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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曜险些被她气笑。 合着他要是计较虎子的失礼,就是胸襟狭隘,自降身份了呗? 这小鬼头。 周曜倒也没打算跟只狗较劲,只淡声道:“看来确实是你近来惫懒疏忽,做事不周,连条狗都心生不满,跟你闹起脾气了。”说罢,袍袖微摆,径自飘然走了。 玉妩站在原地,有些困惑。 她怎么觉得周曜这是话里有话? 虎子它无知无畏瞎胡闹,跟她惫懒疏忽有什么关系? * 因这个小插曲,往后几日,玉妩没少在虎子跟前念叨,不许在王府里随便吓唬人,更不许在王爷跟前失礼唐突云云。但这种话虎子显然是听不懂的,玉妩为免它再去招惹周曜,只能使出下策—— 每日送饭时,都牵着虎子到映辉楼附近逗留一阵,再由佛宝悄悄牵回去。 狗鼻子向来灵敏,虎子尤其如此。 玉妩每回到映辉楼附近,都会竭力让劝自己轻松愉快些,多在虎子跟前露出笑容,让它知道主人在这儿心情不错。就盼着这傻狗能长点记性,下回见着周曜时能想起映辉楼附近的味道,想起她跟周曜不是冤家,别莽撞吓唬人。 这点小心思,狄慎在外看得明明白白。 得空时还跟周曜说了这事。 周曜听闻,连眼皮都没抬,只淡声道:“瞎忙活。” 然而翻动书页时,却还是勾起了唇角。 兴许是玉妩苦心教导有了效用,等周曜再次见到虎子时,场面已和谐了许多。 那会儿处暑过半,白露未至。 熬人的炎热到了尾声,暑气褪去后,天气日渐凉爽起来,经了一夜淅淅沥沥的秋雨,更是洗尽残余的燥热。王府之外,朝堂上因甘州战事连连败退,上自帝王下至百官,都急得火烧眉毛了。 据说有一次战报送到时,乔国舅正在御前禀事,被看过战报后勃然而怒的乾明帝拿奏本砸了脑袋,当场血流如注,吓得他赶紧跪地求情。等太医闻讯赶过去时,乔国舅跪在地上快晕过去了,都没敢起身。 再后来,连一向得宠的乔皇后和楚王都受了重责,闹得宫中人人自危。 这些消息断断续续都送到了淮阳王府。 周曜虽早有成算,在乾明帝服软之前却还是有点焦躁。 毕竟,倒在沙场的都是有血有肉的将士。 周曜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独自闭门,就着刚送到京城的战报和拜月门从北边送来的消息,在舆图前站了大半个时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虽说狄慎寻来的神医暂且压住毒性,给他捡了条性命回来,到底毒素并未除尽,他如今的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了。若寻不到下药的人,依着方子将毒彻底解去,他如今这具身体怕是撑不过几年。 这几年间,务必推着兄长走上权位之巅。 届时,便可再无遗憾。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也就只剩…… 少女时而忐忑时而温柔的眉眼忽然浮上心间,周曜举壶斟茶时,稍稍出神。那日去过清漪院后,他又断续做了几场梦,大概是因身体尚且虚弱,梦里像是身在深渊,疲累又沉重,许多事醒来后已记不真切。 但他记得梦里有她,不止在娇软承欢的床榻间,也在他纵横捭阖的战场上。 那种销魂的滋味,就是梦醒了都忘不掉。 这对周曜而言是极为罕见的事。 毕竟,这些年除了母亲之外,他没梦见过旁的女人。 更别说还是这种事。 且她嫁进王府也只数月,却常在不经意间令周曜想起,甚至牵动他的情绪,做出许多破例的事,跟他从前视她为摆设的打算大相径庭。须知周曜从前性情桀骜,加之极有领军作战的天赋,心思几乎都扑在了用兵上,甚少留意女子。 即便江月媚那种相识数年的,若非老将军临终托付,在他眼里也与寻常女子无异。 而钟氏显然不同。 周曜侧头,目光落在案上叠好的一方绣帕。 那是她昨天落下的,绣了清丽海棠。 周曜从前可从不会捡这些东西,若是偶尔江月媚落了,都是让狄慎拿去还到望月楼的。 他有些心烦意乱,出门散步。 才刚出了映辉楼没走多远,就见东边的荷池旁边,玉妩正驻足跟人说话。 又是谢清玄! 这牛鼻子虽说有些本事,却实在算不上知情知趣,每回都跟守株待兔似的,掐着玉妩送药膳的时辰在客院周遭转悠,碰上了便搭几句话,顺便逗逗虎子。 玉妩年纪小,以冲喜的身份嫁进府里,便是对徐司闺都颇客气,于客人更不会怠慢。 谢清玄愈发得寸进尺。 这点路数,周曜早就摸透了。 也不知那臭道士跟玉妩说了些什么,小姑娘这会儿眉开眼笑,甚至微弯腰身,远远都能觉出她的愉快。明丽秋阳下,她的笑容肆意而灿烂,是周曜从未见过的——她在他跟前,或是如履薄冰的忐忑,或是温柔如水的照顾,即便是笑也都收敛着,含蓄又谨慎。 却原来她肆意笑起来,竟是那样明媚漂亮。 周曜忍不住抬脚走了过去。 荷池旁,玉妩很快就瞧见了他,诧异之下倒也没动身,只等他走近了,才含笑道:“王爷怎么过来了?”说着话偷觑虎子,见它老老实实地趴在脚边,没像上回似的扑过去龇牙咧嘴,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周曜长身而立,声音清冷,“看你跟谢道长相谈甚欢,过来凑个热闹。” “……”谢清玄嘴角抽了抽。 孤傲不逊的淮阳王殿下竟也有凑热闹的时候? 分明是喝醋了的借口! 谢清玄无言以对,拱手行礼。 倒是玉妩浑然未觉,双眸含笑道:“原打算给王爷送药膳的,碰见道长后想起前日他提过的一门杂学,便请教了几句。时辰也差不多了,王爷是回映辉楼用饭,还是得到那边凉亭里?”