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独行久了，一丁点光亮都会让人溃不成军，卫昭像是个闭锁的小孩，他想跌跌撞撞地奔向那束光，又恐惧没有光后的世界。
他是不被允许有期待的，谁都不知道幕布后面究竟藏着的是玫瑰花还是毒蛇。
卫昭不害怕毒蛇，他习惯了那些阴暗潮湿的东西，心脏强大到足够和它们搏斗。
可他害怕带给他美好的玫瑰花。
“这么多事情都非要问个缘由？”顾准拿起毛绒绒的小毯子，将卫昭裸露在外的脚罩住，他动作娴熟自然，像是老夫老妻，“会不会很累？”
若有若无的香气蔓延，卫昭抓紧抱枕的手蜷缩了一下，他歪着头看着弯腰的顾准，笑得如同食人精魂的鬼魅，天真又带着致命的诱惑，“你知不知道，我撞了人，是个杀人犯？”
对方沉默不语，卫昭了然地轻嗤一声，挣扎地踢开小毯子，但瞬间又被一只手拢住脚踝，顾准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此刻，他看着他，他看着他。
“我向来不从别人的口中了解东西，人也一样。”顾准的眉蹙起，“我只愿意相信我所看到的，所感悟到的。”
他伸出手，触碰到卫昭半干的发尾，“你不是。”
“林昭，看着我的眼睛。”
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卫昭眼前大半的光，顾准大着胆子，捧起沙发上坐着的人的脸，指腹接触到的地方传来温热。
卫昭像是被下了蛊一般与顾准四目相对，接着他听到耳畔的顾准道：
“林昭很好，他正直善良，对万事万物富有热情，无论再大的困难摆在面前，他总能积极应对，在我看来，他能力卓越，终有一天会在属于他的舞台闪闪发光。”
顾准的声线像是有撞击灵魂的作用，他此刻半弓着腰，和卫昭的脸紧贴着，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在接吻。
“你特别好，我很敬佩。”
也很喜欢。
顾准的唇嗫嚅了一下，他轻轻地笑了，连那双无波无澜的凤眼都带着笑意，恍若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花，温柔极了。
噼里啪啦，心脏像是有了裂痕，渐渐照进了光。
卫昭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前世他是别人手中一件冰冷的刀，只在乎锋不锋利。
现在他是被无数人谩骂的小明星，大家只在乎他耀不耀眼。
“那如果我上辈子杀过很多人，还像现在这般好么。”
卫昭的思维似乎总是跳跃着的，他的眼里一闪而过孩童的懵懂，顾准的指尖轻轻蹭着他尖尖的下巴，像是在安慰一只猫。
前世今生这些荒诞的玩笑，在原来的顾准看来总是嗤之以鼻的，但此刻，淡漠至极的男人轻声回：“我前世也很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和你是一样的。”
额头的发被顾准的指随意挑起，卫昭仰着头，像是在配合对方的动作，“所以，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
顾准面容冷峻，居高临下地捧着他的脸，指尖有些用力，在白皙的肤质留下了显眼的指痕。
如果你陷入沼泽里出不来，那我也愿意褪去不染纤尘的羽翼。
就这么简单。
“如果某一刻你怀疑自己，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就看着我，林昭。”卫昭第一次注意到顾准的强硬，男人用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我就是你的镜子。”
下一秒，顾准便扼住他的下巴，并顺势将其抬高，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一帧帧在卫昭的眼前徐徐展开，顾准的眼睛，鼻子，绷紧的唇，以及微小的面部瑕疵，都如同水墨画那般清晰。
薄荷味的漱口水以及无数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随着男人的贴近涌了过来，卫昭的大脑哄地炸开，然后——
他的唇角被拓印上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这吻太淡，又迅速抽离，仿佛对方靠近他，就已经耗光了所有勇气。
——
卫昭的第一反应是顾准疯了。
第二反应是应该立马带顾准去查查脑子。
紧接着的第三个反应更让他郁闷，被轻薄后，他竟然没那么生气！！
“你去那边坐，不许过来！”
卫昭面无表情地宣泄着怒火，他后悔今天晚上留顾准在这儿过夜了。
男人早已没了刚刚的气势，听话地离沙发上的少年远了一些。
但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固定的位置。
“我……”顾准觉得任何解释都很苍白，他停顿了一下，“抱歉。”
他也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恶劣。
“下次会忍住。”
“你还想要有下次？”迎面而来的是卫昭扔来的抱枕。
但对方也没想到会扔的这么准，刚好正中顾准的额头，他闷哼一声，唇色变得惨白。
这下轮到沙发上的卫昭傻眼了，少年连鞋都没穿，急着查看他的伤势，“你没事吧？”
“我不是故意的。”
顾准抓住覆盖在他额头的手，在对方焦躁的询问中开口，他语气缱绻：
“林昭，我们试试吧。”
第54章 试试就试试
直至卫昭坐上车, 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儿，早上他被顾准一忽悠，竟然默许对方同他一起前往李玉婷的老家。
