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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拙劣的绣工、恶俗的颜色,简直是不堪入目。顾玖这大色丕,定是偏爱那个为他绣香囊的女郎,爱屋及乌。 先前顾玖睡得酣甜,萧衡想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却怎么也叫不醒。拉拉扯扯之间,香囊掉了出来。 萧衡捡起香囊,突然就不想归还了。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在顾玖醒来的那一刹那,鬼使神差,他把香囊揣进了袖袋里。 这会儿,在顾玖的注视之下。萧衡要多心虚,就有多心虚。 谁能想到,连官服发冠上的金貂失窃都毫不在意的人,会那么执着地寻找一只香囊。 萧衡侧身避开顾玖的目光,拈起一块糕点,送到唇边。 然后,气氛尴尬了,他一不小心,居然拿了顾玖咬过一口的糕点,上边还有细细的牙印。 萧衡气鼓鼓地看一眼顾玖,两口将糕点吞了。这点心虽然比不上顾府的精致,但他又不像顾玖那么挑剔。桂花糕要香软绵密,赤豆糕要入口即化,杏仁酥要松脆香甜。 毛病太多了。估计饿上几天才能治好。 ^ 这香囊必须尽快“毁尸灭迹”。 萧衡去了猎场南面的小山坡,这里有一大片野桃林。春猎期间,经常有人在桃树下聚会,斗酒赌书,烧烤食物。 山下的桃花已经陆续零落,山上的桃花才刚刚盛开。 一座八角凉亭,和一堵低矮的白色石头墙,隔出一片小小的野营专用空地。 墙内墙外,一望无际的桃花在春风中烂漫,灼灼夭夭,雾裏烟封。浅红、深红、粉红、粉白的花瓣,于婉转笙歌中片片飘落,千尺软红、万般妖娆都无端付与尘土。 几个少年郎正搭起铁质的烤架,点燃篝火。 博士祭酒的次子郭颐郭子正看见萧衡,便朝他招手:“皇子衡,正找你呢。今天又猎到一只鹿,刚收拾出来。” 萧衡走过去,和一众少年互相见礼。 听着小曲儿,喝着琥珀色的果子甜酒。被欢快的气氛感染,萧衡也放松下来。 他拍了拍郭颐凸起的小肚子:“子正,怀胎几个月了?” 郭颐哈哈一笑:“我腹中这个胎儿,它名叫‘经纶’,无论几个月,都不会跑出来。《易经》有云:‘云雷屯,君子以经纶’。洛阳风起云涌,正是我辈砥砺前行的时候。” “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周易》 浅显一点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风起云涌、风雷初动,正是事业刚刚起步、险象环生、最艰难的时刻,仁人君子应该发挥才智,以满腹经纶把事情理顺了,做好了,不骄不躁、有条不紊地发展壮大。 “云雷屯”这三个字用得极妙:能看到乌云,也能听见雷声,还没有下雨。 用云雷初起,来比喻事业起步。别有趣味。 《周易》是五经之一,太学生的必修课。 除了文化课奇差无比的萧衡,其他人都听懂了。不过,萧衡虽然听不懂《周易》的原句,但“砥砺前行”,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萧衡一直把郭颐当成酒肉朋友,听了这番话,不免高看他一眼。 阮家的小郎君打趣郭颐:“子正,你身上藏了多少话本子,也好意思自夸满腹经纶?” “嘘,”郭颐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吹气,示意小伙伴们安静,不要提这一茬,“都悄悄的,万一传到家父的耳朵里,大家都别想看话本子了。” 众人一阵笑闹,换了新话题。 郭颐的父亲,正是博士祭酒,也就是太学的校长,确实有能力对太学生的课外读物进行毁灭式的处理。 草地上铺着席子,鲜鱼、鲜肉、松茸、山芋、蘑菇、豆腐、蔬菜等食材都清洗干净,切成小块,用铁签子串起来,整整齐齐的排在烤盘上。几只小巧的瓷瓶子里装着配好的调料。 大家都是太学的同窗,这几天已经混熟了。 萧衡也不说客套话,直接在篝火边坐下。取了一串鹿肉,两串蘑菇,用烤盘托着,一边烧烤,一边闲聊。 他还偷偷地将香囊丢进篝火堆,用棍子拨了拨。 火光顷刻间就吞没了这个小东西。 鹿肉一面烤得金黄,萧衡把烤串翻了一面,均匀地撒上调料,和胡椒等香料,顿时香气四溢。 少年甲:“今天,怎么没看见杨少府?” 少年乙机警地向四周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杨氏的门生故吏:“这你都不知道?杨家倒了大霉。昨夜三更,行宫的西北角走水,还闹了刺客。杨司徒不知道怎么想的,别的官员都赶去救火,只有他向外逃窜,命令恶奴砍伤门卫。就这副德行还是当朝三公?真丢人。清河公一怒之下,让禁军将他逮捕。” 郭颐:“清河公雅量非凡,才不会轻易动怒,乱抓人。我听说,杨司徒也参与了行刺的密谋,他和秃发鲜卑的使节私下碰面,有书信为证。如果不是心中有鬼,为什么要跑?” “今天一大早,定北侯府的崔世子带着人,说是捉拿刺客的同伙,把杨少府也给带走了。” “话说杨少府参加春猎,居然带了好几个俊俏的书僮,关起门来,在屋里调情。他被押出来的时候,连衣裳都没穿。” “崔世子也太狠了,好歹让人家穿戴整齐啊。” “不是崔世子不让他穿,他寒食散服多了,全身发热,不能穿。崔世子还派人送去好酒,说让他先行散,再入狱呢。这会儿还在狂奔乱走。去看热闹吗?” “杨少府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清河公。临颍笑笑生新出的话本子,还附带插图,画得十分香艳。” “子正,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我也想开开眼界。” 