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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儿!” 耳边传来焦急的喊声,眼前的女人则一瞬间化作齑粉,和在许宅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意识到自己是透过谁的眼睛在看这一切,突然打了个寒颤。 晚霞变成了夜空。巷道变成了野外。 面容陌生的男子没命地奔跑,身后追着一条魔蛇,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獠牙近在咫尺。 没跑几步,魔蛇一口咬住男子的后脚跟,男子一边惨叫一边挣扎。 凄厉的惨叫声没有打断魔蛇进食的兴致,它一节一节地将男子的身体吞了进去。 而方淮依托的这具身体——长成十几岁少年的余潇,就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魔蛇将男子的身体吞入腹中,他才转身离去。 “那么他随身的物件又是怎么回事?”方淮听见李持盈在空阔的大殿中的说话声,“这是魔蛇的蛇鳞。是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据同行的人说,的确曾见他带着这枚蛇鳞。而他身上的伤口,也证实是蛇虫一类啃咬出来的。” “人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拿这些片面之词来糊弄本尊……” “人证物证俱在,师叔公不信,可亲自去验尸盘问。晚辈怎敢在长辈面前口出诳语。” 声音远去后,眼前又是远离人潮的树林。 “余道友。我爹爹是姑苏散人林瑛,不知你认不认得?” “姑苏的林前辈,我爹曾跟我提起过。” “……”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话虽如此,可是……” “你想悔婚?” 方淮将这一幕幕看过,明明场景如此真实,可他仍像在做梦,他也的确在做梦。 直到最后。 “或许他找了几年便放弃了,回太白宫继续做他的首席真传弟子,风光无限。” “那我就上碧山,问他为什么不找下去,再割断他经脉,剖走他金丹,以此了结。” 方淮听那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来,感到有尖锐的刺在他的心口划了一道,明明只是一点神识,但好像真的心脏被划开了,鲜血流淌出来。 他的神识因此而震颤,再也无法安稳得待在那具身体里。 他从这梦一样的场景脱离开了。 躺在床上,被褥沉重,身上的汗冰冷黏腻,方淮偏过头,躲过窗外刺进来的阳光,手脚在床上划动了几下,坐起身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是没有力气做出一点表情。 门“吱呀”一声,有个人走进来了。 那人走到他床边,看着他,在床沿写道:“我叫你等我回来。” “抱歉。”方淮视线下移,看着那行字,麻木道,“我做了个噩梦。” 那人顿了一顿,又写道:“你昏迷了四天三夜,还记得你昏迷前的事吗?” “什么事。” “你去许家……” “我记得。” “你问了我一句话。” 方淮盯着那行字许久,说:“我问了你什么?” 那人的手指停顿了很久,写道:“没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方淮不言不语,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皱起眉,写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方淮张了张口,只是重复道,“我做了个噩梦。” 那人握住他的手,方淮这次没有闪躲,只是在他握上来的时候,手臂肌肉紧绷了一下。 那人观察着他,输入灵力在他体内游走检视。 片刻后,他放手对方淮写道:“你再睡一会儿。” 方淮点点头,将要睡着时,忽然手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一个锦袋。他便手握着那个锦袋,躺下闭眼睡着了。 那人站在床沿,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柔和了一点儿。 他本要立即离开,但却忍不住俯下身,手指拂过青年男子的眉心,让他睡得更沉之后,又抚摸他的眉毛,雅致的眉弓,颧骨,嘴唇。如同曾经在枕畔做过无数遍的动作那样。 他低下头,吻了一吻那嘴唇。随即直起身,从窗口离开了。 方淮的脸色很差,神态举止也异常。 肩膀上的早就好了。他想,莫非是元神受损? 虽然用灵力检查了一遍,没有哪里有受伤的迹象,但如果真是损伤了神魂还未痊愈,可以靠服食丹元修补。 他记得瀛洲往东的海域中有一条蛟龙,妖丹尚且可用。 这样想着,便朝东去。不一会儿便到了海上,展开神识搜寻。 海底沉睡的蛟龙很快被他的神识扰动,此龙在这附近的海域盘踞了近千年,还是头一回碰见敢主动来惹他的人类,当即破水而出。 蛟龙摆尾,龙吟高亢清越,却对修士有巨大的杀伤力。金丹以下的修士倘或在没有法器保护的情况下直面龙吟,会立刻五脏移位,经络断裂,修为过低者连元神都会被震散。金丹以上的也会行动受阻,只能暂避锋芒。这千年的蛟龙,哪怕对于化神期的真人而言都是个棘手的存在。 一声声龙吟传得极远,连瀛洲岛的居民,和正在海上航行的“海蜃”的船客都听见了。 不一会儿,半径为一里的海域中,漫开了浓重的血色。蛟龙被破开腹部的身体慢慢沉了下去。 修长矫健的身影手握光泽温润的妖丹,在它还未沉没的头颅上一踏,径直向燕乌集阙的方向赶去。 