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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抬头望去,苍白的面上多出两分笑意,“如何进来也没有声音的?” 魏珣从她手中拿过针线,将她鬓边滑落的发丝拢回耳后,才开口道,“见你绣得专注,多看了会。” 顿了顿,抬手拂过那衣襟处的云纹,又道,“今日便绣这么多,收起来吧。” “那个、我且把一边衣襟绣完了……”杜若半边面庞蹭在魏珣腿上,右手圈上他腰间,闷声道,“好不好,夫君?” “好!”魏珣揉了揉她发顶。 杜若便眉开眼笑,接了针线又缝起来。 结果,针还未落下,便听魏珣的声音又想起,“如此,今岁就绣这一条衣襟,剩下的来年再说。” 杜若持针的手,抖了抖,顿在一处,不敢下针。 茶茶并着一众侍女皆掩口笑过,遂而识趣地退了下去,守在外间。 不知是何时开始的默契,但凡两人在殿,他们便不需女使奴才在跟前伺候,只彼此帮衬。 入夜,杜若缩在魏珣胸膛,睡得酣沉。 魏珣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默了片刻吻过她额头,将她身后被衾掖好,亦合上了眼。 他将她揽的更紧些,望她能睡得舒坦踏实些。 心中亦盘算着,今日猎来的鹿,除却给她做靴子,还能作做身斗篷。又一想,库中存着的浆果已经过了日子,不甚新鲜,制出的蜜饯少了滋味,她成日喝着各式汤药,也就蜜饯还能过一过口。半月前便让西境送鲜果,再两日也该到了。转念又想起既要缝补刺绣,给他做新衣,殿内烛火且换一批净烟的,灯罩也换成琉璃罩更好些。 如今,他记这些事,简直要比记行军路线,沙盘图例还要清楚。 近来便这三桩事,且先办妥了。魏珣捋了遍,想着未有遗漏,睡意亦有点起来。 然,刚要陷入梦中,便觉怀中人一阵战栗,从他怀里退开身往里躺去。 魏珣睁开眼,望着一副瘦削的背脊不住颤动,那条断了筋脉的手臂被她压在身下,仿若这样便能闷住噬骨的疼痛和酸胀。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碰她,只静静望着,听一点她隐忍又急促的呜咽。待到呻|吟声渐缓,呼吸声平顺,确定她已重新睡去,方才从后头抱住了她。 夫妻多年,即便无言,他也懂她的意思。她不仅仅是怕扰到自己,她更怕她的疼痛刺激到他。 所以,他可以装作不知道。 可是,他同样清楚,一根筋脉挑断一半,邺都皇城中的天子,他的皇兄除了杜绝杜若再司鼓传音,自然还有别的意思。 为着那层意思,他总是牙根咬得作响,然望着身畔的人,亦只得默默松手。 她为他们兄弟和睦,君臣冰释,做出的努力,他不能无视。 魏珣随杜若往里侧躺去,将她圈在怀中,仿若这样,便能帮她挡住外头未尽的风雪。 平旦时分,杜若又疼了一回。 这次她实在没忍住,她疼得想哭,但就是留不出眼泪。魏珣也没忍住,将她一把按入胸膛,手上按揉,口中安抚。 倒也没有太久,杜若缓过劲来,一头薄汗蹭满他衣襟。 她抬手抚平他眉间皱褶,轻声道,“等开春天气转暖,我便不这么难受了。” 魏珣冷着脸,眼睛一如中秋那晚,腥红一片。 “你笑一笑!”杜若无法,翻身从他喉结吻到胸膛。 魏珣合过眼,一把将她压在身下,终于还是冲她笑了笑,哑声道,“乖,我不生气。” * 日子倒也平静,转眼又是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这日,杜若难得比魏珣先起身,不为其他,就为给他穿之前做好的新衣裳。她原也无法伺候他更衣,左右捧来送到他手中,帮着穿上罢了。 雪衫月袍,银襟广袖,腰间别的是那年她绣的香囊。 魏珣往镜中看了一圈,挑眉道,“较城中最好的绣娘,差的不是一丁半点。看看这针脚,本王可没穿过这般连线头都不藏的衣衫。” 杜若冷哼了一声,扶了扶自己的发髻,“从小到大,我也没梳过这般糟心的发式,编发还能外翻。” 茶茶没忍住,带着一众女使进来,“两位主子,容奴婢们伺候吧,一会还得去紫英殿宴请属臣呢。” “出去!”两人不约而同道。 还在早春,便是踩着鹿皮靴子,披着斗篷,殿中熏炉高燃,但因紫英殿上殿门需敞开,不过小半时辰,杜若便有些受不住,左臂半截似刀割般疼。 “先回去歇着吧。”魏珣喂了她一盏药酒暖身,只道,“只一点,酒在我这吃了,回去和苏氏她们,可不许再贪杯。” 杜若垂首努了努嘴,起身行了个大礼,道了句“妾身遵命”便施施然下了殿。 殿下诸官员一路相送,她含笑受礼,待走出殿外,面上笑容却已散尽。 临漳当地及治下七州十三郡的官员,她皆是认识的,至于原信王府臣子便更是熟络。可如今放眼望去,已有近十中之三换了新人。 杜若回首望向魏珣,魏珣也未避开,只以目示意,让她安心。 紫英殿中,自是歌舞升平,言笑晏晏。 魏珣坐在正座上,兀自晃着酒盏。另一手中缓缓摊开一张字条。 “春风渡,日光好,薪火常备,静候佳音。” 魏珣冷眼看着殿中这两年新调的官员,上月更是趁着边关换防,时值西林府军中的一位将领病故,邺都城内的天子直接就派了英策军的将领前来接替。 魏珣将目光钉在那人身上,开口道,“慕将军,宜平坊的官邸可还住的惯?” “尚可。”被点之人四十上下,端的是一副倨傲与不恭。 