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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杨依旧垂着头,内心百感交集,不经意间对上风禅的眼睛,被其中闪烁的光芒给亮了一下。 风禅扬着眉毛,咧着嘴笑出两排整齐的大牙,他道:“你有什么烦心事,给师祖说说呗。” 他如今,也算是全天下看得最开的人了。 风禅内心有些感慨,他十几岁的时候嫌弃老顽童迂腐,嫌弃他动不动就拿大道理跟自己讲,嫌弃他说话做事慢吞吞,无论什么样的苦难都能从容淡定地接受。 三十岁的时候,他依然有些桀骜不驯,行事依旧不讲章法,几乎全靠小徒弟提醒。 现在呢?他算起来已经活了六七十岁,要是还是原来那具身体,已经连胡子都白了,不过他不爱留胡子,阿南说他还是没胡子好看,显年轻。 老顽童当年捋着自己长长的胡须,对跳跃活泼满山找树爬的他,叹了口气,说:等你胡子白了,你就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不是想通了,而是算了。 现在他不仅懂了,还要拿这一套说辞,去哄骗小辈。 真是老不修。 陆杨沉默了很久,久到几乎化作一尊石像。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说过话了,几乎丧失语言功能。 他不说,风禅也基本知道,到底是什么堵着他的心窝。 风禅便自己摸去了厨房,找了些水烧开,再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搜刮出来零星的茶叶,就这样凑合地泡了壶茶,用随身的旧帕子擦干净了两只茶盏,给他斟一杯,给自己斟一杯。 他不怕烫,仰头就干了,一路爬上来渴得要命,扭头看向沉默中的陆杨,道:“你恨他什么?若是恨他将无相心法骗去,我就要劝你宽心了。” 陆杨僵硬的身子终于有了些晃动,他沉痛地紧闭双眼,摇了摇头,说:“说到底,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恨他什么,只是心里闷罢了。” “那心法可不容易练。”风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那爽快的样子好似在跟谁拼酒:“无相剑派传了这么久,练成的不超过二十个人。你若是嫌他脏了咱们门派的门楣,怕自个儿对不起阿南,就请宽心吧,我还没计较,你计较什么。” 陆杨默默地摸了一下茶盏,被烫得缩回了手。风禅便捧了一把雪堆在茶盏边上,试图降温。 “你不用说,听我说说吧。”风禅体恤他嗓子沙哑,自顾自地说下去:“年轻真好,还能体会到爱的痛苦。是我太老了,已经忘记,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了。” “其实人活这一世,总是要被别人亏欠一些,同时也亏欠别人。小木头,这是因果轮回,就不必纠结了。” “我死之前,也跟你一样,这么惦记着一个人。他心里未必有我,我亦困扰了好多年,后来想想,可能他心里是有我的,但我俩总归是错过了。” 陆杨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目光正往很远很远的地方投去,神情悠然,眼中含了淡淡的愁苦,怎么装也装不出的那种苦。 “我这一路,问了许多人。之前,也从那神奇的小道士嘴里听了一些,大抵知晓他在我死后造了什么孽,而这场祸事的源头是我......唉。到了阴曹地府奈何桥头,我俩再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我是他的长辈,可在心里,他又是我的爱人。他为了给我复仇,把自己搭进去了,奈何桥上,他若亮着一双眸子,满心期待我的夸奖,我还真说不出斥责他的话。” 陆杨越听越不对劲,他有些僵硬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问:“你这小爱人差你多少岁?” 风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笑道:“大概十八个春秋。我知道我是有点老牛吃嫩草,但我这头老牛当初并没有吃上一口,所以应该不算是......特别道德败坏吧?” 陆杨觉得更不对劲了,他瞳孔地震,问:“你这小爱人是谁?” 风禅咳了一咳,道:“内什么,是你师父。” 许多条虚无缥缈、从前被他忽略掉的细节尽数涌了出来,条条框框拼凑到一起,竟真的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阿南,风禅心心念念的乖巧听话小徒弟,和万丈峰上常年喝醉、板着老脸骂人打人的陆观南,居然是同一个人。 陆杨更加沉默了,这事儿有些超出他的预想。 风禅见他表情古怪,自己老脸竟有些泛红,急忙解释道:“哎哎哎!我虽然很喜欢他。但我没有下手!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是清白的他也是清白的!” 料想你也不敢。陆杨默默地想,师父那老阴渣是个极其有城府又歹毒的家伙,要是他下手,单纯的老风子不得活活被那个死。 “都不重要!忘记吧!!”风禅通红着脸拍他的后背,差点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武林正道快被狗日的陈千叠干垮了。你现在必须代表咱们无相剑派去撑场子!顺带着给洞庭台做代掌门,让那帮累出病的人都歇歇,等赢了,就把陈千叠挂起来做腊肉吃。” 陆杨皱起眉头:“你更有威望吧,为什么你不去代表咱门派?” “因为没人相信我活了。”风禅淡定地道。
