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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修云幽幽一叹,像个经历许多的长辈那样,状似不经意间地感慨:“相识再久的人们也会心生嫌隙,若有一日你觉得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又当如何自处?” 简寻想了想,正色道:“或许殿下说的有道理,人心难测总会有所改变,容颜也9会虽时间流逝而老去,但属下始终认为,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他爱他的灵魂,他可信手救人的善念,他可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聪慧,他对世事洞若观火的清明,他不将富贵权势放在眼里的随性。 皮囊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具躯壳,他喜欢的是修云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游刃有余,好像世间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随时可以弃之而去,但这样一个人,却甘愿为他停留,耗费心力,抓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 简寻很难不动心。 他心中鼓噪不停,嘴上却难以将这些话言明,不管别人如何说,他自己心如明镜便可。 宁修云一双眸子宛若深潭,照不进一丝光亮。 他想说不是的,短短半月,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本质有多令人作呕,你只是被假象蒙蔽了。 但这话,宁修云现在的身份无法说出口,他只长久地沉默,最终叹息一声,说:“走吧,去做你的事。” “属下告退。”简寻俯身一拜,带着宣纸匆匆向外走,刚好和走到正堂门口的裴延擦肩而过。 裴延没忍住回头看了这人一眼,又转头看向上首位置心情不佳的太子,若有所思。 他知道简寻,这人是太子来江城之后提拔的亲卫,太子甚至为这位多番造势,似乎非常看重。 裴延原本以为,太子从江城世家中选这么个人出来是实行制衡之道,他裴延落魄是因为沈三上位,而太子再扶持简寻,便可让沈三这位大权独揽的护卫营统领再有个人可以抗衡,不至于让沈统领一家独大。 但看今日,他总觉得太子的心思似乎不止如此,太子对这位简寻,是不是有些过于宽纵了。 然而裴延心知肚明,如今的太子不必从前会被他一眼看透,太子城府颇深,手段诡谲,想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出真实意图也十分困难。 更何况太子如今盯着他就跟防贼似的,让他很难放开手脚做些什么。 这不,他只是略停下来看了简寻的背影几眼,立刻便惹得上面那位爷更加不快了。 “裴延,别动什么歪心思。”宁修云冷声道。 裴延施施然走进正堂内,语气颇有几分委屈:“微臣可什么都没想。” 宁修云可不会信他的鬼话,“这样最好。” 裴延规规矩矩地行礼,随后问道:“殿下难得主动召见,不知道是有什么要事?” 裴延直入主题,最近太子每次主动唤他前来都是有些苦差事扔给他,都说事不过三,也不知道太子是不是想再用用他,也不怕把他这文弱书生给累死。 不过这一次太子正式将沈三从他身边调离,让他隐约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 宁修云把桌上那张宣纸递给他,“看看。” 裴延接到手中,一目十行,他看得快,表情虽有些惊讶,但和初见到罪己诏的简寻相比从容多了,就好像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在他眼中稀疏平常。 这张宣纸上的内容和简寻带走的那份差得不多,前半段写得都是嘉兴帝包庇江家徇私舞弊,纵容玄青观以御赐名头作威作福。 而后半段却比简寻的那份多了不少,裴延甫一看到,眉毛立刻一拧,才看了几行他就暂停了,有些不赞同地说:“殿下,若说前两件事能作为诏书昭告天下,后面这个,万万不可。今上看重您,或许不计较这些,但事关您的血统,今上不可能同意的。若是一意孤行,后果您也无法承担。” 这后半段先写的就是太子真正的生母,先皇后的身世,这涉及到太子的血统,太子的真实面容太过明显,裴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但他不明白太子为何要在这份罪己诏上写下这样的内容。 若是想为先皇后正名,仅凭一份诏书恐怕没办法成事。 “把它看完。”宁修云没有回应他的质疑,而是冷声命令道。 裴延疑惑,又垂头把剩下的部分看完,瞳孔骤然紧缩。 这最后寥寥几句话,不是这份罪己诏的一部分,是太子以平铺直叙的口吻所写的一段皇室秘辛。 太子的那几行草书,墨迹好像瞬息间融合成一把利剑直直刺向裴延,甚至刺向金銮殿上高不可攀的那一位。 裴延拿着宣纸的手猛然攥紧,纸张顿时褶皱了一角,他猛然抬头和太子四目相对。 看着那双沉静而了无波澜的眼睛,他顿时有几分明悟,忽然笑道:“殿下让我看这草拟的诏书,其实只为了这最后一段吧?” 宁修云也笑了,“裴卿一如既往地聪慧,孤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裴卿聪明绝顶,居然也会因为发现一个小小的秘密而自视甚高,倒真是稀奇。” 宁修云所写的那一段话只是一个猜测,但裴延的反应证实了他的想法。 他一直很奇怪裴延为何总一副俯视凡尘的模样看着原身,他在这个世界苏醒后见到裴延的第一眼,就从这人眼中看到了轻蔑,以及怜悯。 