魏珣回想起先前看过的档案,慕之岭亦是将门之家,祖上四代皆是策英军,算得根正苗红。只是到他身上,享着先祖的荣膺,入君中十三年,竟也还不曾历过寸功。魏珣便想着合该给他个机会。 便温和道,“慕将军既接了赵参将的职,待宴散后,且辛苦前往百里沙漠戍防吧。” “这……”慕之岭似起薄怒,起身拱手道,“信王殿下,邺都皇城内,可休沐到十五。” “多谢将军提醒,竟是本王的不是,忘了皇城规矩。”魏珣笑意愈见温和,端着酒道,“将军满饮此杯,本王祝你新官上任,步步好走。” 殿中诸官举杯相庆,唯以蔡廷、苏鄂为首的王府谋士,瞥过那无知新将,冷笑叹息。 散宴的时候,魏珣经过蔡廷,将那纸条递给他,神色如常道,“让千机阁也好好休沐,既在邺都,便让他们入乡随俗,守着邺都的规矩。莫想着旧地礼数,惹主子生气。” * 蘅芜台中,杜若抱着阿苑靠在榻上,拣了些点心给她吃。 当日杜若回邺都时,这孩子还不到两岁,如今转眼已经五岁。这三年多来,她都不曾见过杜若,此刻便也不算熟络,甚至有些拘束。 苏如是低声道,“孩子常见面,便亲了。” “见面三分情。”杜若笑了笑,唤来侍女,陪着孩子出去玩。 “王妃……”苏如是眼随着孩子,开口却是惊慌色。 杜若回临漳两年半,她来了数次,都不得见。初时自以为是杜若伤重,不见外客,然到了第二年,杜若也曾外出进香,踏青,却始终不曾见她。她玲珑之心,多少便也猜出些什么。 今日得见杜若,眼看孩子又被抱走,顿时便跪下身来。 杜若也不迂回,掏出两颗药放在桌上。 苏如是望着,猛地将要一把抓起,欲要全部吞下。 不想,被杜若拦下,“你和阿苑一人一颗。” “王妃,稚子无辜。您、您是看着她出生的啊。”苏如是哀求道,“妾身奉皇命来此,目标本也不是您和殿下,是三公子。” 苏如是道出原委,原来早在永康元年,杜若离开邺都不久,魏泷便开始调查起三个皇子死亡之事,后有苗头指向杜广临,他亦隐忍不发,只择中了苏如是,赎她出青楼,插在了与之交好的杜有恪身边。 苏如是道,“陛下原也无需我做什么,只是他需要我时,便差人来问,我只需将我所知如实告知便可。” “你与我三哥相交多年,如何便这般听陛下之言?难道你的孩子……” “孩子确实是一介纨绔所生!”苏如是望着杜若,咬唇道,“但是若追究源头,却也王妃占得上两分关系。” “与我?” “对,就是与王妃!”苏如是叹了口气,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妾身身在风月所多年,凭着一点技艺,尚且保持着清白之身。一朝失足,毁了清白,乃负气所为。” “妾身与三公子相交多年,公子引我为知己。可我,到底是一介女子,知己要来何用。我……自是想着公子的。三公子永远那般风流洒脱,温雅如玉,妾身不曾贪心,只想着情爱之上,能分得一点便罢。然,后来却发现,三公子整颗心早被她人填满,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分隔!” “王妃可知妾身是何时发现的?” “何时?” “妾身发现此事,是在永康元年的四月,大抵从正月开始,足有三个月的时间,三公子先是日日醉酒,后来是郁郁寡欢,后来有是连番做梦……王妃可知公子醉酒之时,做梦之中,唤的是谁?” 杜若如坠云雾,不甚清晰,只道,“三哥心有所属,你便赌气从了别人,结下珠胎。如此怨着三哥,待陛下为你赎身,你自感激,却又放不下三哥,便正好为陛下所用。倒真是一步好棋。” 苏如是望着杜若,突然便笑出声来,“皆言王妃聪慧,理事自是一把好手,问情……” “王妃,可能看在阿苑份上,容妾身一条活路?” “所以让你留一颗给阿苑。”杜若深吸了口气,“这是闭息的药,还是柔兆留给我的,便这么两颗。服了与死去一样的症状,剩下的事我会安排,帮你掩过陛下耳目。” 苏如是愣在原地,只呆呆望着杜若。 “汤山庙宇中遇见你时,是我一生最无望彷徨的时候。彼时你的乐观通透,如今看来或许也是装的,但却当真让我平和安宁,你腹中的孩子,更是让我有新生的渴望。想来,这也算是我与你们母女的缘分。” “但,也只能到底为止了。” 苏如是再无话语,叩首拜别。 她走后许久,杜若拢在广袖中的手方慢慢松开。 苏如是说,“大抵从永康元年正月开始,足有三个月的时间,三公子先是日日醉酒,后来是郁郁寡欢,再后来又是连番做梦……王妃可知公子醉酒之时,做梦之中,唤的是谁?” 永康元年正月,她被魏珣强行带离邺都,与三哥相伴十数年,首次分开。 永康四年八月,她想与荣昌永诀,床榻畔,魏珣去而又返,问道,“阿蘅,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也不是杜氏的女儿,你会难过吗?会不会觉得,人生天地间,如浮萍,无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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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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