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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这些日子过得太舒服,他怎么险些忘了呢。 王爷……毕竟是王爷。 * 这日后,大约满朝上下都知道应王和皇上告了病,要去宜川修养,即将离京,登门拜访辞行送别者络绎不绝,闻宗鸣一时应酬不断。 青岩也不再去打扰他。 他该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了,有些东西,王爷若能给他,他很欢喜,可王爷若不能给他,青岩也不会怨他。 他早就想好了的,不是么? 日子如约到了闻宗鸣上门拜访昌平伯爷的那天,青岩跟着一道去了昌平伯府,那位老伯爷许是也听过些流言,下人上了茶后,目光便落在了青岩身上。 老伯爷问:“老朽听闻王爷身边,有位连皇后娘娘也赞许稳重干练的内官,想必便是这一位了吧?” 昌平伯目光落在躬身站在闻宗鸣身后的青岩身上,脸上虽还挂着礼貌的笑容,眼底却隐隐有些冷意。 青岩知情识趣,立刻温声道:“王爷与伯爷有要事相商,小的便不打搅了,若有什么吩咐,小的再来伺候。” 语罢便退出茶厅去。 闻宗鸣见他如此,微微蹙眉,似乎要阻拦,那昌平伯却拦住了他,笑着提起自己也在宜川有座宅子,又说起宜川的风土人情,样子颇为热络,看来对这位有香艳传闻在身的准女婿,也是心中有意的。 ……也是,毕竟内侍总归是生不了孩子的,又是奴才之身,在后宅之中搞不好还没有一个有了身孕的妾室麻烦,只要他女儿做了王妃,难道还怕打发不了这区区一个小内侍吗? 昌平伯自然是不会把青岩这样的小玩意,正儿八经当个碍障的,毕竟以他的家世,女儿若能搭上应王府这桩婚事,其实是大大高攀了,有些小节,实在不必太拘。 青岩候在厅外,感觉到伯府下人们落在他身上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心里却有些木然。 他既早已下过决心报答王爷,那便不会出尔反尔,王爷要他侍奉也好,要娶回王妃也好,今日看他在眼前顺眼了、明日有了王妃要遣走他也好,他都不会有怨言。 ……可若说心中难不难过,青岩骗不了自己。 有些东西从未拥有过,或许不会奢想,可一旦拥有过,哪怕只有短短朝夕之间,便一生也无法再忘怀。 只是他的难过倒也没有持续太久,原因无他,这日回了应王府后不久,夜里王爷忽然发起了高热来—— 闻宗鸣身体一向很强健,青岩在应王府当差近十年,从未见他这般烧的昏迷不醒,可若说是落了风寒,这盛夏时节的风寒又是从何处落的? 闻宗鸣高烧不退整整一夜,青岩使唤着婢仆们进进出出不知给他换了多少块帕子降温,又不知遣人往太医院跑了多少趟,却得知昨日太后不适,整个太医院所有在值的太医都进了宫去给太后娘娘会诊,一时竟连一个也不剩,他只好命人去京中汇春堂请了大夫来—— 老大夫睡了半夜被叫醒,火急火燎赶到王府时蓬头垢面,显然连洗漱也不曾,切了脉蹙眉许久,从背着的箱子里取出针袋,又叫青岩将闻宗鸣翻过去,整整施了半个时辰针,开了药叫下人去煎过给闻宗鸣服下,第二日傍晚,闻宗鸣才退了高烧醒转。 青岩问那老大夫,王爷得的是什么病,对方却摆了摆手,道:“老朽学艺不精,不曾见过这种疑难偏症,实在不敢妄言,这位小内官,还是去请来宫中御医相看,最为妥当。” 说完便拦也拦不住的匆匆走了。 青岩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可却又不敢确定究竟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个意思。 皇帝倒是很快知道了应王急病,遣来了太医,这老太医比前日的大夫年纪还大,一张嘴里没剩下几颗牙,说话漏风,青岩很怀疑他的专业能力,但他毕竟不通医术,也别无他法。 老太医把完了脉,摇头晃脑思索了一会,道:“王爷这是……急发的痨病。” 青岩不可思议的瞪圆了眼,蹭的一声站了起来疾声道:“怎么可能,王爷一向身子强健,怎会忽然就染了痨病?太医别是诊错了吧?您还是再看看……” 老太医却挥手表示自己没看错,徐徐道:“这……这急发的痨病在宫里……也不是第一回了,先太子便是因这个没了的,再说王爷小时本就有过病灶,如今复发了……也……也不奇怪。” 青岩急道:“王爷小时何曾有过病灶了?” 老太医颤巍巍道:“内官……可别不信,宫中各位贵人们的病档,太医院都有造册,老朽……在太医院供职五十余年了,还能记错不成?” 青岩还要争辩,却感觉到身后有只手拉住了自己,他转头却发现拉住他的不是旁人,正是床上苍白着脸、面无血色的王爷。 闻宗鸣声音有些沙哑,低声道:“江太医,小时候是替本王瞧过病的,不可无礼。” 青岩却已经隐隐红了眼眶——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怎么昨天太后娘娘还在要替王爷说亲,王爷也交还了所有差事,眼看着就要到宜川去过悠哉日子了,今天忽然就发了痨病呢? 这怎么可能? 寻常的痨病鬼或许还能拖个几年光景,可这样急发的痨病……便如先太子,青岩也听说过,一年不到的时间,人说没就没了,岂是闹着玩的? 青岩越想越难过,伏在床边拉着闻宗鸣的手道:“肯定是诊的错了,哪有那么容易就得了痨病的,江太医年纪大了或有失误也是情理之中,小的再去请……” 江太医在旁边听了,却摇摇头道:“小内官,若是旁的病症,老朽或许真有失误也未可知,可这急痨……当年先太子殿下卧病时,老朽与太医院群策群力,日夜想法子,最后也没能留住……险些搭进去了身家性命,唉,这病灶老朽便是化成一捧骨灰也忘不掉的,是不会看错的。”
