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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郎目光果然好。”楼昭审视着镜中女子,浅笑嫣然。 质子蜷了蜷手指,微微出神。 此刻有宫人进来,手中捧一碗漆黑不见底的汤药,跪倒在楼昭身侧,低声道:“陛下请用药。” 原本气氛正好的寝殿,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质子正觉有异,便听到“啪”的一声,前一刻还在温柔浅笑的女子,忽然面色阴沉,将那汤药挥到了地上。 玉碗碎裂,药汁溅了那献药的宫人一身。 屋内的宫人齐齐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那献药的宫人却面不改色,对外道:“再传。” 片刻之后,又有人捧来一碗一模一样的汤药。 楼昭这次却没有再挥开,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看向那宫人,道:“朕偏不喝,你这刁奴,还敢效仿那谢容琅,强灌朕吗?” 那宫人面色微变,叩首道:“奴婢不敢。” 说是不敢,却没有退下的意思,他身后捧着新汤药的宫人,也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寥独见场面尴尬,主动伸手,将药碗端起来,对那宫人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退下?” 那宫人却并不退让,道:“谢相有令,奴婢定要亲眼看着陛下服下这避子汤。” “避子汤”三个字一出,在旁看戏的质子微微一愣。 寥独怒视那宫人:“你这是只听谢相的话,将陛下置于何地?” 宫廷内外,只知谢相之令,无视陛下圣旨才是常态。 但这话,却不适合说出口。 那宫人自知理亏,不再辩解,寥独又道:“还是你不信杂家,区区小事,便是谢相在此,也得给杂家一个面子。” 那宫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叩首退下。 寥独将药放在案上,将剩余的宫人全部斥退,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却伫立不动的质子,终究没理会他,转而对楼昭道:“陛下何必与这些下人置气?” 他好言轻哄,楼昭眼眸低垂,似乎将他的话都听进去了,哄了半晌,总算露出些微笑意。 寥独却端来那汤药,道:“陛下当作疼奴婢也好,将这药喝了吧。” 楼昭将脸孔一板,冷笑道:“朕只当你是个好的,却原来也是谢容琅的一条狗!既然对他效忠,只管去谢府摇尾乞怜,偏偏来勾搭我做什么?” 寥独闻言心惊肉跳,连忙跪倒在地,语气却带着些委屈:“奴婢一心为了陛下,陛下怎好如此曲解奴婢的心意?” 楼昭审视他:“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朕,却要充当那人的说客,回回让朕吃这毁身子的东西?” 寥独目光闪了闪,小声道:“可陛下也知道,谢相绝不可能让您怀上旁人的骨血,便是不慎果真有了,也难逃滑胎之苦,到头来,还不是害了陛下您自己吗?” 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一回。 去岁此时,凤昭被查出身孕,谢相算算时日,便知不是自己骨血,大为震怒,不仅强行为她灌下落胎药,孩子的父亲,那个备受宠爱的男宠,也被人用乱石砸死。 因伤了身子,凤昭为此卧床休养了半年有余,甚至错过了年初的王族祭祀。 谢容琅原本以为,经此一事,女王总归能消停些,没料到她越发的荒淫无度,往日只挑选一些良家子进宫服侍,后来竟连宫中的美艳宦官也不放过。 寥独便是这一年开始侍奉的。 谢容琅得知消息后,气得将桌案上的笔墨扫落一地。 还是幕僚相劝:“太监无根,起码不会混淆子嗣。” 谢容琅得了启发,大笔一挥,替女王写了诏书,将宫中良家子悉数遣散,又在暗地里广选美貌男子,一一阉了,大方送进后宫,供女王御览。 凤昭被他气了个倒仰,却也束手无策,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 只是从此除了寥独,再不临幸旁人。 寥独的专宠,却是女王与宰相斗法的结果。 寥独清楚,自己看起来风光无两,本质不过是个陛下用来消遣的玩意,而专宠他的陛下,本身也没什么实权,甚至她的生死,也掌控在谢相手中。 为此,尽管表面事事与凤昭站在一队,遇到紧要问题,也难免沦为谢相说客,名为规劝,实则助纣为虐。 楼昭睥睨他一眼,指着他身后的容迟,冷冷问道:“你可知他是谁?” 寥独脸色不受控制的一暗,低声道:“乾国质子,容迟。” 楼昭狂肆一笑,道:“你也知道,他是乾国王族。他可不是谢容琅可以肆意揉捏的人,质子又如何,倘若朕怀了乾国王室的血脉,谢容琅,还能那么嚣张吗?他又能奈朕如何?” 此话一出,不止是寥独,连质子都忍不住看向她。 楼昭面不改色:“寥独,往日你左摇右摆,是个墙头草,朕念在自己力不能及,没能耐维护你,也并不怪你。但今日,却到了你抉择的时刻,你若站在谢容琅那边,现在即刻就去报信,有胆他就将朕与这乾国质子一道杀了。如若不然,从今日起,朕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许叫谢容琅知道一分一毫。” 寥独骇异不已。 凤昭虽为女帝,外表桀骜不驯,行事任性妄为,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那只是一层凶恶的表象,真正的凤昭性情软糯,任人揉捏,若非如此,谢容琅也不可能放心将她接回坤国,将她拱上王位。 