一众少年哄抢郭颐的小册子,最后,萧衡以快、准、狠,以及没礼仪、不要脸,稳稳地胜出,将战利品——《清河公房中三十六式图解》、《麟趾园夜话》、《我与清河公的二三事》揣在怀里。 众少年狼嚎:“皇子衡,你太不够意思了!” ^ 春猎第十天,韩公顾琛护送着天子,先回了洛阳城。 尽管春猎为期十五天,但是天天驰骋在猎场之中,和鸟兽虫鱼为伍,谁受得了呀? 就算忍得了山野荒芜,也忍不了蚊虫叮咬。除非是风景达人,就爱观赏山光水色、清风明月,鸟语花香。所以,一般从第九天开始,想走的人,可以去找令史小吏报备一下,提前自行离开,或者结伴离去。 秃发鲜卑的使节已经两三天没有露面,划分给他们的营地中,马嘶、羊鸣、犬吠,什么动静都有,唯独没有人的声音。 有心人前去察看,发现那些毡帐都是空的。兽皮、梳子、陶碗、铁锅等日常生活用品,七零八落地散在毡毯上。 秃发鲜卑的使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人间蒸发。 据说,他们勾结晋国的权贵——杨司徒,故意在行宫纵火,制造混乱,并且趁乱行刺皇帝。一些人被俘虏,另一些人畏罪潜逃。 看这乱糟糟的毡帐,委实有点像慌乱之下,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包细软,惶急地逃跑了。 也有传言说,秃发鲜卑的使节团玩击鞠的时候,撞伤了一名纨绔子弟,和晋国的世家公子起了冲突,被武力扣押。 这种说法有些不合常理,没多少人相信。 因为六年前的春猎,晋国的皇子、楚王萧纯和匈奴使节一同击鞠,不幸被误伤,当场坠马,还被匈奴人的马踏断了一条腿,至今都是瘸的。 晋国也没有追究这件事。 击鞠这种游戏,本身就十分危险。自愿参与其中,就等于默认了游戏规则:无论有什么意外的伤亡,都后果自负。只要不是故意伤人害人,都不会特意追究罪责。 那些世家公子大多都是名士。魏晋名士,最是风流潇洒,特别喜欢讲风度。玩一场击鞠而已,还不至于玩不起。 击鞠那天,安息国、高句丽等国家的使节也都去现场围观。 虽然出了一点意外事故,但坠马的晋国小郎君看起来好好的,显然没有伤筋动骨。秃发鲜卑那边,反而有两个人是被抬下来的,一个坠马之后,被自己的马踩成了重伤。另一个被同伴撞晕。 不过,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并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更大的可能性是:鲜卑人真的行刺了晋国的天子。 ^ 为了统一解答各国使节的疑问,清河公设下晚宴,款待外宾。 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人都来齐了。顾玖带着这些异国番邦的使者,去皇家行宫参观。 亭台楼阁,高矮错落。 一条曲曲折折的清溪萦绕着疏密有致的花木,隐隐有水声潺潺。 本该是人立玉楼间,鱼跃荷塘中的景致,却硬生生被一小片烈火焚烧留下的废墟,破坏了美感。 晋国皇帝专用的正殿,用犀角、夜明珠、金粉、琉璃、玛瑙、琥珀装饰得金碧辉煌。门窗、几案、屋檐上都有精美绝伦的彩绘,廊柱上还雕刻着龙的图腾。 门扉上、屏风上、照壁上……几乎处处都有弩和箭留下的孔洞。 不难想象,晋天子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顾玖的薄唇勾起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行宫西面的草庐中,堆积着刺客的尸体。三天之内,允许验看。三天以后,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将会统一掩埋。不过,必须友情提示一句:看了影响食欲。” 晋人很会享乐。 露天的宴席。上百盏琉璃风灯挂在花树上,炫目多彩的琉璃映着婆娑的花枝,如梦似幻。 草地上,高低错落的灯台灯柱,摆成一个个祥瑞有趣的图案,光影交错,让人眼花缭乱。 可以一边听乐师演奏雅乐,一边赏灯赏花,一边享用美酒佳肴。 其实,邙山猎场没有条件制作太繁复的菜肴。但是邀请文武百官和外宾同乐,也不能太寒碜。所以晚宴的美食还算丰盛:七宝酱羊蹄、蒸乳豚、胭脂鹅脯、鱼丸烩豆腐、荠菜饺子、胡饼、截饼、蒸饼。松茸山雉汤、野菜羹,以及各种糕点、酒水、时鲜的果蔬拼盘。 顾玖怕虫子,所以他的席位上,挂了两重薄薄的轻纱。饶是如此,由于总是有小虫子学飞蛾扑灯,一次又一次地撞在纱幔上,顾玖还是提前离席了。 荀嘉接替他,和公卿百官一起招待远方的客人。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顾玖就戴上了幕篱。 轻纱缀于帽檐上,垂下来,几乎遮蔽了全身。只有这样,他才敢在夜晚,穿过可能有很多虫子的黑暗草丛。 为了避免小虫子扑上来,他没有提灯。 月华如霜,道路依稀可辨。 顾玖慢悠悠地走到临时居住的小楼前,意外地发现,窗棂上透出暖黄的灯光。 无咎还跟着陛下,邙山猎场也不存在贴心的小侍女,居然还有人给他留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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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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