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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柔,“我也知道,凡是提前几个时辰来此处排队求八珍脍的,定是各有缘故。我这般请求确实强人所难。只是,”她垂首抽噎了下,似强忍难过,顿了一瞬才道:“家姐远嫁边塞,这辈子都未必能回来,临行前只想尝尝这味道。” “公子是读书人,想必知道那种地方是极为苦寒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甚至夹杂了哭音。 少年反倒有点手足无措,知是方才拒绝得太武断,又不好唐突,只劝道:“你别哭呀。” 时娇果然停了抽泣,只剩肩膀轻颤。 少年将手里书卷搁在椅中,显然是听进去了,问道:“她隔日就离京吗?” “是呀,婚事催得很紧。” 见少年仍自迟疑,时娇再接再厉,低声道:“家姐性子自幼娇弱,嫁的又是个莽夫,到了那种苦寒地方,定会吃许多苦头。京城里的东西她不好带,唯有这些吃食的味道能留个念想。姑娘家的婚事向来身不由己,这也是她唯一能奢求的。” 说着话,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少年。 少年被她瞧着,心中微震。 不止为她的目光容色,更为她的言语。 他姓钟名隐,是玉妩的堂兄。 先前玉妩出阁时,他奉父母之命自扬州上京添妆,而后便留在了钟家,由钟固言引荐到书院读书。今日来这里排队,是因玉妩即将回门,钟夫人知她贪嘴,想求一顿八珍脍来讨女儿欢心。 钟隐知道后,早早就来排队了。 坐着的大半个时辰里,已有二十余拨人来过,见队伍已满,俱失望而去。也有跟他商量的,皆被钟隐断然拒绝。 方才时娇一张口,他不用听下文便知对方打算,下意识便回绝了。 谁知她会说出这番话? 姑娘家的婚事身不由己,她那可怜的堂妹不就是么? 心底的柔软似被戳中。 钟隐瞧着少女,心里迟疑挣扎。 诚然,他是很想给堂妹求得这顿八珍脍,作为回门兼生辰之礼的,否则也不会大清早就跑来这里排队。须知前面那四拨虽来得早,却都是高门仆从,为讨主子欢心,天没亮就来蹲着了。除去这些,就属他来得最早。 钟隐也对那牌子志在必得。 可眼前这少女…… 远嫁边塞苦寒之地是何等情形,不用想都知道,这辈子既难回京,便不可能再尝到这味道。而玉妩虽也可怜,毕竟还在京城里,他既有心,改日再来排队,多试几次,纵能为她求得一顿。 至于生辰贺礼,另外用心准备似也无妨。 想来以伯母和堂妹的性情,得知这少女姐姐的遭遇,也愿意成人之美。 钟隐思量定了,终是颔首。 时娇见状,顿时破涕为笑,眼睫仍蒙着湿润雾气,唇角却已勾起,忙道:“多谢公子!公子这般宽柔和善,定能长命百岁,阖家诸事顺遂,福寿绵延!不知公子家住何处,改日必定登门拜谢!” 钟隐笑了笑,摆手道:“不必,愿令姐顺遂。” 说罢,自管携书飘然而去。 时娇站在屋檐下,目送他背影远去,轻轻屈膝为礼。 由头是假,但谢意却是真的。 时娇并非骄横之人,知道来这里求牌子的都是各有缘故,方才这般假哭言辞,也只是尽力而试——若对方当真有绝不退让的理由,她也不会强行逼迫,但若对方有周旋的余地,她自是很想为玉妩求得礼物,再重重的答谢对方。 没想到对方竟真的答应了。 时娇原就生于,对读书人有着天然的好感,瞧着他的背影,更觉亲切挺拔。不过对方既无意受谢礼,她也没派人去追问打扰,便就着少年坐过的圈椅坐下来排队等候。 从小到大,她还没这般苦等过。 但愿能令玉妩展颜。 * 钟隐离了桃源阁,便直奔钟府。 到得那边,同韩氏说了事情的经过,歉然道:“伯母嘱托的事,侄儿没能办好。只是那女子实在可怜,祖母常教导说要行善积德,侄儿便先成全了她。等下回放牌子时,侄儿再去排队,定为玉妩求来一顿。” “无妨,无妨。”韩氏拍了拍他肩膀。 钟隐过意不去,仍觉歉然。 韩氏便又道:“我虽早早离了扬州,跟母亲相处得少,却没少听玉妩念叨。所谓缘法原就是玄妙的事,她住在京城里,那八珍脍何时吃不得?你也无需多费时,还是该以学业为重。她能回府,定已极为欢喜了,锦上的花不添也无妨。” 说着话,带他去钟固言的书房,顺道考问课业。 淮阳王府里,玉妩确实极为欢喜。 来到京城之后,她从未离开家这么久过。 出阁前笼罩在钟家头顶的阴霾道如今都记忆犹新,这阵子没传回去半点消息,父母定是极为担心的。还有时娇和魏婉仪,她俩都是操心的命,必定也没少为她担忧。这次回家相见,多少能令亲友宽慰。 ——毕竟,如今这处境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 玉妩迫不及待,每天掰着指头等日落。 终于等到四月十九这日,玉妩起了个大早,用完饭换好衣裳,将药膳的事跟孙嬷嬷交代妥当后,便由徐司闺陪着,动身回府。 因淮阳王病着,徐司闺安排得也没太张扬,只将府里那架宽敞的华盖香车备好,稍选几名仪卫,免得太张扬惹眼。 而玉妩则带了莲屏同行。 几人出了清漪院往垂花门走,才到中途,忽见小柔嘉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见着玉妩,小姑娘极乖巧地福了一礼,嫩声道:“柔嘉拜见孺人殿下。”