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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木雀被那声回应吓了一跳,他想说些什么,但抬起头看到对面衣冠整洁,剑气沛然的好友,又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再次看向那个顶着与好友相同的脸,却狼狈不堪的偃甲,他心中迷茫更盛,视线在一人一偃甲间逡巡徘徊,游移不定。 那个与我共患难的,那个救我于水火的,那个为我搏命试毒的,那个我心悦的……是他,还是它? ………… 他不知道。 长久的沉默,让狄三先眼中的光,熄灭了。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人就都知道真相。 原来,我只是一个用来代替原主,为人挡灾的工具。 原来,根本就无人在意我。 抑制不住的荒谬感自内心深处传来,狄三先眼中悲哀彻骨,嘴里却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 他平日里一向性情沉静,即便面对天大的事情,也从未失态。可此时此刻,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控制不住自己的悲喜,他狂肆地大笑着,仿佛听到了天地间最可笑的笑话! 可笑着笑着,这笑声却渐渐变了味道,狄三先单手撑地,在激烈情绪下变成深紫色的双眸中俱是被掌控生命的愤怒,被众人欺骗的无力,与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的迷惘。 假的。 都是假的。 记忆是假的,亲情是假的,友情是假的! 就连这条性命,竟然也会是假的! “你们的嘴里,可有一句真话!” 深沉的如同咆哮的声音自他嗓中憋出来,他一双眼布满血丝,俊美的面容也有些扭曲,对着这群‘人’,嘶声咆哮道:“我不相信!” 记忆中的父亲威严慈祥,母亲温柔善良,师兄师姐,亲朋好友……往事历历在目,任何一点细枝末节都能够回忆的清楚。 春花夏风,秋水冬雪。 每一分每一寸,每一时每一刻,初次习剑的惊喜,与好友泛舟的安然,晴空日光的温暖,星夜银河的璀璨……… 这一切的一切,这所有让自己心安,让自己感动的时刻,竟然都是假的? 怎可能是假的! 高台上的狄三先俯视着他,那般正直,那般淡然,分明和他有着同样的身体,分明有着和他相同的记忆,在台下看来,竟显得如此高高在上。他浅紫色的眸中无悲无喜,只是那样平静地宣判道:“我是狄三先。” “你,只是赝品。” 虚假的回忆全部打破,被这句话刺激得浑身都不可抑制地战栗,台下的狄三先终于认清了事实。他紧咬牙关,直视着另一个自己,嘶声质问道:“为什么,要把我造出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声声悲愤,字字泣血,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压抑着翻涌的愤怒,嘶声控诉道:“一道天门金令,我不惧死劫赶来!一声天门荣誉,我被迫背负污名!痛苦挣扎,诸般折磨,你们都看在眼里!你们竟只是看在眼里!” “为什么!会是我!” “为什么!” 他愤怒,他无助,但任他咆哮控诉,竟连半点波澜都未惊起,仿佛自己是不入流的跳梁小丑,张牙舞爪地做着滑稽的表演,连给予一丝感情都是奢侈。 ……………… 怒意在众人的冷漠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 他低下头,黑色的发丝自脸侧垂下,挡住所有表情,眼中瞳孔不住震颤着,整个思维都变成无边无际的旋涡,几乎将他整个人的意思都吞噬进去,片刻都不能思考。 在别人眼中,不过一瞬,但在他的脑海,却仿佛过了生命所经历的半生。 “若我不是狄三先,若我不是我,那我是谁……” 压抑的语气自黑发垂落间透出来,不知是在问外面的武林正道,还是在问自己,他哑着嗓子,质问道: “我是谁……” “你不过是个赝品罢了。”分明面对相同的长相,相同的记忆,狄戎面上却没有半分留情,完全两种不同的态度。他冷哼一身,倒还是略显满意道:“天门灵宝做心,以灵灌输先儿的记忆,没想到一个偃甲,竟连先儿的剑招都可以用出来。衔花古洗的技艺,放在百年前,也不遑多让了。” 祁长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同样的话,自己做的偃甲说起来,便是最高的赞赏。但从狄戎这种伪君子口中说出,却半分欣赏都听不出来,有的只是难以掩饰的敷衍。 淡淡额首,面上波澜不显,仍是那般清冷之态,他蓝玉般的眸子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半跪于台下,自己多年心血所成,道:“门主事已了结,我便将他带回留香楼了。” 狄戎却果断拒绝道:“不行。” 祁长言眼神若冰,冷冷地看了过去,道:“早已说好之事,门主岂能言而无信。” 旁边衔花城主显然知晓自家古洗说一不二的的脾气,指尖六弦轻弄,制止道:“古洗。” 狄戎还是那般光明正大的样子,道:“这个偃甲有我儿记忆,会我四方天门心决剑招,又知晓四方天门这么多的秘密,让他跟你回去……衔花古洗,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见对方果然要食言,祁长言周身开始有细雪飘拂,眼中冷意更甚,道:“你……” “哈哈哈哈哈,真是一出大戏!” 分明已经被人制住,分明已经无法翻身,躺在地上的阙近天却笑得比刚来时还要放肆。他黑沉沉的双目睁开,看着台上这正道将要反目的戏码,冷哼道:“这么多年过去,你果然半分没变,还是这般阴险狡诈,说话当放屁!” “你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了。”