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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瑛轻轻抚摸着龙身，手掌贴在龙君的腹部上，感受到里面的一呼一吸正逐渐平稳。 洞里一片寂静，仲瑛跪在龙君身前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将缚龙锁捞在手里，转身到尹大小姐身前，两人在山洞内外搜寻一番，发现大山洞旁边还有一个小山洞，可作二人蔽身之所。 仲瑛和尹大小姐各自靠墙而坐，仲瑛想了一会儿，心中放不下唯有在昆仑的悬钩子，事已至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思索之间，仍不住分出神识去探大山洞里的龙君，只恐它有什么好歹，探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细细的呜咽之声。 他循声望去，却是墙边抱膝而坐的尹大小姐，正侧过身前，肩膀不易察觉地一抖一抖。 仲瑛想到今晚这尹大小姐弃了族人跟他们逃出，一路上也都信守诺言，也就心软了一分，开口道：“尹……呃，大小姐。” 尹大小姐兀自不理会他，仍是埋头哽咽，仲瑛是个粗人，平生最不会怜香惜玉的，半晌，笨嘴拙舌道：“别哭啦，留着力气还得赶路呢。” 尹大小姐哭了一会儿，倒好些了，她哭只为两个缘故，一是今日背弃了族人，此后便是飘零之人，日子少不得艰难许多，但这也罢了，她策划此事已久，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第二个，她今日助仲瑛救龙君，实也是认为以缚龙锁挟制龙君这一招太险，若一着不慎，会给族中引来大难，这才出手和父亲抗衡，却万万没有想到，平日将她视若珍宝的父亲，危急关头竟癫狂如魔鬼一般，甚至毫不犹豫就要杀了她。这才是真叫她灰心难过，一时茫然无措的。 她当时身在其中，虽惊得不能动弹，但事后回想起来，却十分明白，若不是仲瑛在那关头将父亲踢开，凤凰血属火，她被父亲那天池寒冰淬炼过的匕首刺中，就是必死无疑了。 想到此处，尹大小姐背上便涌上森森寒意，止不住地打战。她身后的仲瑛见了，只当她这一番混战中也伤了元气，在洞中坐着寒冷，便脱了外裳扔过去道：“你要不嫌弃，自个披着吧。” 尹大小姐顿了一顿，任那衣裳落在身后，却慢慢回转过身子来，眼角犹有泪痕，道：“你……不要叫我大小姐了，我已不是尹家人了。” 仲瑛挠挠头道：“那……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尹大小姐又一顿，低声道：“我叫尹梦荷，昔有放翁真人，梦中行荷花万顷中，便是我名字由来。” 仲瑛哪晓得这些典故，掏了掏耳朵洞，“哦”了一声。二人便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仲瑛道：“你放心，你既帮了我这许多，我必定帮你寻个去处的。”说着起身，便在山洞里四处寻了些枯树枝过来，捻决生了堆火。 尹梦荷听了，心里一动，她自由天赋卓绝，寻常男子皆不放在眼里，经历林裴一事，更以为男人不可靠。可此时却又在“破皮无赖”身上寻出两分可靠来。 方才那一场混战，她的亲生父亲要杀了她，而这萍水相逢、各为其利的陌生人，却又救了她。 尹梦荷思及此处，便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仲瑛，却见青年身躯健硕，英武有力，长手长脚的，盘坐在火堆旁，察觉到她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一双眼眸明灭闪烁，那火焰映照在他脸上，却是眉锋鼻唇，深刻分明，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粗犷的英俊。 尹梦荷道：“你不像昆仑弟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仲瑛拿树枝拨了拨火焰，一两点火光在他眼中跳跃，“说起来，我还算你半个同族呢。”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只知道父亲是昆仑的真人，母亲是尹氏一族的女子。仲瑛转头看尹梦荷，见她容颜姣美，衣领上还绣着代表尹氏一族的凤纹，他的母亲，也是这个样子的么？ 仲瑛这样想着，望着尹梦荷，发起呆来。尹梦荷却不解其意，见他直直望着自己，一股羞意上脸，竟脸红起来。 她忽然想起方才要被父亲匕首刺中时，仲瑛曾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扶了她一把，陌生男子的怀抱气息，那时情急不曾感受过，此时却又清晰地回忆起来。 她便脸更红了。然而仲瑛压根不曾瞧见，早就移开目光，心思在别处了。 尹梦荷脸自热了片刻，忽然道：“喂。” 仲瑛又看了她一眼，尹梦荷咬了咬唇道：“你……我爹爹说，你曾拿了他写的一张婚书。” 婚书？仲瑛一愣，才隐约想起来，当年龙池山里救了尹元一命，的确逼他写过什么婚书来着，不过只是戏弄那厮好玩罢了，那血书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就还在，他也不可能贴身带着，便道：“那老匹——咳，你爹的确写了一张来着，不过你放心，我不过说着玩玩，不作数的——我早就烧了它了。” “你！”尹梦荷又急又气，又不知自己气从何来。 仲瑛也不知她气什么，也不在意，只是把枯树枝理一理，躺下道：“趁早歇歇吧，天不亮就得赶路。” 