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乎是因为最近埋了太多的人,一时间段七七也没有反应过来,终于将视线从文书上挪开,转投到陆杨苍白的脸上。 她愣了一会儿,道:“没有。” “没有?” “风哥从老谷主那边要来了水晶棺,非要把李青放进去,说有用。但至今也没人知道有什么用。”段七七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轻描淡写地叙述着,好似与死者并不是很熟悉。 不过这样子也不能怨她,以她的人生经历,如今可以活着喘气,不轻生,已经算是心志坚定了。 既然是风禅所为,大抵有用,只不过作用到底是‘拿回去当做无相剑派门口的雕塑’还是‘给合欢宗宗主夫妇一个交代’,就不晓得了。 陆杨又躺了一会儿,段七七也只是坐着,两个时辰后,除了批阅文书和喝茶以外,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真的脱胎换骨了,只是这代价,实在有些大,寻常人很难承受。 陆杨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开口:“......我们要代替他们活下去,看他们没有见过的风景。” 段七七闻言,僵硬地将脖子扭过来,眼睛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 她大约已经听过无数种这样的话,不晓得耳朵起茧子没有。 末了,她点点头,目光朝窗外看去。不为远山凝翠黛,只应含恨向斜阳。 她看着外头的一抹云彩,突然问:“陆大哥,等这事儿一了,我要去出家,你支持吗?” 陆杨平躺着,眼神也很空洞,此时此刻,他竟然与段七七是同类了,不晓得是该笑,还是该哭。 “支持,怎么不支持。”陆杨叹了一口气:“你已经到了可以自己决定人生的年纪了,如果很坚定,就算我劝你,你也会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我想,林大夫应该已经劝了你很久吧。” 段七七点头,淡淡地道:“还有风哥,老裴他们。” “如果没有了值得牵挂的事,出家,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继续沉默下去。 过了一会儿,在陆杨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句话。 那声音十分低沉,也尤其疲惫,分明用了很小的声音,却仿佛在他耳边炸出了个花。 “......你不会也要出家吧,阿杨?”
第92章 还魂 陆杨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闪到了腰。 段七七扭过头,瞥了他一眼,十分冷静又淡定地问:“是要出恭吗?” 陆杨挣扎着站起身,怔怔地盯着房间的一角,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愣了一会儿后,扭脸看向段七七,问:“......你没听到吗?” 段七七搁下手中一直紧攥的文书,有些莫名其妙:“听到什么?” 陆杨不住地颤抖,缓缓举起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只白玉扳指。 他的眼睛本是一潭被人遗忘的死水,这会儿忽然就亮了。 “李青,你是在里面吗?” 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期盼,又有些小心翼翼。 “......我还能在哪里,阴曹地府吗?” 对方叹了一口气。 段七七扬起眉毛半张开嘴,这是她三个月以来做过最大的表情,她起身过来,站在陆杨面前,仰起头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深情,问:“你是不是幻听了?” 没等陆杨解释,她又摇了摇头说道:“娇娇同我讲过,过度思念追忆,的确有可能患上幻听。你若实在放不下红尘滚滚,不如我帮你打掩护,你去将李青和李青的水晶棺给偷回家去,做个摆件罢。” 这跳脱的思路也是没谁了。 “我就当个摆件???”某人怒了。 这位比那个还跳脱。 陆杨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迅速接受了世上有起死回生这回事,毕竟连穿书这样离谱的事儿都有,还一来来三个,还有什么能比这个离谱的。 随后他往桌前一坐,向一头雾水又一脸严肃的段七七解释关于这枚扳指的故事,简言意骇,却也颇有些波澜起伏,成功将段七七骇得下巴几乎脱臼。 她指着这枚悄悄散发着邪光的扳指,胳膊有些颤抖:“怎么会有这般邪门的东西?” “去问李吉祥。”陆杨说了一大通,有些口渴,抓起桌上早就放凉的茶一饮而尽,再一睁眼,段七七便不知道去哪儿了,被匆忙踹开的门还在晃悠。 陆杨见屋内没了旁人,便试探性地贴着扳指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青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看来那蛊毒将他折磨得不轻:“......刚闭眼,就有一道白光直射我眼睛,刺得有些痛,头也晕。睁眼后,我以为鬼差要来勾我了,没成想却飘到半空中,竟能看清一整个屋子的情况。” 陆杨扶了扶额,那么,他应当也看到自己一时胸闷气短,控制不住晕过去的样子了。 不过李青此时此刻依旧十分惭愧,也很默契地没有提那件在陆杨看来十分丢人的事。 一个做了两年行尸走肉,一个被病痛折磨到死。两相沉默之际,陆杨觉得自己作为年纪大的那一方,要有些担当,便先一步打破僵局,开口问他:“你怎么没有找陈千叠解蛊?” 李青沉吟了一会儿,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与你分别之后,我觉得咱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就回合欢宗喝了几个月的酒。一天刚醒酒,就收到消息,十二门派割裂,武林盟对战江湖正道,打得不可开交。我一想,不光是我,你也是厌恶陈千叠的,就领着全宗站在了江湖正道这边。” 陆杨转了转扳指,没吭声。 “我娘看到了我之前的遗书,她生怕我再出事,就全依着我了,她说我到了年纪,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便领着我爹和......她孙子,去塞外玩了。” 陆杨赶忙道:“停!什么遗书?” 李青突然发觉自己说了些不该讲的事,便迅速岔开话题:“然后我砸了一大笔银子,给所有站在江湖正道这边的人安排了最顶尖的装备,又砸钱建了运输通道,还顺带着将红袖谷的机关修......” “什么遗书?”陆杨才不吃他这一套。 “咳咳,陈千叠的秘密你知道吗?他很小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你们世界的人,是拂云......” “......李青,回答我。” 李青又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有什么可讲的,太丢脸了。” 陆杨摆出了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态度,连卖自己这件事儿都做得出来:“有我看见你咽气之后晕过去两天丢脸?” 如果魂魄能化出形,陆杨此时应当就能看见,李青虚虚地把他揽进怀里,又歪着头靠在他肩上,活像他的藏在家宅中的小娇妻。 小娇妻撇撇嘴,说:“你两年前要跟林梦娇成亲,我离家之前留在枕头上的。” 陆杨挑起半边眉毛,有些感兴趣:“内容呢?” “大致意思就是......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在红袖谷外随便找个歪脖子树吊死,或者干脆就自缢在谷门口,等你什么时候跟她出门逛街时看到我的枯骨,吓死你,让你们小两口子留一辈子阴影。” 陆杨听罢他的宏伟计划,有些无语:“......那您的一生可真是太有意义了。” “很久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的生命枯燥无趣,遇见的所有人,都没能引起我的半点注意。”李青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直到遇见了你,阿杨。是你告诉我,人生不一定要那么平庸。” 陆杨:“......我说过吗?” 李青摇头:“这不重要。我当时想,如果这辈子最后没有和你在一起,我临终前见到白发苍苍的人不是你,这辈子就白活了。” 陆杨的心好似被谁轻轻掐了一把,酸软地疼,寒冬腊月的,心头却涌上一层暖意。 屋内又沉默了一会儿,除却风呜呜往窗户缝内钻的声音外,就只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却震耳欲聋。 李青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说:“若是一辈子呆在扳指里,陪着你,也挺好。” 陆杨好不容易平下来的眉头又皱起:“别说胡话。” “你不想我一辈子陪着你?” 陆杨想了想,说:“我不晓得这扳指还有谁戴上能听到声音,也不晓得这是什么机制。若是我后来死了呢?从那之后,世上再也没人能听到你的声音,就像之前的老风一样。他在扳指里呆了三十年,你知道三十年有多长吗?据说他之前不是特别话痨,一出来,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大喇叭......” “可以陪你走完一生,我已经很满足了。”李青微弱地笑了一下子又说:“至于往后一个人的岁月,若拿来与你相比,微不足道。三十年算什么,就算是三百年,我也耗得起。” 这一通话讲出来,寻常的人早就感动得五体投地了,可听的人是陆杨,是个时灵时不灵的闷葫芦,虽说有时候会把人吐槽的遍体鳞伤,但本质还是个沉默寡言的狠人。 所以这个狠人也只是安静地听罢,随手捏起桌上的茶盏,故做沉思地喝了两回,实际上盏子里一滴水也没有,仔细看,他的手腕子也在颤抖。 李青一早就习惯了,他不再多添些什么让人心跳加速的话,反倒慢悠悠地讲起陆杨不在的这两年,他过的日子。 说他一日三餐吃什么,和谁吃,吃多久;亲自去跟铁匠铺砍价,和高楼定皮甲,包下一排山头的药材供红袖谷;分析战报的时候和李吉祥吵嘴,和段七七吵嘴,和林梦娇吵嘴,和裴宁一吵嘴。 陆杨扶额,他自然知道这个人的嘴皮子有多利索。 李青:“......不过我吵不过风禅。” 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浪虽说更比一浪强,可树立在高山上的那根石柱子,也不是轻易就能被暴躁又失恋小兔崽子给扳倒的。 说了一大通,陆杨安静地听,他突然发觉此人至今,也没有讲出蛊毒发作之时,那一夜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到最后,李青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支支吾吾地结巴着,犹豫了很久才说:“无相心法的事,我很抱歉。” 陆杨自个儿想明白之后,早就不怨他了,况且风禅自己也没有很介意,传出去就传出去吧。 他更介意的是,李青骗他。 而李青自己更清楚,所以又着急忙慌地辩解:“我......都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不应该下山游历,也不应该认识杨弗和陈千叠,这样后来也不会被他算计,也不会......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原谅我,我也可以接受。” 陆杨是亲眼见证过他过世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十分淡定地道:“你把缘由给我讲清楚,我再判定你该不该挨打。” 李青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被母亲惯坏、在家兴风作浪的小宗主,十三岁时瞒着家里人,钱都不带,便出门游玩去了。在山下吃东西不给钱,被店家纠缠,几乎要动手时,有两个仗义的江湖侠士出面,为他结了账,还向未经世事的小宗主解释了一番做人的道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3 首页 上一页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