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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每一个人的脏。 他必须得死。 可是当大家看到海东的模样时,还是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留着脓血,带着一半焦黑的躯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臭气,而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站在他的身边,牵着他那仅剩完好的小指。 林铁匠又气又怕,冲到人群的最前方,大声招呼她:“燕子,你过来!那边危险!” 燕子高高昂着头,像是对拥有这样的同伴感到十分骄傲:“爹,我不怕。” 林铁匠面色黝黑,勃然大怒:“你之前跟他相熟我就不同意,现在人家死了,还不想咱们好偏偏诈了尸,你还要在那丢人现眼!快过来!” 燕子哀求道:“求求爹了,海东很乖的,他不会再给大家惹麻烦。大家不要打他,好不好?” 那几个孩子的家人如何肯答应,刚刚逃下山的两个少年,膝盖磕破了流着血,手上都是细碎的石子划破的伤痕,这债总要有人偿。更何况,死都死不消停,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村里报仇,走尸本就该魂飞魄散! 人群一瞬间又躁动起来,喊杀声,刀斧碰撞的声音,还有火把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将走尸的怨气又激起来了! 迷失心智的走尸避开了燕子,照直朝人群走去,四周响起刀斧刺入肉体的闷响,四溅的有海东尸身上的血肉,也有燕子的泪水。 “别打了!”燕子嚎啕着,“别打!” 无念松开奚不问,飞身上前,想将尸身控住,忽然一道镇鬼诀凌空而下,是沈心斋! 这走尸禁不住围攻之人众多,避之不及,被这镇鬼诀镇住那最后一缕残魂,尸身倏然倒地,扬起一片幽暗的灰烬。 大家停了手,将细小的黑灰抚开,视线缓缓清晰,从这镇鬼法阵中,才看出这少年本来的面目。 皮肤苍白,眉眼清秀,颧骨因为瘦削而微微凹陷着,眼尾低垂,神色很柔弱。 这最后一缕魂魄近乎半透明,风一吹就飘飘渺渺,风止息时才稍稍凝出人形。 “海东!!”燕子惊喜地跑过去,隔着法阵的结界,仔细地打量着少年,像是要将他铭刻进脑海。 “燕子!”海东展开笑颜,眼尾更弯了,像是一道彩虹,一座拱桥,乖巧又温柔,“我听你的话,今晚还糊了好些灯笼。” “但是我做的不好,他们都被烧掉了。” 燕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不要紧,海东,不要紧,我们再糊新的。还有三个月,来得及。” 海东好像并没有听见,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他说:“元宵节的灯笼好看,烟火好看,元宵也好吃,是我吃过的最甜最甜的东西。你去年带给我两个,我吃了一个,还有一个舍不得吃,放在雪里藏了好久,冷透了冻硬了才吃的,还是很好吃,原来甜的东西,怎么样都是好吃的。” 燕子低低地哭:“我今年给你带一大碗,满满一大碗,不用藏起来,趁热吃,好不好?” “谢谢你,燕子。” 海东的魂魄太稀薄了,越来越淡,越来越像一缕烟。 这法阵通常用来镇鬼,锁魂的话,有伤魂体,更何况这一缕残魂本就破败不堪了。等这魂魄一碎,海东很快就消失于世间,且生生世世,万道轮回,都不会再有海东了。 奚不问有点着急,他想祭出锁魂铃,试着将残魂带走,但带走后怎么办,他也不知道。就在这时,无念双手合十,合上双目,口中喃喃念道: 极乐国土,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 是超度经。 奚不问不清楚自己为何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这声音清朗疏透,似曾相识,像西方宝光,劈开黑暗,天际熹微,晨曦将至。 燕子也明白了无念的意图,她最后擦了一把眼泪,对海东笑着说:“再见,海东,再见。下辈子,你再来找我玩,我们再一起去看灯。” 有村民也开始抹眼睛,双手合十,跟着无念诵起经文。 越来越多的人,齐齐开口吟诵—— 南无阿弥多婆夜。 南无阿弥多婆夜。 那魂魄被汹涌的善意所围绕,像是被包裹在一个硕大的茧中,散发着淡黄色的光辉,他叹息一声,终于放下所有的执念与仇恨,从法阵中超脱,如烟如缕,化成千万荧光,碎成星星点点,绕着燕子随风回旋,最终四散天际,寻而不见。 这一夜令人窒息的黑暗,终于迎来了天光大亮。
第36章 疑忌第三十五 晨曦破晓,琴亭村的人们纷纷走上山头,在无念、奚不问和沈心斋的帮助下,将遗留在外的尸体重新认领安置,他们最后为海东立了一个坟。 燕子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摆在了坟头。 奚不问拍拍燕子,也懒得同别人告别,在无念的搀扶下径直往山下走去。沈心斋落后几步不远不近的跟着。 奚不问肩膀上的血已经止住,无念用布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但禁不住面色苍白,周身冷冽地吓人,无念蹙着眉峰看着他,有意打破这沉默,他想起昨夜奚不问的剑法,最后收尾时有个漂亮的剑花,那剑也极称手。 他问道:“你的剑很好,它叫什么名字?” 奚不问恍回神答道:“乱来。” “?”无念投去疑惑的目光,“我怎么了?” 