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么了,哥哥?你是不是才发现,你根本没资格代表殿下来怪我!” ……顾流缨说得没错。 他想起来了。那个久远的、模糊的记忆,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大约是很多年前,穆朝在深夜里独自一个人穿过大半个皇宫,敲了敲他的门。 他打开门之后,看到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手指发白交握,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和一双拖鞋,露出了细白的脚踝。 那双金瞳惊慌失措地往上抬,茫茫看着自己:“留、留钧哥……” 他很不耐烦。 当时他和穆朝关系就不太好了,穆朝总是欺负顾流缨,好多次顾留钧沉着脸将两人拉开,一点点擦去自己弟弟脸上的泪水,再仔细地帮弟弟上药,最后才将看上去完好无损的穆朝赶出去。 迫于对方的身份,顾留钧说不出重话,只能冷着脸让他别再来了——但穆朝一次都不听。 所以那天晚上,顾留钧烦不胜烦地问穆朝:“又有什么事?” 那孩子恐怕是被他话语里的厌恶给吓到,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声音又低又脆弱:“我……白天的时候,我、我……” 顾留钧打断他:“殿下知道错了吗?如果要和阿流道歉的话,烦请您明天再来吧,现在太晚了。” 孩子张了张嘴,眼睛似乎迅速积了层水汽。天太黑了,顾留钧记不清楚了。他嗫嚅着,黑发遮过他张皇的眼:“我不是来道歉……我是想说,白天,顾流缨他想……” “如果是想辩解的话,就不要再说了。”顾留钧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我现在不想听您的谎话。” 然后…… 然后他将门关上。 房间里很温暖,有昏暗的灯光和重重垂下的帷帐,古老的壁炉点起了火,阿流蜷在床上睡得很安静。他走过去握住弟弟的手,弟弟张开眼,困倦地问他怎么了,他笑着摸弟弟的头发,说没事,只是一只野猫。 那天那么冷,是深冬的某一天,顾留钧记得还下了雪,一层又一层,宫人都来不及扫完,全堆在地上。 如果是野猫,大抵会冻死在那个晚上。 顾流缨看着顾留钧的脸色,瞬间就明白了。他大笑出声,眼尾甚至冒出了泪:“是吗?殿下是不是告诉过你,如何?哥哥信了吗,哥哥根本没信吧。” “你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我说的对么?” 顾留钧的肩膀都在抖。他感到牙齿在嘴里打颤,半晌后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说不出话,他嘴唇模糊地磕碰在一起,说:对。 对。 他没信,也没听。 他刚刚看那份文件,第一反应是这是皇帝伪造的,然后越往下翻,越不得不信。 与其说是相信顾流缨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不如说,顾留钧是不肯相信… …不肯相信自己这么愚蠢,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都活在谎言里,不断地不断地甩开穆朝哀求的手,对他的哭泣视而不见。 “哥哥做什么这么伤心?你只是不肯相信你自己这么傻而已吧。” “你在为殿下难过吗?你才不是,你只是觉得自己被蒙蔽了,所以才这么伤心!” 顾留钧的心被活活剖开了。他痛得佝偻下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我没有。” “什么没有?你没有不相信穆朝还是你没有伤心?哥哥,别骗自己了。”顾流缨在他耳边低语,“你真的很好骗。你知道吗,好多次其实我都露馅了,不小心在殿下手上留了点痕迹啦,或者说话没控制好音量啦,但你一次都没看到。” 一次都没有。 看着男人彻底弯下了腰,整个人半蜷在地上,顾流缨撇了撇嘴。他仔细翻起那份文件,越翻脸色越难看。 片刻后他终于看完,一双眼睛直直瞪向房门,仿佛想刺过那扇门刺向门后那个人——那个掌握全帝国生命的男人。 顾流缨紧紧抿着嘴唇,指尖微微一动,精神力便毁了那光脑的电源,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现在弄这一出有什么用?顾流缨阴沉地想,人都找不到,还在这里装什么装,以为自己在忏悔么? ……他怎么可能知道?顾流缨捏紧光脑:那些监视穆朝的人他早就处理清楚,从小到大他想做到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从没有人揭穿过他,连从前的穆渊行都不可能!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 顾流缨心乱如麻,垂眼看向光脑,两手一掰将其从中间掰断,随手丢到地上。他思绪纠结,精神力不知不觉靠近了那扇房门。 一道极其阴森恐怖的精神力如海啸一般涌了出来,毫不费力地碾过了顾流缨,让他脸色瞬间惨白,唇角的裂口也豁然流出了鲜血。他连连后退,脚步踉跄。 “滚出去。”门后穿出穆渊行冷酷的声音:“这一次看在你们父亲身上,我留你们一条命。下一次——” 那声音变轻:“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在顾家兄弟走后,空荡荡的寝宫又走进来一人。 在僵硬如雕塑的皇帝背后,林知低垂着头,心中哪怕万般苦涩,都说不出一点。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陛下,从前监、看顾殿下的人,已经审问完毕,处理干净了。” 那背影终于有了动静。扭过头来,一张惨白面容,素来傲慢的眉眼沉着郁结的红。穆渊行定定看着林知一会,好像用了很长时间,才知道林知在说什么。 “……是么。” 在顾留钧前往寻找穆朝的同时,穆渊行终于找到了之前看顾穆朝的人。今天甩出来的资料,也大多是从这群人里手里拿到。 