狄戎冷哼一声,道:“衔花古洗,我自不会食言,偃甲,你可以带回去,但在这之前……先儿。” 他对着自己倾尽心血培养的儿子,命令道:“毁了它!” 萧声起,荼蘼伴雪落,祁长言一袭白衣,乘风浮于空中,双眸冷若寒冰,沉声道:“谁敢动他!” 台上的狄三先巍然不动,口诵灵诀,身后祝雪出鞘,浮于身侧,浅紫色的双眸平静地看向对方,淡淡道:“请古洗让路。” “休想。” “那便冒犯了。” 台上剑拔弩张,台下亦是暗流涌动,阙近天多次运灵,都发现无法化解体内药物,再加上身上这灵网,逃跑怕是不太可能。 这般想着,他黑沉沉的双眸转向那个已然绝望的偃甲,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灵宝,忽然伸手一抓,用最后的灵力将那偃甲拉到手上! 电光火石之间,狄三先只觉胸口被塞入什么东西,脚下土地化做湖水,不知从哪里来的无数黑爪勾住了的袍角,他的胳膊,他的腿,奋力将他向池底的深渊拉去。 台上鸣木雀的注意一直没有离开过他,此刻见他被灵术笼罩,也不管究竟谁是谁了,着急地大叫一声:“三鲜!”便要下来救他。 正在对峙的人也是一顿,祁长言如风般疾行而下,却已没有了偃甲的身影。 高台上的图南似是早已预料到这步,摇着扇子的手不停,望向狄三先消失之处,狐狸似的眼睛满足地眯起,仿佛终于达成了期待已久的算计。 ‘啪’地一声合上扇子,上面潇洒风流的‘又玉’二字被折起,他用常人听不到的声音,满是兴味,满是期待,低语呢喃道:“这下,足够你看清人类的真面目了吧~” “下一步,你会如何走呢?” “我的,小太阳。”
第71章 隐圣谷 阳光透过枝丫, 与左臣木淡黄的花影一起斑驳映在水面上,歪歪扭扭地穿透层层湖水,照得狄三先眼睛生疼。下一瞬, 阳光消融, 只剩下沉沉的湖水, 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去天海岸, 为本尊报仇!” 仇恨之语在耳边突兀响起,惊得几欲随波沉底的狄三先霎时清醒了过来。睁开眼, 正看到自己躺在湖边岸上,胸口破损处灌满了水,衣袍也残破不堪,他的旁边还围了几个幼童,正满眼好奇地看着自己。 艰难地侧了侧头, 不远处有块石碑,极力分辨上面的字迹, 正是‘孟河乡’三个大字。 孟河乡…… 这里,不正是百年前杜冉帮忙驱逐旱魃之处么? 他翻过身,挣扎着站起来,想要上前确认, 踉踉跄跄地还没有走两步, 就因为灵力不足又摔了下去。狄三先心里梗着一口气,硬是撑起虚软的双腿,再次站了起来,刚迈出一步, 正踩在一颗石子上, 又狼狈地摔倒在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确认了能如何,不知道即使知晓是同一处地方又如何, 只是固执地看着那块石碑,定要走到那里。他双手撑在地上,眼球剧烈地颤动着,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喃喃道:“站起来,狄三先,站起来...你不能倒在这里...你得站起来...你必须要站起来...对...我得站起来才行...……” 说着,他再次试图爬起来,却比上次还要狠地跌了回去,摔得他脑子都懵了,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自己在哪,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 他手脚似冰,冷汗顺着额头淌到了眉梢,双眼无神,嘴唇惨白,像是离水许久,快要死去的鱼,连挣扎的信念都消磨殆尽。 我不是我…… 我不是狄三先…… 即使站起来,我又能去哪里呢? 模模糊糊地想到这里,忽然,他的额头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砸到,尙算温热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调制的血液顺着额角留下,染得他眼前一片血红。 眼珠动了动,透过那层红雾,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稚童,对方见他没有反抗,惊喜地尖叫一声,拉着其他伙伴一同围了上来。 “打地瓜——打地瓜——打了地瓜捉丫丫——” 八个穿着中原服饰的稚童围成一圈,满脸天真懵懂,憨态可掬,边拍手边唱着童谣,边捡起湖边石子,向无力动弹的狄三先扔过去。 “打地瓜——打地瓜——打了地瓜捉丫丫——” 他们笑着,闹着,天真的言语,狠毒的动作,如雨落下的石子,不过几轮,便打得失去灵力护身的狄三先遍体鳞伤,脸上更是没有一片好皮,有的地方甚至深到露出其中灵木。 “打地瓜——打地瓜——打了地瓜捉丫丫——” 不知疲倦地扔了许久,待到有人在村口呼唤孩子回去吃饭。稚童们玩够了,欢呼一声,扔掉手中石子,笑闹着跑回了家,只剩已经没了意识的狄三先,仿佛一块不再被人需要的破旧木偶,被抛弃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来,鲜红人影自空中落下,动作轻柔地抱起地上的人,揽在怀中。来人声如凤鸣,音若天籁,其中满是心疼,满是痛惜,带着些许哭腔,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苍白修长的指尖轻抚着对方脸上的破损,顺着灵契指引赶来的仇断肠在看到胸膛上的缺口,以及其中的左臣木时,并不显惊讶之色,更多的,是对这温柔待人,却反被那群伪君子利用之人的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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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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