“那边人生地不熟, 遇到危险，两个人相互照料比较好。”像是看出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的纠结，顾准降下车窗，他将座位旁边的早餐递给卫昭, 眼神微暗，“还是热的。”
“跟你在一起反倒比较危险。”
卫昭没好气地讥笑, 他偏了头，半张脸隐没在阴暗处，旁人只能瞥见卷而翘的长睫。
阖上眼就能屏蔽旁边的人, 但只可惜他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昨晚那个轻如羽毛的吻，连触感都是如此清晰。
这段记忆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叨扰了他一个晚上, 本来就失眠, 这下干脆通宵。
纵然卫昭后来把嘴角下方的位置擦破了皮, 可直到现在那个地方依然像长了刺。
不痛, 类似于仙人掌的小刺, 痒的人心烦。
都是男人, 卫昭自以为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一时的意乱情迷吧，也就是看在是顾准的面子上, 他没把敢这样对待他的人摁在地上摩擦。
面对顾准的那句试试，卫昭只觉得可笑。
头被砸成这个鬼样子, 还妄想跟他比试？就凭对方在剧组学的三脚猫功夫？
神经病。
卫昭懒得理他，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没睡好？”顾准偏了头, 瞧见卫昭眼下的一片青色，有些心疼，“再睡会儿。”
卫昭翻了个身，故意背对着他，顾准默默点开x德地图的页面。
这地址离城中心还挺远，位于较为偏远的山区，驱车得好几个小时。
因为不熟悉，一路上磕磕绊绊，中途还一度因为“缺德地图”的指引，误入了死胡同，但好在一切都顺利。
车子走了一段时间，路越来越窄，周边高大的建筑渐渐消失，他们有种被巨大的铁笼子里放出来的感觉。
“不饿？”已经到了中午，车窗照进来的阳光有些许刺眼，顾准看了一眼没动的小笼包和豆浆，开口询问。
卫昭带着眼罩，安安稳稳地休憩，他其实一直都没睡着：“气饱了，一天都不饿。”
紧接着，车渐渐靠边放缓，卫昭的眼罩被人轻轻拉扯，他正欲将那只作乱的手拍打下来。
“先别睁眼。”
男人的声音清冽，手掌轻轻拢住他的双眼，透着一股安心的味道，“突然取下来会不适应。”
要你管。
卫昭不安分地在暗红色的掌心待了一会儿，待对方缓慢地抽离了手，他还是被突然见到的强光扫了一下，烦躁地揉揉眼睛。
完全清醒时，这才发现窗外的景色早变了个样儿。一上午的时间，他们来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路的两边是高高的岩石，上边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斑驳的树影就这么透过车窗落了进来。
“别拿我的错误惩罚自己。”顾准从后车座拎了一瓶水，单手拧开，“水总是要喝的。”
就当下了个阶梯，卫昭犹豫半天还是接了水，标志冷战到此结束。他喝水时腮帮子一鼓，吐词有点含糊，“我才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事……生气。”
“嗯，你脾气好。”顾准回应。
车窗外的风凉丝丝的，远处是起伏的小山丘，树叶哗啦啦作响，入目皆是一片绿，和城市里车水马龙的景象截然不同。
卫昭探出车窗，深呼出一口气，他像是被放出笼的鸟，内心是说不出的舒爽。
其实这副样子才贴合他熟悉的世界。
然而，下一秒。
他的后颈便被人捏住，利落地扯回了车厢，顾准的手有些凉，还用了□□成的力，像是拎着一只不服管教的狗崽。
“你有病？”卫昭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死命地瞪着驾驶座的人，面对他的抗议，旁边的男人依然专心开车，连头都没偏一下。
“少对我动手！”
卫昭忽然就生出一丝想要打人的冲动，他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许动嘴！”
顾准这才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莫明觉得有些心虚，卫昭顿时恼羞成怒，他一双猫瞳瞪的溜圆，“不许想昨天的事！！”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顾准收回视线，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没想。”
他末了又道：“你要是真喜欢这里，我们下次还来，但不准探头。”
顾准似乎没注意，他的措辞发生了什么转变。
不是“我”，他用了“我们”。
仅仅是计算行程，而忽略了对路线的了解程度，导致他们还没赶到李玉婷所在的村子，天已经有些黑了。
恍惚间，像是被人吹了蜡烛，天色突然就暗了，只能瞥见远方山丘模糊的轮廓，看样子还有挺长一段的路程。
卫昭看到旁边有几户零零落落的灯光，寻思着去借宿一晚。
“就停这儿吧。”这附近有个稻场，场地很是开阔，停了车，顾准环顾四周，“没有农家乐。”
卫昭懒散地解释，“挺偏的，基础设施也不完备，谁闲着没事到这来。”
话其实不必说的这么绝对，他们这不就来了么。
“走吧，先上这家问问。”卫昭抬抬下巴，他从车座抽出帽子扣上脑袋。
如果运气不好，他们今晚只能饿着肚子在车上窝一晚上了。
矮矮的几间红瓦房，屋檐下串了许多金黄色的玉米，齐齐整整的码了一排又一排。庭院的地面连水泥都没铺，依然是坑坑洼洼的火砖，磨盘旁一棵碗口粗的果树结了厚厚的柿子，在暮色中很是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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