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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问道:“怎么只见你们两个,徐阆呢?” “师父说他还有事,先走一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何处。” “算了,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谢慕喟叹一声,伸出手,用尖锐的爪子隔空点了点面前的湖水,说道,“那之后,覃瑢翀便下令封锁了凌烟湖,也没说多久解封,大概是想要确定怨气散尽,再做打算……但我见百姓们似乎已经有了不满和怀疑。他大可放心,所有人都已经随着暴雨雷鸣的远去而离开了,我能够保证。 ” “他们困在这里太久,早就该放下执念安心转世了。”他终于移开了视线,看向了聂秋,“我就不去见他了。你告诉他,湖底的尸骸,他得在十天之内全部打捞起来,入土立冢。” 谢慕又转过头瞧了一眼男童,小小的稚童正踮着脚尖去拉树上垂下的柳枝,整个人都被笼在了一片生机盎然的颜色中。 “徐阆就这么放心大胆地把他交给了你吗?” 聂秋缓了神色,说道:“不,我和师父商量过了,准备将他带去步家。” 谢慕想了想,“步家,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没有问早已衰落荒芜的步家为何还有剩下的人,就像他一直没有问步尘容是什么人。 “我当时答应过你,要拿东西换你的血。”谢慕伸手拨了拨柳枝,微风带着柳条晃动,在男童稚嫩的脸上扫了两下,惹得他眯起了眼睛,打了一个喷嚏,“我既然答应了你,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你过来。” 男童乖乖依言上前,眼巴巴地望着谢慕。 “接好,小心别摔了。”谢慕倏忽间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面方镜,抛了下来。 动作虽然没什么客气可言,但柔和的风却在瞬间聚了过来,托住了那面四方开天镜,缓缓地下落,最后稳稳地躺在了男童的手心中。 四方开天镜刚和男童的手掌接触,漆黑的镜面中便有数道流星般的耀眼光芒划过,忽而聚拢,忽而散开,星星点点的白光之中,显出一座云山雾绕的巍峨山峰,下一刻又崩裂散开,化为几只通体雪白的仙鹤,飞往向内凸出的四方神兽,最后在镜沿处渐渐隐没了。 谢慕也有些惊讶,“它喜欢你。” 方镜表现出来的这副反应,与其说是喜欢或是认可,倒不如说更像物归原主一般。 男童扯着袖口,丝毫不顾及那顺滑细腻的贵重布料,擦去了镜面的几点尘埃,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他抬起头看着谢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见谢慕和聂秋果真听不懂,便罢休了。谢慕仰起脸,颇有些埋怨地说道:“没想到徐阆竟然都不来同我告别。” 告别,交代后事,他的意思很明显了。 “你现在就要离开了吗?” “不然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霞雁城的热闹繁华,这里面的人和事,都和我无关了。”恶鬼从枝桠间一跃而下,掀起的劲风吹起了地上的落叶,“我已经看够了,就该离开了。” 落叶纷纷扬扬,在空中飞舞,最后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 聂秋忍不住问道:“你不回一趟家里吗?” “家?”他笑了笑,指向与城门完全相反的方向,“我的家原来在那里,早就没了。” 谢慕是不会领这个情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要回去看一看的想法。 他的爹娘如何,他的胞弟如何,谢家的子孙后代如何,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连家里人的长相都记不清,只隐约记得院子里埋的那坛酒,记得他最喜欢的东西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记得那时候爹娘为他送别时落下的眼泪。 已经足够了。 但是,谢慕想,实际上他还是有一点私心的。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谢家搬到了何处,即使无意知晓,微风也会将讯息带到他的耳畔。 谢慕抿了抿嘴唇,开口说道:“其实我昨天就去过了。” 舫船靠岸后,他就离开了凌烟湖,窝在了山脚下,一寸寸地抚摸着土地,能够感觉到地底埋藏的是他的头骨,是人的头骨,拥有人的形状,而不是恶鬼的。 于是谢慕焦躁不安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从几十年前算错卦而因此丧身之后,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他其实怕得很,怕自己没能成功,怕自己连累了船上的所有人,怕这个承载了他全部时光与回忆的霞雁城毁于一旦。 幸好他成功了,幸好他还是清醒的。 幸好他还算得上是一个“人”。 谢慕坐在山脚下,背靠着一棵柳树,轻轻阖上了眼睛。 狂风暴雨中,他竟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做了个难得的梦。 是梦还是回忆,谢慕是记不清了,也想不起来梦的内容,只是有一股强烈的情感油然而生,促使着他迈开脚步,踏过山山水水,一步一步地走向城门,走向他没去过的那个谢家。 谢慕在谢家的附近徘徊,等上了一天,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谢家才没了人的气息。 他没有说错,他确实是没有回去看一看的想法。 他只是趁着所有人都不在家里的时候,挖出了树下的那坛子酒。 