说话间仰起脑袋,笑眯眯地道:“殿下今日打扮得真漂亮!” 玉妩莞尔,蹲身扶她起来。 她虽从未踏足望月楼,但毕竟暂时担了主母的身份,对江家姑侄的起居习惯多少有些了解。将门出身的女子,身上承袭了武将的自律,江月媚虽不习武,但每日清晨都会牵着小柔嘉在园中散步,既是透气,也可活动筋骨。 不过今日,小柔嘉却是丫鬟陪着。 既没看到江月媚,也不见琼楼的踪影。 玉妩暂且驻足,握住她柔软的小手,笑问道:“柔嘉今日怎么独自散步呀,姑姑呢?” “姑姑生病了,这些天都没出门。” 玉妩闻言,诧然瞧向徐司闺。 虽说她跟江月媚之间处得不算多和睦,但那毕竟是客居在王府的女眷,江老将军临终时托付给淮阳王的人。客人生病,她这边却丝毫不知情,更无半点宽慰探视和照拂,算起来是有些失礼的。 徐司闺显然也不知情,忙躬身道:“是卑职失察,请殿下恕罪。” 说着,向那丫鬟道:“江姑娘怎么病了?” “其实也不算生病,只是江姑娘不慎摔了一跤。她怕惹殿下和司闺、嬷嬷担忧,便只卧床静养,不许我去通禀打搅,请脉的太医已开了药膏,说是并无大碍。”那丫鬟仍是跪地行礼的姿态,被徐司闺责问后有些害怕,赶紧将原委禀明。 原来前日天晴,江月媚闲坐无趣,便到后院赏花。 正逢初夏,牡丹盛开,艳丽夺目。 她在花丛间徜徉,兴许是走神没留意,竟被脚底下的枯枝绊倒,摔了一跤。摔得其实也不重,除了膝盖稍有些淤青,并无旁的毛病,只不过她运气欠佳,摔倒时扑到了牡丹花丛中。 那里头有去岁未除尽的枯枝硬茬,竟在她脸上划了道口子。 “那伤口划得也不深,太医说敷药后好生调养,月余便可恢复如初,江姑娘便没张扬。奴婢想着她是不愿让人看到伤处,也没去禀报,还请殿下和司闺恕罪。”小丫鬟跪在地上,诚惶诚恐。 徐司闺暗自松了口气,道:“既如此,请孙嬷嬷去瞧瞧吧,殿下觉得如何?” “是该瞧瞧,别怠慢了客人。” 玉妩声音平和,心底里却早已翻起了风浪。 瞥向佛宝时,她也有点瞠目结舌。 其实那日说破点儿相的话,多少掺杂了点玩闹的成分,毕竟玉妩虽偶尔说话灵验,却并非真的能事事说中,予人祸福。当时一番闲言排解苦闷,没想到真就应在了江月媚的身上。由此看来,指使琼楼追踪的事是确凿无疑了? 江月媚如此遭遇,想必真是对她怀有敌意。 玉妩头疼地蹙了蹙眉。 旁边佛宝却想不到那么远,她只觉得算计自家姑娘的人遭了现世报,着实是该! 心里气儿顺了,脚步便愈发轻快。
第19章 撞破 从淮阳王府到钟家隔着好几条街巷。 玉妩出阁那日乘花轿而来,只觉轿子走得太快,仿佛没用多久就将她送进了那座令她畏惧忐忑的淮阳王府。如今乘车回府,明明是骏马驾车,仪卫开道,却似乎还是慢得跟蜗牛似的,怎么挪都挪不到。 她好几回掀起侧帘,默算还有多久到家。 好容易马车停稳,玉妩迫不及待地理袖起身。 才刚掀开朱色锦绣的车帘,就见门口齐刷刷跪了满地,父亲钟固言和母亲韩氏居首,旁边是扬州来的堂兄钟隐。见她露面,钟固言领头,众人齐声拜见,卑职、妾身、草民之称不绝于耳。 玉妩分明愣住了。 在清漪院望穿秋水时,她幻想过许多种与家人相见的欢喜情形,却全然没想到会是眼前这种尊卑分明的场景。这种因皇家而生的跪拜,令玉妩无端涌起心酸,她都没等徐司闺伸手来扶,竟自跳下马车,匆忙上前扶起父母堂兄。 莲屏紧随在后,拜见钟固言夫妇。 徐司闺则敛袖含笑站在后面,是王府女官该有的端然姿态。 只等玉妩扶起双亲,握着手眼眶微红时,她才款步上前,端然行礼道:“王爷身体不适,未能陪同孺人回门拜会,因是病中,故未用全幅仪仗,还望钟大人、夫人见谅。待殿下病情好转,定会亲自登门拜会二老。” “司闺客气了,快请里面喝茶。” 韩氏因女儿回门满心欢喜,说完了才意识到不够周全,又描补道:“王爷应是好些了吧?” “好些了,有劳夫人记挂。” 寒暄着进了府,管事自去招呼王府的仪卫随从。 玉妩原以为徐司闺随她一道来回门,多少有点替周曜随行监看的意思,谁知进了府门,徐司闺并未跟她去内院,只行礼道:“殿下久未与家人团聚,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卑职不便打扰,就在外面候命,殿下若有吩咐,卑职再去伺候如何?” 这自然很好! 玉妩也不愿看她站在旁边劳累,便请韩氏身边的管事嬷嬷亲自照料,带她去花厅歇息。 而后,一家人便入内院说话。 * 大半个月的分别,于钟家众人而言,却如数年般难熬。 没了外人瞧着,韩氏紧紧握着玉妩的手,才刚踏进垂花门,眼泪便滚了下来,“我跟你父亲天天盼,夜夜等,总算是熬到了今日回门。你在王府里过得如何?淮阳王欺负你了不曾?王府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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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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