她醉饮狂歌,做尽了荒诞不经的事,却从不敢与谢容琅正面对抗,也从未露出如此强横的一面。 寥独忍不住暗自揣测,难不成,是这乾国弃子给了她什么底气? 否则完全无法解释,一夜之间,为何她忽然像变了一个人。 楼昭懒得看他纠结,淡淡道:“你退下,仔细想想。” 寥独恍恍惚惚地退下了,回忆起陛下那横眉冷对的模样,心中着实不安,谢容琅的威严令他胆寒,丝毫不敢生出忤逆之心,但陛下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却又令他隐隐生出一阵火热。 陛下说,他是谢容琅的狗。 她说的不对。 他寥独在谢容琅跟前,连条狗都不如。 同样是摇尾乞怜,狗儿或许能得到谢相随手扔下的骨头,而他…… 寥独至今记得,谢容琅当初得知自己与陛下之事时,召见他时的模样。 仿佛他是什么赃污之极的东西,叫他多看一眼也嫌恶不已。 说起来,这后宫之中,真正给他关照的人,还是陛下。 他原以为陛下召幸那邻国质子,只为对方的美色,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陛下只是利用他的身份,借用他的精血,得到乾国王室的血脉和支援。 既然都是利用,他寥独也有可堪利用的本事。 他的处境,原本不可能得到谢相的青眼,但在陛下这边,却是可以搏一搏的。 寥独很快就想明白关窍,招来心腹小太监询问:“昨日的事,谢相可知道了?” 他指的,是女王在乾国派遣质子的大礼上,不顾众人错愕目光,下令将那质子招揽为裙下之臣的荒唐行径。 小太监年纪十四五岁,却认了二十来岁的寥独做义父,他笑得乖巧柔顺,恭敬回道:“回爹爹的话,吴三昨日一早就放出了信鸽,谢相此刻大约已经收到消息了。” 吴三便是那个逼凤昭喝避子汤的宫人。 寥独美目一瞪,道:“日后见到那鸽子,全部射下来烹了。” 小太监愣了愣,垂首应下:“是。” 寝宫内,楼昭从镜前起身,看向若有所思的质子。 方才那出大戏,便是演给此人看的。从他神色来看,自己没白费心思。 质子已经充分了解了女王的处境。 这片无垠大陆,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依附八个大国生存,八大国以八卦为名,分别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大国的实力此消彼长,时常变化,并不均衡。 诸国之间有联盟,有征战,质子制度应运而生。 依附大国的小国,联盟的大国之间,国君将自己的子女送往他国充当质子,以示诚意。可以想见,被当作质子送出去的王子、王女,不会是受宠的那些,本身的政治资源也不多。 他们翻身的唯一机会,就是在为质期间建立功勋,累积回国的资本。 容迟幼年在离国为质,十六岁回乾国,十年间倒是累积了一些人脉财富,原以为总算能有一番建树,结果过了十八岁生辰后,又被父王派往坤国为质。 不可谓不挫败。 坤国国君凤昭,名声不大好,荒淫无度。 但容迟不是愿意听信道听途说传言的人。 他童年与凤昭交好,来坤国之前,抱了一些故友重逢、携手合作的期待。 未料到,凤昭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将他招揽为自己的情人。 一个身在他国依旧励精图治的质子,算是一项争夺王位继承人的资本。但一个沦为女王男宠的质子,却只能在诸国之间留下风流韵事了。 容迟受此折辱,原本怒不可遏,奈何受制于人,只能静观其变。 但接下来的发展叫他意外,今日的所见所闻,分明提示他一切另有隐情。 只是,他的名声依旧受损。 昨夜过去,质子已经能够想到,关于自己的各种艳色传闻在诸国权贵中流传的盛况。 他对昔日友人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并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被这般折辱。 楼昭却道:“容郎兄弟二十几个,姐妹不计其数,不知可曾想过,要如何在这么多储位备选人中脱颖而出?” 质子淡淡一笑:“陛下说笑了,容迟不需脱颖而出,平生所求,只为叶落归根、安度余生罢了。” 质子年方弱冠,说起这种垂垂暮气的话来,竟然十分真诚。他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内心,但熟知剧情的楼昭并不相信。 楼昭并不欲与他争辩这个,只说起自己的计划:“方才你也听清了,朕的处境并不太好,现在急需一个儿子,且是你乾国王族的血脉。你可愿,做我腹中胎儿的父亲?” 质子双目微瞠,见那女王将案几上的避子汤悉数倒入宫殿角落的花瓶中,回首嫣然一笑:“昨夜你我欢宵达旦,此刻朕的腹中,恐怕已经有了容郎的孩儿呢!” 质子沉默地看向她,他被捆缚一夜手臂依旧隐隐作痛,他们分明什么也没发生。 楼昭眼眸微暗,确实,什么也没发生。 即便发生了,也没用。 去岁那场被迫的堕胎,已经彻底伤了凤昭的身子,她并不知情,以为还能靠借生出邻国王族血脉的方式来掌控王权。 却不知,她永远生不出任何人的孩子。 当这个真相被揭晓之时,便是她身死之日。 楼昭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任务对象。 这个故事中,凤昭和容迟两个的结局,说不上谁更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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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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