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有鉴听了,却反问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青岩一怔,半晌才又笑了笑,欲再解释。 商有鉴却沉了脸,没让他说下去,道:“那些话就不必和咱家说了,咱家知道你要说什么。” “咱家今日必得要告诫你,恻隐之心?你有没有弄清楚,咱们是个什么玩意?!谢青岩,咱们是奴才!轮的到你一个奴才对主子起恻隐之心?有些事,于他们来说是不痛不痒,与咱们来说是切肤之痛,是杀身之祸!你没事瞎起什么慈悲心肠?不是咱家不肯帮你,咱家是怕你把自己给搭进去了,你还记不记得,咱家前些日子才和你说过,为什么要把你支出去?这才几日,你就浑忘到脑后去了?” “你平素瞧着是最知进退的,怎么如今做了一宫主事,反倒糊涂了?” 商有鉴一番话问的来势汹汹,青岩却也并未害怕,只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听他说完,商有鉴从前看着他这副乖顺样子,原是喜欢的,今日却气不打一处来,道:“心里琢磨什么呢?还不赶紧说,等着师父请你开口么?” 青岩这才缓缓道:“师父说的,徒儿都明白,徒儿知道师父是一片苦心,希望徒儿自保,可是当初师父若是也一味顾着自保,那便也不会跟着万岁去林州,更不会有今日了。” 商有鉴被他说的怔愣了片刻,抖了抖嘴唇道:“你……你……这如何能相提并论,七殿下和万岁,哪里能相提并论……” 青岩不等他反驳,便又道:“师父眼下觉得当年的万岁不能和如今的七殿下相提并论,可是也是眼下才这样觉得,当年师父跟着万岁一起离京时,又何曾想到有今日呢?这又有什么不同?师父当年认定了万岁,徒儿如今也觉得该当助七殿下一臂之力,这又有什么分别?” 商有鉴揉着太阳穴道:“好了好了,咱家知道你嘴上实是最能说的,咱家说不过你,可你想过没有,就算咱家替你开口,万岁明日未必肯去,你或许是一场徒劳,天心难测,到时候若是反惹一身臊,你要怎么办?” 青岩道:“倘若万岁怪罪,师父便说只是替徒儿传话,其他的一概不知。” 商有鉴气道:“咱家没问这个,咱家是问你,你要怎么办?!” 青岩却沉默不答了。 商有鉴见他如此,心知是他吃了称坨铁了心了,半晌,只得长叹了一口气:“咱家倒是真没看错人……只是原盼着你把这份心用在大殿下身上,你倒好,都给用在前徽殿了。” “咱家问你,永仁宫大婚以后,你还愿不愿意去那边伺候?” 青岩跪下叩首道:“师父叫徒儿去哪里伺候,徒儿就去哪里伺候,徒儿这份心,谁是徒儿的主子,徒儿就用来待谁。” 商有鉴长叹一声,青岩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了点愧疚之情。 他心知这个老内侍是真的年纪大了,软了心肠,能在一国之君身边站住脚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看着再无害,内里也定然藏着把杀人不见血的锐刃,若不是年老无后,心肠软了,真把他当作了后辈教养疼爱,以当年商大伴的手段,如今哪里容得下青岩这般不听话。 但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下这一步棋,师父真心疼爱他,他却也把师父当作棋子下进了这盘乱局之中。 青岩这三年来也会有觉得迷茫无措的时候。 他本以为他对王爷的心那般赤诚,他本以为他对潜华帝和齐皇后的恨意那般深入骨髓,一定也恨不得把他们身边的人,把那些从前他觉得助纣为虐的走狗,一个个都扒皮抽骨,送入十八层地狱给王爷殉葬,可进了宫,和这些人朝夕相处,青岩却才发现,他们也并不全都是丧了良心,黑了心肝的坏人,他们也只是这个皇宫里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有笑有泪,见恶会心生不忿,见善会心向往之。 他们也有生老病死,也有求不得一辈子的执念,也有临到离世时猛地发然于心的一点不忍。 每到这个时候,青岩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好生残忍。 每个人都流着泪,可泪眼相望后,仍是互怜者少,互伤者多。 * 商有鉴嘴上厉害,最后却果然还是帮了青岩。 如今能三言两语说动皇帝的,阖宫上下,的确也只一个商大伴。 冬日里太学堂的窗棂却没有完全合上,仍然开了细细的缝,用竹帘掩着。 先生姓吴,当年先太子还在时,就做了太子太师,才名满京华,桃李遍天下。 如今同时教了七个娃,倒也不放低标准,留着这道窗缝,只说是要让寒风吹吹,别叫皇子们课堂上太舒服昏昏欲睡,无心向学。 里面念书的皇子们瞧不见外头来了什么人,青岩和其他皇子的随行内侍们守在门外,却能清晰得看见远处行来的明黄色仪辇和那个众星捧月的人影。 他心中一紧—— 果然来了。 潜华帝还没走近,便远远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内侍们面面相觑,看出皇帝似乎不想惊动里面,于是便悄无声息的往后退去。 青岩本以为毕竟是他叫师父传的话,潜华帝多半要问他两句闻楚的情况,谁知他却连看也没看自己一眼,潜华帝只是站在窗棂后,背着手,隔着两指宽的缝隙朝着学堂里看。 里面吴先生恰好正带着众皇子在吟诗。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 声中如告诉……” 诗声琅琅,很是好听,潜华帝的脸色不错,只是再仔细听听,却发现七个儿子的声音似乎不大周全,少了老三的声音,也少了老六,老七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再往里一瞟,吴先生的戒尺正“啪”一声打在三皇子闻逸桌上,惊的他一个激灵,险些没跳起来。 “一尺。” 吴先生如是说,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今晚吃红烧鱼,外头站着的一个内侍却脸色微微发苦,这位不必说自然是三皇子闻逸的随行内侍,那“一尺”自然也是记在他身上的了。 接下来是六皇子。 六皇子稍好些,在先生的戒尺敲下来前噌的坐直了身子,吴先生没说话,于是门外的小内侍幸免一难,松了口气。 只是至此,那头窗棂后,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瞧着大约是不大高兴的。 最后吴先生停步在了闻楚案前,道:“七殿下,为何不跟着你兄长们念?” 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抽泣声。 众人和潜华帝的面色,都是微微一怔。 吴先生又问:“七殿下,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 里面隐隐传来男孩子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不知哪个皇子噗嗤的嘲笑声,大约是觉得已经十一岁高龄的闻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掉金豆子,实在可笑的紧。 里面却没有传出闻楚回答吴先生的话。 吴先生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叹了一声,道:“七殿下,这首诗,我瞧你前几日便读过许多遍了,不知今日可学懂了吗。” 闻楚的声音闷闷的,隐约听得出有些鼻音。 “从前不懂,只觉得诗好,今日先生讲了释义,学生才懂了。” 吴先生的语气比起方才那冷冰冰的“一尺”二字,不知和缓了多少,语重心长道:“学懂了,这很好,只是天下好诗远不止醉吟先生这一首,还有许多写花好月圆的,写江天远阔的,月自有盈有缺、人自有聚有散,殿下年纪轻轻,切莫把自己困死在里面了。” 语罢让闻楚重新坐下了。 青岩听到这里,哪怕分明知道这些都是他和闻楚早就斟酌了八百遍的台本,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可再听见吴先生开导闻楚的那一番话,青岩心中却不由得跟着想到了自己家破人亡的童年,远在陇西、一生与他聚少离多的沈氏和谢菡,还有王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含笑要他好好活下去的模样。 还有和从前不知多少个和他共剪西窗烛、共听廊外雨声嘈嘈切切的长夜—— 好一个月自有盈有缺、人自有聚有散。 青岩鼻头一酸,险些要跟着落下泪来。 那头潜华帝却也好不到哪去,猛地转身往后走了几步,商有鉴见状连忙递了一块锦帕上去,随侍的宫人仆从们俱都低埋着头,无一人敢去打量皇帝触景生情红了眼眶的模样。 太学堂下课前,那头潜华帝又不知和身边的内侍说了什么,过来和青岩传话的却是庄漱石。 漱石一一和一众内侍吩咐,道青岩这里时,低声道:“万岁说,叫你先别告诉七殿下,方才万岁来过。” 青岩闻言一怔—— 潜华帝此举又是何意? 事情似乎果然要开始朝着他意料之外发展了。 青岩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很快什么东西电光火石般一掠,他忽然明白了潜华帝的用意。 再把方才发生的事串联起来一想,稍加推测前因后果,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师父和潜华帝说的,可能并不是他先前请他转达的那些话。 而是更有利与闻楚……却也把商有鉴自己拉下了水的话。 师父具体说的是什么,青岩不知,但青岩知道,潜华帝现在的确恼了,他要等一个答案,来验证师父和他所言是真是假。 方才太学堂里,闻楚已经让他验证了一半,还有另一半的答案,如今师父是没法子告诉他的,只有靠他自己悟出来,这一盘乱局中的各个棋子,才能各自平安归位。 潜华帝的仪架拐进御花园,很快不见了。 吴先生叫了下学,里头鱼贯涌出几个皇子,闻楚果然是在最后头的。 他出了门扫了一眼,没看见潜华帝身影,心中一紧,可转头便见青岩看着他正在笑。 青岩又恢复了那种笑容,既讨好又不谄媚,谦卑且顺从的样子,见了闻楚请安道:“殿下出来了,小的给殿下请安,天冷,咱们快回去吧。” 闻楚张了张口,看口型似是想问“没来吗”,但还没出声,瞧着青岩的模样,听他开口给自己请安,却又猛地顿住了。 青岩见状,提起的心这才缓缓落了回去。 闻楚果然是聪慧过人的,哪怕他不曾给一点提示,只从语气和态度,闻楚竟也能察觉不对劲。 自那日摊牌后,青岩待闻楚便很少再做那些面子功夫的恭敬谨小慎微模样,毕竟他的胆子有多大,闻楚如今也都一清二楚了,装相无益,可方才却又请了一个多此一举的安,也只有这请的一个安,是青岩唯一能给闻楚的暗示。 闻楚的目光在青岩身后一众随行的前徽殿宫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顿在了最后一排左边那个侍女身上—— 正是潜华帝方才叫人换掉的耳报神。 闻楚的目光在那个侍女身上顿了只不过短短一瞬,便转身和青岩笑道:“回去吧,母妃还等着我去请安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5 首页 上一页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