第10章 惊梦如昨 江太医临走前留了方子,又特意嘱咐青岩一定要按照方子上的时间一次不落的给王爷煎服。 青岩问他:“按时服了这药,王爷的病可会好转么?” 他这话揣着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语音隐隐颤抖。 江太医没答话,只是低低叹了口气,满目无奈,摇了摇头。 青岩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脚底一软,险些没能站住。 最后江太医道:“王爷自然是吉人天相的,可生死自有定数,人力……唉……小内官,还请珍重。” 青岩送走了老太医,折反时,在爬满了牵牛花的回廊下,呆呆站了许久。 这一年的夏天很长。 青岩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失去了色彩和声音,他每日看着王府里的太医进进出出,宫中送来的补品一波接一波,逐渐小山一样堆满了应王府的库房,帝后甚至亲自来府上探望—— 这本是为人臣者能得到几乎最高的恩荣,可王爷却已经无福消受。 青岩领着王府众婢仆叩谢圣恩,心中却如结冰的湖面般一片寒凉。 闻宗鸣的病,终究没能好起来。 世间大约再没什么,比亲眼瞧着自己爱慕的人日复一日的衰弱下去,更残忍的事了。 倘若真的有,那大约便是看着他死去吧。 许多年后,青岩还记得—— 那日是冬至。 他在床前守了一夜,后半夜没忍住睡去,醒来时发现王爷竟然睁着眼,正在看自己。 闻宗鸣眼下虽隐隐发黑,可一双灰瞳却仍旧澄净温润,青岩触目相及时,对上那双眼睛,顿时飞快的转过了头去,他觉得鼻头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 闻宗鸣问他:“可累了吗?” 这个问题来的有些不合时宜。 病入膏肓,似乎更应问的是自己这次又昏迷沉睡了多久,而不是关心一个伺候的内侍累不累。 青岩答:“不累。” 闻宗鸣目光在青岩微红的眼眶上停了停,忽然道:“澹儿。” 青岩一怔,抬头看着他。 “那日,你娘来府上,本王听见她这样唤你……”闻宗鸣脸上隐约有淡淡怅然,他似乎在回忆什么,出神了许久,才继续道“……你娘这样唤你……很好……这些年来……你挂念着她……她应当也很挂念你……” “我母妃去得早,很小的时候,父皇也不在了,皇兄继位后,是皇嫂照顾着我长大的,皇嫂很好,但她也只叫我十一弟,从没有人如你娘亲唤你的名字那般,唤过我的名字……” 青岩从前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 闻宗鸣并不是个喜欢动不动追忆往事的人,可现在却忽然一反常态的提及儿时的事,这让青岩心底觉得不安。 青岩道:“太后娘娘自然是亲近关怀王爷的,王爷别想太多了,娘娘毕竟是一国之母,自然要端庄自持些,且这世上挂念着王爷的人很多呢,心中想着王爷的人也很多,王爷万万莫说丧气话。” 闻宗鸣看着他,笑了笑,忽道:“是吗,那你呢?你也挂念着我吗?” 青岩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声音,脸上挤出笑来:“小的……小的自然也是日夜挂念着王爷的,只盼着王爷的病能早日好起来。” 闻宗鸣听了,却若有所思的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在否定什么,最后他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我在你面前,从未以本王自居,如今我要死了,你倒仍然一口一个小的,你我毕竟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你待我便只有这般生分吗?” 青岩红着眼眶沉默了许久,半晌,才低声道:“王爷厚爱,小的愧受,只是小的实在不敢冒犯了王爷。” 闻宗鸣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在青岩柔顺的发顶轻轻抚了抚,道:“好孩子,往后你要……好好活着。” 闻宗鸣说完这句话,便极为疲惫似的,缓缓闭上了眼睛,青岩唤了两声,都没有再得到回应。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如遭雷击般在原地杵了许久,才颤抖着上前伸手探了探王爷的鼻息,指尖果然已经再无半点气息。 青岩怔然片刻,回过神来,泪水已如决堤一般涌出眼眶,他忽然就后悔了,扑到床边抓着王爷的手痛哭失声。 然而床上的人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青岩从未如此悔恨—— 他悔恨王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分明给了他机会,可他却做了懦夫,退缩不前,于是他们这一生的缘分,便只能如此画上句号。 到最后,王爷仍是王爷,他也仍是那个卑微的小内侍,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改变,王爷给了自己站到他身边的权力,可他却拒绝了。 青岩从未这样透彻的审视过自己—— 他从前以为自己对王爷情深似海,可此刻却才发现,其实他的爱意从来是有保留的,他无时无刻不牢记着,自己是个奴才,所以从不敢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自以为清醒,自以为是个聪明人,某方面来说,王爷的确把他教的很好,至少青岩这些年来做着奴才,却从未丧失过自我,他始终想着自保,所以即便做个奴才,也不愿毫无保留的卑微匍匐在主子的脚下乞求爱怜,他觉得一个奴才已经失去了自由的身,倘若连自由的心也失去了,不是太可怜可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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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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