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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给她诊脉,又言其是根底薄弱之故,让她静养。 她也未曾多言,若无今日魏泷那声冷笑,她大抵还能静养两天,少操些心。 这样想着,她便持笔书信,天子难低头,总得有人示弱。 日子不经数,转眼冬雪已降。 谢珣接了信,终于松下一口气,纵然临漳城中的统帅依旧不肯交出兵权,但当年先帝亲赐的辅政之权,已同意归还。 她捧着信,看着上头的字迹,心中欢喜之余,不免生出几分愧意和疼惜。 那个女子,定也同自己一般,瞒着夫君通信。 故而,只寥寥数字,“前事已定,后观其效。尔妹阿蘅敬。” 细观其字迹虽娟秀却略显潦草,可见写时心中急切,并不安心。 笔势流畅却劲道不足,定是冬日手疾复发,连着浑身亦不自在,失了力气。 也不知她是花了多少功夫,同自己来回传了三趟信,如何迂回婉转地劝下了信王殿下。 谢蕴瞧着信,如同那女子便在眼前,同自己闲话品茶。她看了看旁边的炭盆,这信自然需毁去的,只是此事毕,一时也不会再这般往来通信,心中便有些不舍。 谢蕴这般想着,伸手安抚腹中动的频繁的孩子,亦不知能否撑足七月,将他娩下。 谢蕴原不是太想要这个孩子,一来总觉怀得不是时候,二来天家情意冷漠。她活得太清醒,亦觉投生帝王家,大抵是来世间遭罪的。 曾有一刻,她期许来生,能够天高地阔,做一只鹰,或一头鹿,哪怕是一花一树叶,只要得自由,得自在,皆算圆满。 这样的人生,她曾在一个男子的身上见过。然,他到底为了家族入仕,囿于官场政治。 而她遇见魏泷,终究想求个万一,十数年夫妻相伴,总也觉出一点温暖。无人之巅,冰冷寂寞,即是他想要的,她亦不妨拼一拼。 谢蕴忍过一阵胎动带来的疼痛,眉眼间有些憔悴,然看着手中书信,眸中便聚起微光。 魏泷正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他免了通传,故而几乎至身前,谢蕴方才反应过来,只匆忙将信拢在袖中,欲要起身行礼。 他将谢蕴按在榻上,勉励舒展的眉宇间依旧难掩郁色。 “陛下何事不快?”谢蕴靠在榻上,挥手谴退侍婢女。 “到底还是让你看出来了。”魏泷抚了抚她胎腹,“左右是前朝的事,你不必操心。” “陛下、其实不必太过心急。”谢蕴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不若将杜家二位将军调回北境城中,大长公主心忧儿子,也是有的。” 魏泷端着安胎药,持勺搅着,并不说话。 谢蕴便笑了笑,凑上前去。魏泷眉间松开些,亦笑了笑,将药喂给她。 用了两勺,谢蕴笑意更深些,又道,“都是一家子骨肉,大长公主更是过了天命之年,又是未亡人,难免护子心切。况且陛下与二位将军自小同府读书,情分也是不一样的。且不说这些,大汤山一线天亦算天鉴所在,那处天气多变,常有山石打滑。即便是守军,为避随时落下的山石,亦不过往来巡查,哪有直接驻守的?” “阿蕴!”魏泷搁下药盏,话中透着不耐,片刻方缓了声色道,“朕未曾想让他们长期驻守。” 谢蕴望着魏泷,遂而反应过来,不禁震惊道,“陛下,您这样,只会将人心推得更远。” “有些人的心,不要也罢,朕拿回权便可。或者交了权,朕便识了她的心。” “可是大长公主至今未把京畿城防的三成禁卫军交出来,是吗?”谢蕴撑着腰身,忍过腹中不适,“大长公主手中的禁卫军,是数十年前她守皇城所得。若无她当年死守邺都,也未必有今日之大魏。再者……” “再者、大长公主毕竟年高,陛下何必急于一时。” 魏泷叹了口气,端回药盏,边喂边道,“原本朕与瑾瑜同大长公主的关系是一样的,然多了个信王妃,瑾瑜便比朕亲厚了一层。” “说白了,不过三成城防兵力。朕真正在乎的也不在于此。” 谢蕴停下嘴边的汤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良久方道,“所以,即便是当年信王妃的一条手臂,君山上的一片暗子营,也未曾让陛下心安,是吗?” 魏泷闻言,眉间陡然浮上怒气,只将碗盏搁在一旁。 起身道,“朕如何心安?且看这五年来,多少朝贺请安,他从未递进过清正殿。而他头一回给朕上书,亦是为了暗子营。暗子营说是掌在朕的手中,如何使用竟还要受他管制。去岁更是猖狂,不递卷宗于朝中便直接调遣南北军队。调兵便也罢了,三万西林府军,横在一线天是什么意思?破开一线天三百里便是邺都皇城!你让朕怎么想?” “还有他得了子嗣,皇室为证血统清白,向来头三日便需报宗理堂,上玉碟。他呢,堪堪等孩子满周岁方传入邺都。他将宗室放在眼里了吗?” “陛下……”谢蕴亦下榻,欲要劝阻。 “你别再为他们说话。”魏泷怒道,“不仅是你,母后、当然那是他的生母,自然比朕亲厚。你知道她为何不愿举办千秋宴吗,不过是疑心朕罢了,疑心朕办的不是千秋宴,而是鸿门宴!” “难道,陛下没作此念吗?”谢蕴默了片刻,终于出声。 “放肆!”魏泷喝道,“朕还未曾想过同室操戈,朕只是想皇权一统,有何错?” “你、你们却处处阻挡!”他转身锢上谢蕴双肩,双眸赤红,“尤其是你,阿蕴,你是朕的妻子,是大魏的皇后,你必须同朕站在一起!