等回到客栈,却察觉到房间里空无一人。 站在床榻前,掀开被褥,只看到方淮睡着时握着的装有碎玉片的锦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65章 恨相逢(七) 方淮就这么从客栈里逃了出来, 他心里已经不是“乱”可以形容的了。 连殊就是余潇, 连殊就是余潇!他昏迷前看到的那张脸的轮廓,绝不会错! 他怎么愚蠢至此, 在身边共处了几十年的人, 只是将五官用易容术稍稍修改, 掩藏了声音,他就认不出来了? 向西是港口, 但距离“海蜃”入港还有一个月, 此时去也是徒劳。回东南倾?但水路复杂,只怕会困在路上, 反倒更容易被追上。方淮拿不定主意之下,便向东飞去。 他运起灵力, 也不顾自己元神在梦境中耗损太多,精神疲惫,只施展驾云术,一气飞出千里之外。 方才在客栈里强装无事,已经是拼尽他全力了。余潇临走前对他施了催眠术, 亏他心中有所防备, 暗自运转灵力抵抗, 因此只睡过去小一会儿便醒了过来。醒来后立刻离开了客栈。 方淮想,自己为什么不当着余潇的面问出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被困在太真宫吗?尹梦荷不是不拿到金光草不放人吗? 想到这里, 梦境里的画面便一一闪现, 余潇在月教大殿内所受的折磨, 杨仙乐之死。还有他再世之后,杀死那姓金的女人,和梁国世子的画面。 如果问出口,会不会和这些人一个下场? 方淮感到渗透血液骨髓的寒意,多么可怕,一个人怀着满心的仇恨待在你的身边,静静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将你玩弄鼓掌之中…… 如果有一天,掌心的猎物忽然明白自己是猎物,那么这个游戏就该结束了。 灵力渐渐有枯竭的势头,方淮知道不能让它透支,便落在地上。此时便身处一片荒野之中。 远远地有一条大道,道旁一座茶棚,棚外停着几匹高头大马,方淮走过去,单手一用力,扯下其中一匹的绳子,骑上便要走。 茶棚里的人呼喊着追上来,方淮目无焦距地往后看了一眼,抹下手上扳指,向后掷去。 那人把扳指接下,见其通身碧莹莹的,浮着一层光泽,品相十分不俗。再抬头,那骑马之人已不见了。 方淮手指在马匹头颅上一点,渡给它一息灵力,马儿便四蹄轻快,在荒野上飞奔起来。 不一会儿,太阳落山,晚霞满天,到处是荒芜蔓草,天地间唯有他一人。 真如丧家之犬一般。 方淮直到这时,才真正开始面对自己彻底失败的事实。妄想着要拯救自己和他人,妄想着有所改变,到头来,原来一早就压错了砝码,走错了路。 残阳余晖中,他不停告诫自己应该想想接下来怎么走,但心里却仍然塞满了那种难以言表的凄怆。 马匹飞也似的跑了一个时辰,终于也跑累了,他便将马扔在路边,自己重新施展架云术。 除了那铺天盖地的挫败感,他心里还因为其他的东西隐隐作痛,一时分辨不清那是什么。或许这就是被人背叛的感觉。他自认对身边的人力求做到问心无愧,自认每一件事都做到堂堂正正,但被人背叛的滋味,仍然是如此苦涩。 余潇说出的那句话,不停地在耳边萦绕,每回响一次,心脏都会传来令他抽一口气的绞痛。 好像余潇那句话是实实在在的一刀子,插在他胸口,那种痛苦,交织着背叛带来的恐惧和愤怒,让他满心满脑都像装着沸腾的水,“哗”地倾过来倒过去,最后竟然化作一丝荒谬感。 都是假的吧?或许他现在还在梦里? 方淮回想起几天前的他,尚且踌躇满志,身边各事各物,不说尽在他掌控之中,多少也是他期望的走向。 而现在,回头再看那个人,竟觉得那就是个跳梁小丑。可即便如此,也无比羡慕那个“跳梁小丑”。至少他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至少他有一个乖巧的师弟,正在万里之遥的太真宫等着他去救他。等他把他救出来,两个人可以一起回碧山…… 如果真相只会令人惊愕痛苦、茫然无措和一无所有,不如他不要知道真相,不如就溺死在自己的美梦里。 这个想法在方淮脑海里一闪即逝。他很快明白这是软弱无能的想法,勉强打起精神。停止漫无目的的逃跑,落在一座荒山中。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莽丛里偶然有野兽的眼睛放出幽幽的光,方淮找了一片位置偏僻的空地,靠在树下调息,同时压制自己的气息。 余潇在东南倾岛上能和上古神兽打个不可开交,全不是他区区金丹期能够应对的。说起来,他还一直以为余潇才刚到金丹期,完完全全被对方刻意制造的假象骗过了。 他自以为是地把剧情一改再改,到现在,事情的发展早就超出他的预测,余潇能和尹梦荷握手言和,这根本是原著里中期才会出现的剧情。而他呢?他还有什么筹码? 方淮简短思考过之后,得出答案:没有。 他们的之间的实力如此悬殊,那么他几个时辰前从客栈逃跑,余潇几时会发现?只要他待在这个岛上,以对方的修为,他迟早会被发现。 方淮收敛心绪,稍作调息之后,便站起身来,忽然耳边听到压得低低的呼嗬声。 他回过头,瞳孔一缩。 一只野狼,眼瞳里闪着幽幽的绿光,从草丛里跳出来,但让他惊骇的不是这只野狼,而是跟在他身后的人。 来人从浓重的夜色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个碧莹莹的扳指,看着他道:“叫你在客栈里等着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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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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