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速度不慢，不过瞬息就从一个点变成了一大只。
这是一头龙。
灰色的，像是石头一样的巨龙。如同一座移动的石头山。
灰龙在离他们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他一动不动，神色不明。像是在观察，又似乎在防备。
元沅觉得他像是这片地方的看守者，或者也可以说是守护者。
大概是同族间的某种感应，玄闵与灰龙视线相触。
接着，灰龙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骤然闪身飞过来，几个瞬息就落在了他们面前。
近看更像一座山了。
元沅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龙。
这头龙不知是敌是友，几人瞬间摆出了防备的姿势。结果却听对方道：“你们不是堕种，为什么能到这里来？”
灰龙的嗓音像是打雷一样轰轰的，特别大声。
别说分辨性别和年龄了，单是听清这话都有些费劲。
灰龙问完，没等他们回答就忽然半趴下来，视线灼灼地盯着玄闵，语气似乎带着点兴奋：“你是龙吧？看颜色应该是黑龙啊。”
这一趴下来嗓门更大了，灵敏的耳朵被这声音震得有些发疼。
玄闵皱眉，伸手捏住了元沅的两只耳朵：“可以变成人形说话吗？”
灰龙像是不太情愿，但扭捏了一阵还是变成了人形。
居然是个面容年轻的女孩子。
“现在外面流行这副丑模样了吗？”灰龙嘟囔了一句，而后饶有兴致地道，“你们还没回答我呢，你们为什么可以到这里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沟通的外来生物。”
“哦忘了介绍，我叫妮亚，今年七百岁零一岁。”
元沅：“！”
他们这几个加一起都不知道有没有七百零一！
伽尔试探地道：“我们进来找人，请问这里还有别的活物吗？”
“那肯定有啊，这一片不都是。但是你们有点特殊，我得回去跟族里说一声。”
这里居然还有种族存在。
他们除了跟着走，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妮亚像是憋得狠了，什么都好奇，话也多，叽叽吱吱倒是让他们知道了许多信息。
比如这些石碑不是墓碑，而是类似于他们的身份证，上面有名字与个人信息。
至于人则是都在地下沉睡着，但绝对是没死的。
“我们祖上好像是犯了什么错，祖宗只来得及留下几句话就死掉了，我们这一支就莫名其妙搬到了这里，一直没出去过。”
“平常就是把冲进来的堕种收拾一下放地里，我们这边有一种魔法能得到他们的一些信息。”
“反正堕种最后的阶段就是一直在沉睡，我们只负责把他们放地里，能不能活全看运气。”
玄闵敛眸深思。
沉睡吗。
元沅却是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他们这样被放在地里，应该是不用吃喝拉撒的。毕竟这里一大片呢，估计照顾不过来。
那可能是有别的特殊的办法维持他们的生存。
他也注意到了‘沉睡’这个词，这令他联想到了玄闵最近总是睡迟的状况，心中不免有些躁动忧虑。
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慌。
元沅是知道邪堕容易犯困，非常嗜睡。之前希维娅带回来的那几个邪堕，几本都能睡上大半天。
玄闵狂暴期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在睡觉。
元沅想了一会儿，脑中灵光一闪，蓦地意识到——现在不是狂暴期，为什么玄闵还会嗜睡？
原本堵塞的思路像是被开了个口子，思绪流畅地倾泻而出。
正常后遗症不应该随着时间慢慢被缓解吗？可玄闵为什么是越来越严重了？
元沅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再联系这几天的观察一想。
嗜睡，疲惫，难受。这可不就是吸收的污邪之气增大导致的吗？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啊。
玄闵骗了他。
这一认知让元沅直接怔在了原地。
“到了到了，”妮亚站在一座山前，叉着腰大声喊道，“族长！外面来人啦——”
她话音还没落下，远处就一下子飞来好几头龙，一头比一头大，像是远远飞来了几座山。
领头的那个迫不及待地凑近后，一见玄闵的配色，顿时瞪大了一双龙目。
等到他硕大的眼眸一转，注意到玄闵身上的那一团银白之后，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
这是黑龙啊！还有一团带着月亮气息的生物！
苍天啊！他们的赎罪龙生是不是终于要结束了？！
第115章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元沅没有跟玄闵说一句话。
他们走在这座高耸入云的石山上，耳边环绕着灰龙的讲解，元沅的思维却有些游离在外。
他想不明白, 玄闵为什么要骗他呢？
前两次的谎言, 在元沅看来其实都是无伤大雅的, 偏偏这次心里难受得不行，酸酸胀胀, 委屈得要命。
明明说好不会骗他的, 他们都已经是伴侣了,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瞒着不说啊。
元沅越想越觉得难过，他团了一会儿, 连衣襟都不想待了, 径直跑去专用布兜里猫着。
玄闵感受到胸前的那团温热消失, 近乎直觉地感受到了几分不对。