虽然换了住所,但是埋酒的地方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若是此时有人看见这副场景,定会吓得说不出话:枝头繁花下,一根生锈的铁锹正慢条斯理地挖着,把土一铲铲地挖出来,堆在一旁,最后露出了里面埋藏的酒坛。 谢慕去了一趟谢家,谁也没见,只拿走了一坛酒。 他不是以谢慕的身份回去的,而是打着偷酒贼这样卑劣的名号回去的。 这偷酒贼很是嚣张,将土铲出来之后又不填回去,就明明白白地将那个洞露了出来。 谢家的人如果记得起他便记得起,记不起他便记不起,如此而已。 然后,他倚在凌烟湖旁的柳树上,翘着腿,仰头痛饮,酒水从他身上穿过,溅在了柳枝树叶间,将地面濡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酒香。 谢慕眯起眼睛,好像自己真的醉了似的,看见湖面上雾气弥漫…… 迷雾中央,一个稳重成熟的孩童挽着一对男女的手臂,怀中抱了一只老虎布偶。 他伸手将酒坛扔进湖中,扑通一声,幻影烟消云散。 这就够了。 谢慕想,他没有其他的执念了。 聂秋问道:“你不是想向覃家复仇,让覃瑢翀自食其果吗?” 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恨意,不是假的。 “覃家?”谢慕嗤笑了一声,“覃家也就剩覃瑢翀了吧。我承认,时至今日,我仍然厌恶覃家,厌恶覃瑢翀,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要是他死了,霞雁城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 天高皇帝远,这霞雁城的官员,个个尸位素餐。 “况且——” “我已经算过,他的执念,早就没办法实现了。”他垂下眼睛,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活着,对他而言才是最大的折磨。” 说罢,谢慕舒展了浑身的筋骨,不再絮絮叨叨地与他们闲谈。 他只是斜斜地、漫不经心地看了聂秋和男童一眼,道了一句“我走了”。 年轻的天相师转过身去,背对着滚滚红尘,天下众生,毫无留恋地踏出了第一步。 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步伐至始至终没有停下来,只是自顾自地走着,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大风渐起,吹飞一地的落叶,也终于将谢慕的背影吹散了。 他走了。 一次也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就这样孤零零地踏上了黄泉路。 无声无息地消失,除了伴随着风旋转的落叶,其余的存在全部都被抹去,好像他从未踏足过这世间,只是偶然经过,所以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如今看完了,便也要离开了。 风渐渐地停了。 湖边,只剩下了聂秋和男童,还有一地的落叶。 作者有话要说: 长长的霞雁城支线告一段落,主线也渐渐浮出水面啦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谢小天相师呢~
第49章 邀约 春寒料峭, 乍暖还寒。 霞雁城四季如春,今年的春分却比往年要晚上许多,虽然大多时候都阳光明媚, 有时却会忽然刮起一阵剧烈肆意的寒风,但也不似冬日里那般剜心刺骨。 聂秋倚在窗边,懒洋洋地垂眼看向窗外的景色。 他醒后不久就回了客栈, 覃瑢翀还派遣了几个小厮给他送了些药膏暖汤,衣物配饰,数不胜数, 可谓是面面俱到——可惜他不久后就要回皇城了, 这些繁重的东西反而成了负担, 于是他只收下了前者,后者全部推拒了。 这些天里,他再也没见到过徐阆。 那个奇奇怪怪的老道士,在一个匪夷所思的时间出现, 又悄然离场。 他就像一个游离在故事外的旁观者,看了, 过了,就又走了, 换了下一家的故事去瞧。 至于男童, 聂秋本来想亲自送他去封雪山脉的。 他书了一封信,交由步尘容之前派来的生鬼, 让它将信带往隐在阵法下的步家宅邸,对于鬼魂来说, 千里之外不过须臾,所以聂秋没有等多久,步尘容的回信就来了。 封口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聂秋亲启”四个字。 拆开信后, 映入眼帘的先是第一行的“我知晓了”; 视线下移,然后便是“无需你亲自送来,让他自己过来就好,我会叫生鬼在一旁帮衬”; 最后一句写着“如果你要来封雪山脉,返程的时间便耽搁了”。 聂秋原本就有些忧虑自己能否及时回到皇城,既然步尘容体谅他的难处,他便不推辞了。 让他更加在意的一点是:步尘容比他想象中更加信任生鬼。 按理说,经历过百鬼反噬一事后的她,在那之后就该将厉鬼视作会咬人的恶犬——而她确实是这样做了,她将锁链结结实实地拴好,免得那些厉鬼会趁机反咬一口。 难道说这个生鬼有哪里与其他鬼魂不同吗? 聂秋沉吟片刻,没有再回信,而是转头看向在一旁安安静静等他开口的生鬼。 “交给你了,这一路上一定要护好他。” 温婉的女子抿唇笑了笑,“奴家定不会辜负公子之托。” 聂秋点头,状似无意地晃了晃袖中的铜铃,铃音收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步摇轻轻晃动,绣着牡丹和孔雀图样的华美衣裳温顺地垂在地上,生鬼垂着眼睛,恭恭敬敬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脖子上干干净净。 果然,生鬼的身上是没有锁链的,甚至没有一丝让聂秋熟悉的阴冷气息。 它与步家根本没有立契。 聂秋心中暗暗想着,却没有问出口,毕竟步尘容都信任它,那便容不得旁人指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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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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