更不爱吃肉馅,叮嘱朗山剁完肉馅再剁一点萝卜青菜的。 “怎的不爱吃肉。”朗山始终无法理解这一点, 当然江舒这点毛病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好日子过多了惯的。 也不是不爱吃,幼时还处于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大概是吃过的,但是他家父亲坏心眼的认为挑食不好, 就故意把肥肉切的和白菜帮子似的。 咬进嘴里的质感很不舒服, 又烂又软,那时候小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反正他只记得后来吐了又发烧,然后就再没有吃过肥肉, 渐渐长大连肉都很少吃了。 江舒笑着调侃:“大概就和二郎不喜欢吃蔬菜是一样的, 谁让我们二郎看见青菜脸都会变绿。” 朗山:…… 夫郎这般爱作弄他可怎么办? 一身腱子肉总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手起刀落间那些肉馅剁的稀碎又紧实,江舒放了不少调味料进去,肉香扑鼻,但闻在他鼻子里只觉得…… “那我开始包了, 你把菜刀和案板洗洗再剁菜馅, 我可不想吃的明明是菜馅却吃出一股肉味。”江舒皱着小脸叮嘱着。 “好。” 朗山当着他的面把案板拖到院子里洗刷, 又仔细擦拭着菜刀,看不到油腥才进去多继续剁馅。 江舒是捏饺子的一把好手,三两下的功夫就捏好几个,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堆在板子上,看着小巧又可爱。 捏了好几板子肉馅,江舒粗略数算了算得有几百个,素馅的就一板子,够他吃到过年了。 “一会你吃了,咱们给杨婶子和顺子阿宗家送去些,还有牛家。”江舒算了算一家给一板子,他家二郎能吃的就没有很多了,谁让朗山一次能吃一板子,“等过年的时候我还给你捏。” 朗山不欲他这么操劳,拒绝道:“我会了,回头我做,你等着吃。” 菜馅被江舒捏成了月牙形,一起下锅煮的时候省得分不开,一大锅饺子只有他五个素馅…… 吃完饭已经不早了,两人端着饺子先给住的近的杨婶子家送去,而后又去了张顺和刘宗家,最后去的牛壮家,毕竟是同辈还是要好好说些话的。 郑晓看见他们带着东西来有些不赞同:“串个门子还带这些做什么?” “新做的吃食拿过来给乐哥儿尝尝,你要是不吃可别饿着他就行。”江舒调笑着,“乐哥儿回头让你阿姆煮给你,肉馅的,多吃才能长高。” 牛乐胖乎乎的小脸上神情严肃:“小叔叔放心,长大了保护阿姆和小叔叔。” 小团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可爱,江舒乐的不得了,对着他脸蛋就是好一通挼。 江舒留了一些饺子给下人,他虽不会在这时代倡导平起平坐,但当成是福利或者奖赏还是可以的,毕竟就目前来看那两个人工作还是没有问题的。 镇上多样馆。 因为天气太冷,多数的客人都是外带回去吃,当然是收着外带费的,也有一些人不怕冷的就图个热闹在店里吃。 孙晟霖想着来多样馆吃炸鸡就赶紧过来了,他左顾右盼都没有看到江舒和朗山,扬声问于水:“你家主子呢?” “老爷和夫郎今天不在店里。”于水对他话里的“主人”二字有些反感,因此低下头遮掩自己的表情。 孙晟霖是何等人? 好歹府城出身的少爷,家中还有京城做官的亲戚,能说他不会做生意,但不能说他不会看人,他早在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于水是个心大的。 只不过是看着他做事还可以,就没和江舒提,再者他也只是个旁观者,万一因此和江舒生分就得不偿失了。 他笑道:“老样子,去做吧。” “是。”于水转身脸色就拉了下来,便告诉杨从让他去招待,只是他依旧瞧不上孙晟霖,弄那副少爷样子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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