原本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该找这么久,但这一次却奇异般的处处阻拦,整整拖了几个月才找到。 ……而找到之后,那些人第一句话,便让穆渊行变了脸色。 “……看顾?”他们面容迷惑:“您当初,不是让我们监视怪、穆朝殿下么?” 监视。 ……监视。 什么意思呢。几乎是下意识的,穆渊行再次问:“……这么多年,你们都在,‘监视’他?” 那些人面带自豪,几乎邀功一般,说:“这是自然!殿下每次有异动,或者对流缨殿下心怀不轨时,我们都同您通报了。” 异动。 不轨。 通报。 凭着记忆,穆渊行看向人群中一个中年女人,他记得这是最早派去穆朝身边的人,那时穆朝还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孩子。 可她眼中是如出一辙的狂热。他问:“……你也相同?” “是的!”她表露出来的忠诚近乎是滚烫的:“在下向您担保,没容许怪物有任何出格行为——” “滚出去。” 所有声音都停歇。那些人迷茫地看着穆渊行。 他简直要被这目光刺痛。 “我说滚出去!” 看着那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穆渊行缓缓后退,坐倒在座位上。 监视。 监视啊。 对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婴儿。十八年,原来从没有过一个人—— 照顾过,穆朝么? 穆渊行的视线从门口,转回自己的手心。上面纹路干净,像他本人一般,从不怯懦,从不示弱,从不有感情。 ……那这一刻,心中的感觉,又能叫做什么呢。 当然不能叫感情。 他的心情,早就不配称呼为“感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朝就要出来啦 第44章 军校 “这是A组的名单,你看看吧。” 教官递过来一份文件,顾留钧伸手接过来。 他现在正在帝国军校中,三月是入学季,而帝国军校也如期开了学。自打几日前顾留钧离开皇宫,在军部暂住几天后,便来军校报道了。 ……距离那震动全帝国高层的死讯,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他没急着翻,只静静听着教官说:“我们帝国军校惯例是你们这些四年级的学长来带新一级新生。本来今年不应该是你,可……” 教官欲言又止,显然是想到最近顾家发生的种种大事,还有那位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殿下。 他看着顾留钧。这是他自己最看好的学生,不过二十出头就屡屡立下战功,但此时此刻,这位明日之星看起来却如此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脸庞寥落又瘦削。 半晌,教官叹了口气,拍了拍顾留钧的肩膀:“这份工作也不难,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顾留钧低头道谢,看着教官离开房间。 他已经在这里上了三年,原本今年顾流缨会是新生,但他现在并不能来报道,名义上说是精神治疗,实际上是变相的拘禁。 若换成以前,顾留钧必定是要上下奔走,直到把弟弟放出来为止的。可如今…… 原本,还有一个人会在今年入学的。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有着忽然成长的精神力。如果他没办法适应或者有太多流言蜚语,顾留钧本来,是打算帮他的。 但他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新生名单上了。 顾留钧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伸手翻开文件: 这是今年新生A组的文件。帝国军校每年都会给每组新生配备一个指导学长。能进入军校的非富即贵,否则都是些极致的天才,要想管这帮新进来的学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 本来这绝不可能落到顾留钧头上。 他慢慢翻了起来。军校分组是按照入学测试分配的,A组都是些精神等级最强的学生,随手翻一翻,看到的都是贵族。顾留钧在里面看到好几个熟面孔,他暗自思索下利害关系,便想合上文件—— 他忽然看见一双黑色的眼睛。 顾留钧停下了指尖。指腹莫名抬起,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眼神无意落在一边,凝固在两个字上: 召木。 A组。入学来源:特别召集入学。 特招生?顾留钧怔了怔。他前后翻了翻,发现只有这人是特招入学。 他沉吟片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到照片上。 说实话,那并说不上是多么好看一张脸。眉眼清秀,五官细致——但也仅此而已了。 眼睛和头发都是普通的乌黑,顶多皮肤苍白了些,但顾留钧的视线久久却没有移开。直到耳畔响起铃声,他才如梦初醒,重重合上文件离开了房间。 走廊静悄悄的。穿过几栋教学楼,走廊透出流离的阳光,刺目到让顾留钧忍不住眯起眼睛。 帝国军校的主体部分是浮在天上的,是一座无数浮空引擎连接成的浮空城。此时顾留钧往外看,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云掠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流云拂过,最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停在一扇门前。 那门上挂着1A的字样,里面隐隐传来嘈杂声。他皱了皱眉,推开门进去:“安静。”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9 首页 上一页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