尹梦荷径自咬唇气了一会儿，也只好躺了下来，躺了一会儿，觉得地面冷硬，不自觉轻轻地在身后摸了摸，将那外裳拉了过去，盖在身上，脸却又滚烫了。 仲瑛只是枕着那堆枯树枝，却睁着眼片刻，又坐起身来，起身走出小山洞，到了大山洞里，龙君仍是先前那姿势，盘在原处，仲瑛侧耳听听，觉得呼吸比先前均匀些了。 他看着龙君，眼中难得地有些痴惘之色，在龙君身边躺下，枕着手臂，看着下颌搭着地上，双目紧闭的龙。 这样一直望着，渐渐地睡去了。 “徒儿。”一身旧白道袍的悬钩子翩然而至，抚须，眉头深锁道：“你酿下大错啦。” “师父。”仲瑛双膝跪下，“徒弟一人做事一人担，了了这里的事，就回来领罪受罚，绝不连累师父。” 悬钩子摇头叹道：“师父还用不着你操心，如今门中与五凤台俱要捉拿你，你还是先寻一处地方避难要紧。” 仲瑛抬头道：“徒弟已走投无路，求师父指点去处。” 悬钩子拈须道：“往东过海是为瀛洲，瀛洲上有一城名曰燕乌集阕，势力颇大，那城主鹊散人是你母亲旧友，你且去那里求个庇护。” 仲瑛呆了呆：“母亲？” 悬钩子点点头道：“徒儿，昆仑终究不是你的归宿，你我师徒缘分浅薄，往后是祸是福，还要你自己去闯了。去罢——” “等等，师父！”仲瑛不觉跪着往前两步，悬钩子身影却没入了雾中。 “师父——” 仲瑛大喊着睁开眼来，喘着气，满头是汗，他抬头看天光大亮的洞穴，第一个反应是龙君不见了？ 他急忙一动，却感觉出怀里的分离，那修长的，柔韧的，温软的身躯—— 他低下头，正和一双蜜金色的瞳眸对个正着。 仲瑛愕然道：“你醒了？” 他一时不知以何表情来面对怀中人，龙君却直直地望着他，眼神如一汪清水，澄澈到底。 仲瑛忽然察觉出不对，良久，他低声道：“——孟山？” 龙君一只龙爪搭在他腰上，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第117章 龙池乐·番外（九） 山洞里，火柴堆比比驳驳地燃烧着，仲瑛侧耳仔细听，能听到山洞外远处海浪翻涌拍岸之声。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他们傍晚时分抵达了瀛洲的这处最靠西边的海岸，追兵像是彻底被甩掉了，不过他们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 火堆的另一侧，尹梦荷一脸疲倦地靠在山壁上。 “还有多久能到燕城？” 仲瑛看了看手里的兽皮地图，这是他用身上几件低级法宝跟一个散人换来的，“明日天一亮就出发，以我们的速度，午时能到燕乌集阙境。” 尹梦荷听了，没有再说话，眼睛看着火堆，既疲惫又茫然。 “尹姑娘，可否问你一个问题？”数日来的逃难，令仲瑛和这位尹家大小姐的关系起码变成了同伴，称呼也从“大小姐”变成了“尹姑娘”。 “什么？” “那晚在五凤台，你为什么肯帮我们逃走？”即便尹梦荷最开始答应了跟仲瑛的交易，但背叛族人对于她来说如同自毁前程，并且从此都要沦为亡命之徒，所以仲瑛随时都做好了尹梦荷变卦的准备，但尹梦荷却帮他们到了底。 尹梦荷呆呆看了火焰许久，数日来疲于逃难，她却也从悲伤的情绪里缓了过来，稍稍振作精神，理了理思绪道：“仲公子，你对龙族知道多少？” “我……其实一无所知。” 尹梦荷诧异道：“可你……”她看了看山洞里侧。 仲瑛道：“不过是机缘巧合。” 尹梦荷有些疑惑，但还是道：“仲公子，其实你瞧我们……瞧尹家就知道了，尹家不过是借了一丝凤凰血脉流传下来，可是和一般人比起来，不知省了多少修炼的功夫，何况是真龙呢？龙乃是不死之身，万年前的先民，都是将龙族当做神来供奉的。虽然它也在天地之间，有它的命数，可仍然不是凡人可以撼动得了的。” 说到这里，尹梦荷摇了摇头道：“所以以尹家的力量，想要控制一条真龙，实在是痴心妄想。我……尹氏一族在仙界称霸了近千年，却也有点被捧得太高了。以凡人之身去囚禁一位龙君，是不要性命、不顾一族前途的做法。” 仲瑛道：“姑娘这么说，可是那天的缚龙索，的确把他伤得很重，况且你能这么想，难道族中长老竟想不到？” 尹梦荷露出一丝苦笑道：“想不到么？长老和爹爹他们，自然不会想不到，可是我们血里带来的炽血症，一发作便必死无疑，我娘说，这是以凡人之身承受凤凰血脉的代价，自我娘那一代起，已经有近十位族人发作了，他们被封在极寒的天玄池里，身体不断焚烧而死，我娘……也是那样死的。” 尹梦荷身体有点发抖，随后慢慢镇静下来道：“谁不怕死呢？何况是出生在尹家，享受着至尊的地位，将来还有无量的前途，谁舍得死呢？” 她说起此事来，神色清明，语气笃定，仲瑛心想：倒是有些小看这尹大小姐了。 尹梦荷又道：“至于你说的，龙君被缚龙索所伤，要知道这位龙君出世不过数十年，据我所看过典籍记载，它还是龙族里面小得不能再小的一条幼龙呢，所以才被这缚龙索所伤，可是你也见到了，举我爹爹加上族中数位长老之力，依靠缚龙索，都未能将它拘住，即便拘住了，龙族乃不死之身，它的力量也随年岁不断增长，待到再过百年，就是我族的一场大祸了！” 尹梦荷说完，洞中安静下来。片刻后仲瑛道：“懂了，多谢你的解答。” 尹梦荷默然，随后一笑道：“不要谢我，我说这些，也是希望你能稍微体谅尹氏一族。”她看了眼山洞里侧，“将来若龙君旧事重提，求你能在龙君面前美言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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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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