说着,瞥向白墙边的树荫。 周曜随意抬手,“去凉亭吧。” 说着,又觑向谢清玄,“谢道长若实在闲得无事,不如帮本王抄几本经书。”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随口一提。 谢清玄却知道,这种劳神劳力的苦差事周曜恐怕早就想安排给他了。 以他对周曜的了解,若此刻爽快应承,狄慎送来的大约只是些寻常经书,将他在客院里困上几日便可。若敢讨价还价,回头狄慎怕是能将整部道藏都给他搬到案头。若真如此,他这辈子就得在王府里皓首穷经,慢慢誊写了。 哪怕不是整部道藏,但凡多两本书,他的手腕就得多吃苦数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谢清玄只能折腰拱手,“贫道愿为王爷效劳。” 这还算识相。 周曜稍觉满意,未再多说,同玉妩往凉亭里去。 佛宝见状,忙松开虎子跟过去伺候,还不忘朝谢清玄屈膝为礼,以目恳求。 谢清玄会意,低声道:“姑娘只管过去,贫道稍后把虎子送到垂花门,不会让它乱跑。”说罢,稍稍躬身,屈指在虎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轻敲了敲,“又落到我手里了。走吧,跟我回去,别添乱。” 虎子喉中呜呜低叫,却不动身,只管在他周围打转,不时趴上去嗅他腰间的荷包。 谢清玄失笑,自荷包中取了丹丸出来。 这丹丸是调养所用的,颇能进补身体。因气味极为清香,且加了蜜炼成指头大小的蜜丸,并无半点苦涩味道。虎子被他逗着尝过一粒后就上了瘾,每回碰见了闻见药香,都得缠上半天。 谢清玄也乐意给它吃,自取一粒服了,又蹲身将药丸托在掌心喂给虎子。 虎子伸舌舔进去,吃得美滋滋。 末了,还颇感激地蹭了蹭他大腿。 谢清玄揉它脑袋,抬眼瞧向凉亭,就见玉妩和周曜已经并肩坐下,正从食盒里往外盛汤。初嫁的少女姿容娇丽,招人疼惜,周曜虽惯于冷厉杀伐,桀骜又不近人情,到她跟前时,倒颇有几分烟火气的亲近。 他颇散漫地坐在亭中,凑过去嗅了嗅药膳的味道,侧头同她说话。 玉妩被他说得笑了,抬手轻捋鬓发。 谢清玄忍不住也勾起了唇角。 “带了大礼诚心投奔,却换来这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态度,不就是暗自吃醋了么。他其实很在乎她,对不对?就是脾气臭了点,不懂她真正想要什么。”他拍拍虎子的脑袋,自语般低声道:“但愿这回,贫道能帮上些忙。” 虎子似乎听懂了,趴在他脚边望向玉妩,目光安静,甚是乖顺。 浮云飘过,满园天高气爽。 * 秋气渐浓,八月初,京城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是乔国舅受责降职。 自打乔氏封了皇后,便深得乾明帝宠信疼爱,原本只是寻常门第的乔家随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非但乔氏的姐妹各自得了封号,在当地受尽推崇,就连当初屡屡落第,才学不显,只因胞妹嫁入帝王家才谋了个兵部官职的乔公度都屡屡升迁,青云而上。 其实比起先皇后戚氏背靠军权、才学出众的家世,乔家的门第实在普通。 乔氏初入王府时,只是个媵的身份,全凭美貌和性情手腕得了宠爱,在诞下孩子后加以孺人封号,所得荣宠仅逊于王妃戚氏。 后来乾明帝登基为帝,乔氏凭着两个孩子居于妃位,渐而成了贵妃、皇后。 论端庄贤良,她半点不及戚氏。 甚至打理后宫、辅佐帝王的手腕上,她也远逊于戚氏,未必够母仪天下的资格。 但她有一样占先,便是出身。 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连着两代帝王皆受外戚干政之祸,被内宫妇人和边关重将联手挟制,以至险些动摇朝堂根基。乾明帝当初登基时没少受戚氏助力,待真的坐上了皇位,却仍心生忌惮,恐戚氏权位过重,尾大不掉。 相较之下,乔氏则极易拿捏。 让这般毫无根基的门第成为外戚,凡事皆有求于皇权,也能令帝王放心不少。 是以乔氏一族颇得信重,荣宠无双。 这回乔公度荐人不淑惹得帝王大怒,当众斥责贬斥,着实十分罕见。只因乔氏居于中宫,楚王兄弟又是极得帝心的王爷,无人匹敌的盛宠摆在那里,没人敢议论,消息散播得也极慢。 第二件大事,则是淮阳王携妻逛街。 这件事,却可谓轰动京城。 须知淮阳王年少英武,战功赫赫,以元后嫡子的身份亲赴沙场,一路所向披靡打通商道,京城百姓无人不知。后来太子被废,他重病卧床,被塞了个小官之女冲喜也无甚起色,奄奄一息等死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 如今战事十万火急,淮阳王府却无半点动静,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昔日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那位杀神,如今定是只剩一口气吊着,再也无力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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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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