第89章 伤残 陆杨独自在山上这两年,居然自个儿琢磨出了一套适合他的下厨技术,虽说远远不及曾经的万丈峰管家婆沈老妈子,但也算能勉强糊口。 风禅看着他熟练地切菜翻炒,居然整出了三菜一汤招待他这个突然来客,心里十分感动,想着他活了几十年,居然还能等到吃徒孙孝敬的吃食,细细琢磨了一通后,差点泪洒万丈峰。 吃饭还堵不上他的嘴,他夹着菜,一面风卷残云一面说话:“小木头崽崽,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问我的吗?” 陆杨扒饭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沉默地继续夹菜,微微摇摇头。 “不想知道一些关于......关于你前夫的事吗?” 陆杨一口饭差点喷出去。 他用眼神询问风禅:我哪来的前夫? “他情况可不好哦。”风禅盯着他一直看,试图从他冰冷僵硬的面容中探寻到一丝丝人情味:“七七他们跟陈千叠打了两年仗,合欢宗可是送了不少东西过来,马车一列列地赶到,银子水流一样涌进来,无穷无尽似的。” 陆杨垂下眼,盯着炒鸡蛋看了一会儿,淡淡道:“他家很有钱,给点钱算什么。” “可是他身上的蛊一直没有解。”风禅回想起李青发病时的那个场面,后背都有些发毛,浑身起了一半鸡皮疙瘩:“之前是一个月发作一回,他疼得嘴唇子都是白的,浑身都冒汗,话都说不出来。之后就是两星期一回,再后来一周一回,前段时间,好像天天都发作,他一直躺在一个黑洞洞的小屋子里,谁来也不说话,就跟要死了一样。” 陆杨一直沉默,眼珠子一动不动。 “哎,你说他既然跟陈千叠是一伙的,为什么又反过来帮咱们这边呢?明明可以找陈千叠解蛊,安然过好下半辈子,为什么要一个人躺在小屋子里,抱着你的衣服消磨时光呢?” 陆杨浑身猛地一颤,有些诧异:“......我的衣服?” 风禅点头:“难道说你在红袖谷呆过一段时间,衣服就有了缓解病痛的功效?” 陆杨放下碗筷,这顿饭他是吃不下去了。 风禅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说道:“哦!所以李青其实不是陈千叠那边的人!或者他曾经是,为了你他才......” 陆杨起身就往门外走。 风禅又扒了两口饭,便匆忙跟上去,见门外又下起了零星的雪花,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鼻尖。 陆杨将要走到自己的小屋内,突然,疾行的脚步一顿,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朝风禅招了招手:“跟我去祠堂。” 两个人跑到万丈峰的祠堂,曾经相对其他门派略为凋零的祠堂,如今高朋满座、齐聚一堂,摆了好长一溜牌位,那些较为崭新的牌位上,都认认真真地刻好了姓名与生前在门派中的排序,整整齐齐,八十来个牌位中,有一块最体面,雕工最佳,风禅隐隐能瞧见上面写着沈什么。 陆杨在供奉先祖的桌前站定,看向风禅,一指最下方整齐摆放好的一对牌位。 一个是没有名字的空牌位,一个上面刻了先第八代峰主陆观南。 “你们俩的。”陆杨说。 风禅走过去,一手一个,端起来细细地看。 过了一会儿,他笑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杨:“他心里是不是也有我,哪怕一丝丝,一点点。” 陆杨心想,他为了你潜伏万丈峰卧薪尝胆,又把武林盟主给灭掉,你说他心里有没有你。 “嗯,应该有一点。” 风禅终于眉开眼笑,想了想,又把牌位搁了回去。 “让我陪在他身边吧,即使没有姓名。” 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如今的江湖正道主根据点,也就是高楼,一路上拦下了许许多多假冒江湖人士抢劫平民百姓的事件,陆杨已经很久不下山,便也不知晓这样的事,皱着眉头料理后,叹了口气。 风禅倒是很淡定,他道:“去年还好,武林盟还管手底下的大小门派。如今整个江湖全都乱套了,有名望的都忙着打仗圈地,下头那些起了歪心思的就动手抢劫,官府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杀了一茬又一茬,最后实在管不了了,便是现在这个样子。” 从前家家户户出门,连门都犯不上锁,如今枕头边不备个斧头匕首什么的,都不敢入睡。 “世道太乱了。”陆杨道。 终于到了高楼,穿了全套铁护甲在门口驻守的人一见风禅的脸,赶紧为他俩打开大门。 “你都可以刷脸了?”陆杨问。 风禅有些得意:“我救了他们的少主和少主夫人,现在是他们的贵客。” 原来鲁见深已和那位十分暴躁的未婚妻成了亲。 陆杨有些纳闷:“那位少夫人不是拂云门的人吗?你是怎么救的?” “他们两口子感情可好了,那小丫头看样子是要跟高楼共存亡。”风禅飞快地爬台阶,顺口挑人的刺:“哪像你,跟老婆成亲了还让她一个人照顾孩子。” 陆杨欲言又止,最终无话可说。 终于到了顶层,扒拉过一群商议事情的江湖人,挤进了鲁见深的房间,内里有坐有躺,陆杨扫了一眼,全是熟人。 段七七正靠在椅子上看文书,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便抬眼一看,瞧见陆杨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由得一愣,顿了两下子后,十分沉稳地道了句:“陆大哥好。”又继续低头看文书了,似乎十分头痛。 陆杨瞧见她的头上系了白发带,佩了白花,浑身衣服十分素净,几乎都是白色的,便叹了口气。 林梦娇正好从门口走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瞧见陆杨的背影,惊呼一声,手中的碗拿不稳,险些撒了一地:“......陆大哥,你还活着!” 风禅凑过去接过药碗,往床边一坐,冲着床上那位躺平了的人道:“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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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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