这个布兜是特意给元沅做的, 本来是让他有个正常又舒适的地方待着，不用总缩在衣服里, 或者蹲在肩膀上。
但从它做好到现在, 元沅一次都没用过。比起布袋子, 他更喜欢与伴侣贴贴。
这也衬得他现在这个举动很反常。
“怎么了？”
元沅抬头看了一眼玄闵，张嘴啃了一口凑过来的指尖，哼唧一声整个埋进了布袋子里，只余下几撮尾巴毛。
不让摸了, 也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前头的灰龙还在喋喋不休：“唉，我们是真想出去, 想了几千年了。如果到时候问出的消息几位能满意的话, 能不能告诉我们怎么破开那层雾墙？”
玄闵“嗯”了声，看着指尖上浅浅的咬痕, 若有所思。
他被发现了吗？
灰龙族的情况妮亚基本都说了。
他们这一族犯了错才进到这里，不知道待了多少年，平常的任务就是安置那些闯入这里的邪堕。
邪兽敢进来的话通通弄死。
长久枯燥的生活里，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出去，可是那些胆大的勇敢龙们，无一不是出去几天后又折返回来，但再次回来的他们，已经被感染成邪堕了。
原来他们居住区域的外围，有一堵足足百米厚的雾墙，这些都是浓缩的污邪之气。
这样一来哪还有龙敢出去。
这里真正的族长是一头很老很老的龙，他不知道活了多久，庞大的身躯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很老了，肌肉不再饱满有力，眼神不再清透，龙翼都失去了飞翔的能力。连龙鳞都在时光的流逝中失去了光泽，看起来与石头没有什么差别。
但这样一头精神不济的龙在看见玄闵的瞬间，却骤然焕发出了一股生气。
像是年轻了几百岁一样。
“是黑龙……”他颤颤巍巍地化为人形，苍老的面容满是哀恸地朝他拜了一拜，“我们终于等到您！”
其余的灰龙也纷纷有学有样地化作人形，朝他们行礼。
这百余头灰龙激动极了，但是被热烈欢迎的六人却是有些茫然。
元沅甚至好奇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这……”灰龙族长眼尖地瞄见了元沅，他拖着虚弱的身躯猛地上前两步。
别的龙或许察觉不到，但与月力打了数千年交道的灰龙族长怎么可能错过！这每根毛发都浸染着月力的毛球，就是另一个他们要等待的生物！
他苍老的声音一下子激昂起来：“是使者！不会错，这是月神的使者！”
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兴奋过度的老族长忽然身体一软，两眼一闭昏倒在地。
“不好了不好了！族长不行了！”
宽阔的石洞里又兵荒马乱了一阵，元沅一行人更尴尬了，他甚至还想去参与救治，但后来得知是饿晕的。
“快去拿食物啊，粮库空了就去四处要一要，求一求，愣在这做什么。”一头灰龙急道。
元沅想了想，摸出了一颗魔力四溢果子递给旁边的灰龙，示意他给族长投喂。
玄闵想替他递送，但元沅身躯一扭，躲开了。
还在生气。
那头龙看着果子先是一愣，咽了咽口水。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龙命关天啊。
老族长喝了果子汁，没一会儿就幽幽转醒。
“围在这里做什么，外面没事情做了？”老族长精神了许多，开始赶龙，“去去去，我有话要跟他们说，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伽尔知道这些龙是冲元沅和玄闵来的，他试探提议：“那我们也先出去？”
老族长看了他们一眼，尤其在伽尔和柏莎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道：“没关系，你们是朋友，那就一起留下来吧。”
老族长没有恢复龙身，他就这样靠在石块上，慢慢腾腾地讲述起了他们族群的过往。
他们的祖宗当时只留下了两句话就重伤而亡，余下一群懵懂的族人手足无措。
那两句话，一是让他们留在这里赎罪。
二是等待月神使者，等待黑龙再临。
他们的祖宗背叛了当时的龙族族长，又半路迷途知返，但过错到底还是犯下了。
他们这些族群的成员虽然没做什么，但也是享受了背叛的果实。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得留在这里，为自己，为祖宗赎罪。
他们是龙，被困在这一方天地这么久，过着漫长而枯寂的赎罪生活，还经常饿肚子。他们早就受够了！
而现在，他们等到了希望！族群重归外界有望了！
“为什么你们的祖宗知道我们一定会来啊？”元沅有些好奇。
老族长摇头：“没有解释，但我们都觉得是巫师的预言。”
他说着还有些好奇：“你们过来这里没带巫师吗？”
两只地精，一尾人鱼，一只精灵，不论哪个看起来都不像是巫师。
他只是好奇一问，结果六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巫师是什么？”
老族长：“？”
老族长沉默了一阵：“外面……现在还有人类存活吗？”
这肯定是有的。
玄闵想起明昼给他发的那些：“可以聊聊历史吗？现在的历史可能有断代。”
他们像是对暗号一样，一方先说，另一方再说，看看是否一样。
而后就发现：“什么？！黑龙不详？他们……他们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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