你从来都是同朕站在一起的,到底几时起的,你要处处护着他们?” 谢蕴尤觉腹中阵阵绞痛,却依旧秉正开口,“臣妾自始至终都与陛下站在一起,臣妾护的是陛下,忠言逆耳。朝堂之上,陛下亲拔的那些人,凌中胥,章文,乃至谢氏的族人……他们的话好听,但是又多少是哄着陛下您的!” “谢氏的族人?”魏泷望着谢蕴,眼中闪过失望,“朕是为了谁,提拔的谢氏族人?此间谁姓谢?” “陛下当真是因为臣妾吗?若是为了臣妾,那么臣妾告诉您,臣妾一点也不需要。臣妾于天地间,无需是何族人,只需堂堂正正为人便无愧天地!” “好!好!皇后从来清高,原是朕自作多情。”魏泷一把拉过谢蕴,两人咫尺的距离,魏泷咬牙道,“是朕需要他们。可是朕为何需要他们,因为他们听话好控制。朕有兄弟、有亲族,可是朕控制不了,朕不仅控制不了,还要担心他们连成一气……” “当年,朕就是太仁慈,只挑断她一根手筋。朕合该杀了她,断了杜氏和信王府的联系!”魏泷松开谢蕴,拂袖离去。 “陛下!” “珈玥!”谢蕴追去,不慎撞在案几,她亦未在意,只匆匆出殿,拦下魏泷,喘着气道,“您不能动信王妃!” “你还要护着她!” “她活着,才能压住信王殿下。她是杜氏嫡女,一旦死去,大长公主亦不会罢休的。如此,信王府和杜氏方算真正同仇敌忾。我是为了你啊,珈玥!” “你多虑了!有些事,朕还看得明白,她的命于魏瑾瑜大抵还有几分珍贵。至于姑母——”魏泷冷哼一声,“儿子当前,她难以顾上这个女儿。从小,姑母便对她不甚爱惜!责罚禁闭是常有的事!且看她产子一年,都不送信回来,你便知道他们母女情分有多薄。” “所以,她死了不足挂齿,活着却是杜氏的荣光。”魏泷怒气尤盛,一把推开谢蕴。 谢蕴站立不及,只匆忙扶上廊住,袖中信件便随势飘出,不偏不倚落在两人中间。她腹中痛意更甚,自弯不下身去拣。 信中没多少字,然“尔妹阿蘅”四字,赫然再测。 魏泷捡起来,声色平静,“这就是你百般维护她的缘故。纵是你们一见如故,你可分得清亲疏有别?可知你的夫君同她的夫君已到何种地步?” “不是这样的,珈玥……” “是怎样?难不成皇后觉得朕不够英明理想,让你失望了,你要择他人为君,立个从龙之功?” “不是的珈玥。”谢蕴撑着身子靠近他,似安抚,又似祈求,“我只是让信王殿下归还了辅政之权,过两日,他定会上书您的。”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权利外放,收拢哪是一朝一夕的事。” 谢蕴将将把话说完,人便晕了过去。 她一直不太想要这个孩子,然这一刻躺在床榻上,被人唤着,救着,她便突然滋生了一点要留下他的渴望。 她的目光望着外头那袭僵立身影,抬手摸上自己的腹部,不管能不能生下来,她都觉得抱歉。 因为她此刻要他,也不过是想安慰帝王的心。 孩子在此刻活不成,他定会迁怒。 晨曦渐露,雪停初阳,原该是未来储君的孩子,没有见到日光。 谢蕴望着外头的人,亦想起千里之外的那个女子,蓦然便笑一笑。 她想,她已经尽力了。 而临漳之地,依旧雪飘。 夜色昏沉,琅华殿中如今已不再烛火通明。因为自有了孩子后,杜若亲自喂养,昼夜带在身边,为了孩子身体发育,晚间便不再点着烛火。 初时的一段时间,她抖过几回。魏珣便匆忙起身点灯,她却将他拉住,只缩在床上咬着唇口道,“你抱抱我,抱紧些,缓一缓我便好了。” 如此两个多月,慢慢地倒也开始睡安稳了。 起先,七七睡在两人中间。杜若说,这样一边是爹爹,一边是年娘亲,七七便不怕了。 没多久,七七睡在了最里头,杜若睡在中间。魏珣说,这样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孩子,你就踏实了。 七七满了一周岁,这床便容不下她了。 尤其入了秋后,不管杜若如何商量,软磨硬泡,魏珣皆不理她。坚持把七七送去了自己的寝殿,由乳母照看。 实在杜若的手疾又犯了。 许是近一年的照顾孩子,今岁她疼得愈发厉害。入秋至今五个多月,她每隔三两日便发作一次,夜中尤为频繁。 每每疼起,总是逼出一身汗。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几乎每次都被魏珣按在怀里,甚至有时都会咬上他肩膀,以作发泄。 痛急的时候,她便求他,“将剩下的半条筋脉一起震碎吧。” 缓过劲,她又安慰他,“你别生气,等春天便好了。” 大汤山上的三万西林府军,有瞬间闪现在魏珣脑海中。却也不过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魏珣告诉自己,那是用来抵御外敌的。 ————— 同年十二月,信王魏珣交还辅政之权。 无论往前数几朝,随着帝王的成长,从来辅政之臣与皇权的矛盾总是日渐加剧。后果不是辅政的臣子废掉君主,进阶称帝,便是君主拿下权臣,彻底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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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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