裴延分明是臣,太子是君,可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好像是太子被裴延所钳制。 恐怕裴延正是因为知道太多凌驾于太子之上的秘辛,才会觉得一直没参透此道的太子愚蠢至极。 “小秘密……”裴延忍不住低声喃喃。 估计这天底下只有面前这人才会认为这是个小秘密。 皇室的秘辛大多不会流传出去,裴延是自己推测出来的,他极为擅长挖掘尘封的隐秘,仅从嘉兴帝的许多作为上就将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一度认为太子是蒙在鼓里的蠢货,或许若是没有人亲口言明,这件事太子一辈子都不会知晓。 可如今,太子远在江城,却从自己的身世之中察觉到了端倪,一把掀开了嘉兴帝蒙了二十几年的遮羞布。 大启朝的三位皇子之中,文有三皇子在前,武有五皇子这位 战神在后,太子宁远平庸到了极致,为何嘉兴帝从不提废太子一事,为何裴相曾十分笃定地告诉他宁远必然会继承大统? 他们凭什么如此将宝押在宁远这么个庸才身上? 就凭这宣纸上的“小秘密”。 裴延目光紧紧地盯着太子,就好像他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青年一样,分明他和太子宁远有过那么多的曾经,但他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太子已经不是从前的太子了,不是那个让他嫌弃到不肯用心辅佐的未来储君。 他长吁一口气,脸上难得没有了笑意,而是提起了一件往事:“殿下或许不记得了,十一年前,三皇子的生母良妃暴毙,名为病死,实则被今上囚禁,处以极刑,你我二人都被召去观刑。今上说,良妃欺君之罪,早在三皇子降生前就该死了,他留着这女人苟活这么多年已经是恩典了。殿下可知道,良妃到底犯了什么罪?” 宁修云笃定道:“与人私通。” 裴延一叹,说:“殿下英明。这世上许多人都信鬼神之说,即便是心智再坚定的人,谣言中的诅咒一一应验,恐惧自然也会滋生。即便天横贵胄,也是一样的。” 曾经带起流言的人以为计策并未成功,实则那已经成为了一根刺深深扎入皮肉之中,日渐疯魔,为了摆脱所谓的“天命”,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来都不稀奇。 宁修云张扬一笑:“裴卿,那你说,这诏书孤能不能下?” 裴延一撩衣摆,跪得真心实意,浅笑吟吟:“大启境内,无敢不应。”
第61章 一刻钟之后,临时太子府书房中,裴延站在桌前,往一个空白明黄卷轴上书写召令,他按照太子给的宣纸上的草稿,自己润色一番,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落笔了。 宁修云坐在椅子上翻看书卷,是让沈三刚找出来的《大启律》,被江行松找上之后,他深觉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有所欠缺,干脆把这东西当闲书看。 裴延一边写着一边感慨:“半月前在病中,微臣都不曾想过还有再为殿下做事的一天。” 他手下不停,视线却隐晦打量着宣纸上的字迹。 方才只顾着看宣纸上的内容,这会儿再看这一纸的狂草,觉得哪哪都奇怪。 他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和太子宁远的关系比寻常君臣之间亲近许多,哪怕是嘉兴帝和裴相之间都只是半路出家的情谊,裴延却是一直在太子身边。 他当然知道太子的字迹是什么样子的,和这手狂草大相径庭,太子也分明知道自己能看出端倪,却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解释。 这是裴延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眼无珠,太子居然还隐藏着这样一面。 他向来心高气傲,曾经因为看破了良妃之死深藏着的隐秘而暗自窃喜,偏偏他自幼便被要求一辈子效忠的人如此蠢笨,连嘉兴帝送上来的暗示都看不懂,甚至在观刑之后惊惧过度大病一场。 裴延那时候很失望,他从裴家那里接受的所有资源,必须以向储君尽忠接过丞相位子为代价,但即便是必须给别人做走狗,他也希望能选个让自己满意的。 太子从前没有得到过他的认可,从来没有,他可以虚与委蛇地表现出对太子的忠心,但他骗不了自己。 如今便不同了。 太子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隐藏了这一面,甚至多次看破他的心思,算计了他,这怎么能不让裴延心潮澎湃,就好像走在一条死路上却突然柳暗花明。 真叫人惊喜。 裴延隐晦地瞥了太子一眼。 宁修云看律法看得入迷,听到他这句话后“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笑道:“是吗?孤倒是一直觉得总会有这样一天。” 裴延持笔的手一顿,心道果然,太子的三次刁难也是故意为之,这人算准了他对展现出迥异一面的太子必然会心生好奇,几次被他牵着鼻子走,以至于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让裴延有些郁闷的是,太子智多近妖,仅说心计上,太子恐怕还要略胜他一筹。 不过没关系,太子也不是什么事都擅长的全才,至少写文作诗上比他逊色。 裴延心有戚戚,总算没觉得自己在太子身边一无是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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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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