奚不问揉着眉心:“不是,我是说,我的剑就叫乱来。” “……”无念无语,“这名你取的?” 虽说剑如其人,这名字倒是称他,可未免也太儿戏了些。尤其是在念到“乱来,召来”的时候,真的不会笑场吗? 奚不问无奈叹息:“这怪我那老爹。我明明跟他说叫鹿来……” 彼时奚弃远以玄武石为他铸剑,问过他剑名,没过多久,他父亲拿了剑来给他。 寒光四溢,薄如蝉翼,削铁如泥,弹之铮铮作响,剑鞘温润,下悬一枚血色朱玉缀着剑穗,上雕貔貅神兽。 嗯,是一把好剑! 奚不问复摸剑柄,定睛一瞧,上刻“乱来”二字。 他愣了一愣脑子空白了三刻,这才恍然,因为自己口齿不清,奚弃远听成了“乱来”。 嚯,谁的剑要叫“乱来”啊,神经病!奚不问不无崩溃地想。 但嫌弃归嫌弃,从此以后这把剑从未离得他的身。 无念听过来历,哑然失笑。这剑若有灵,该也要气得吐血吧。 奚不问答完话,又不说话了,这在话唠如他身上很是罕见。无念又道:“你别黑着脸了,琴亭村虽未查到什么线索,但好在那孩子有个好结局,到底能轮回往生,这一世已经活得够苦,下一世也许还有盼头。” 奚不问问他:“你说,是不是这世道病了,越是良善的人越没有好下场。” 他想起上一世,他在沈家猪狗不如的日子,那些沈家人也是这样对他的。 推他进荷池,故意用扎风筝的竹篾扎他的指尖,让他扫秋日的庭院不许有一片落叶,这其实都还好,他后来已经有点麻木,他有时候确确实实在想,自己并非嫡子,嫡庶有别,也许自己就该这样活着,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庶子都这样活着,这样想的话会好受一点,至少能够解释很多没来由的恶意。 但最让他难以释怀的其实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最早的时候,他也是想待冯夫人好的,他见她对沈郁陶温柔可亲,以为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命,可以叫冯夫人多看他一眼。他收集了清晨花瓣上最纯净的露水赠予她冲茶,那么大一个瓷瓶,几乎快要装满了,他忙碌了一个早晨,从寅时到辰时,从星辰月亮到日上山头,最后瓷瓶仿若彩云一般跌碎在他的面前,濡湿了他整个鞋面。 冯夫人不屑一顾就罢了,她还说,她怕沈魄这个贱种在里面下毒。 还有一次,沈郁陶宵禁时间偷跑出去玩,他为她打掩护,结果沈郁陶回来后说,是他故意怂恿她违禁,一个劲儿跟她形容上元灯会的妙处。就这样,沈郁陶不过罚抄了一篇文,而他禁食一日,还挨了戒鞭,背后鲜血淋漓多日不曾长好。他们将饭食扔到他的房门外,他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挨到门边去取,手一抖打翻了稀粥,他饿极了,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舔。 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米香,他甚至都觉得满足。 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他其实记这些事记得更牢一些。他想海东也或许是这样,他未必记得那些疼痛,只是不明白有人愿意和自己玩时那些满心快要溢出来的喜悦,为什么到最后就只配得到这样的结果。 后来待他长大,他才知道这叫诛心。 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仅杀人,还要诛心。 他又想起云冲和。 这个傻子,几乎为了整个修真界豁出命去,而那些人是怎么对他的,活活逼死了他。而他自始至终,对他们,剑都未曾舍得出鞘。 想到此处,奚不问胸痛如裂,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无念心脏猛地漏了半拍,他瞪大眼睛,感受到奚不问的身子难以支撑,整个软在他的怀中。 “奚不问!” 沈心斋冲了过来,他把住奚不问的脉对无念道:“刚刚听说他中了恶诅痕就劝他先下山,他不听,这下恶诅痕反噬了,没那么容易解。” 他略略一盘桓又道:“这边太偏僻,没有合适的药材也不适合开阵,我们还是就近赶到冶城,我来为他设阵医治。” 奚不问靠近无念的耳边,虚弱而又低声地说道:“带我找个客栈,我自己来。” 他又贴近了些,用沈心斋绝对听不到的音量:“我信不过他。” 无念心领神会,当即负起奚不问,三人一路疾行,赶在入夜前到了冶城。 奚不问一直在发高烧,时而昏睡,时而清醒,但每次醒时,都发现自己还在无念肩头,这让他复又放下心,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冶城旅顺客栈的厢房床上了。 无念正背对着床将毛巾放进盆里沾湿,他拧干转头一看,奚不问正在透白的纱帐后面睁着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纱帐风起风落,流苏摇晃,时而掀起一角,能看到奚不问脸色烧得通红的样子,如此更显得他双眸幽黑,这混世魔王罕见地乖顺,像是一只刚睡醒的小狐狸安静地窝在它温暖舒适的窝里。 无念走过去掀开床帏,用指尖摸了摸奚不问的额头,仍将湿凉的毛巾放在他的额上。 “刚刚希夷君说要布阵,我知你信不过他,说你睡得正香,让你再休息一晚。” 无念眼里带着笑意:“他看上去真心为你着急,说晚一时三刻都要命,我还是将他推出去了。他气极,说同我们佛修讲话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奚不问牵起一个很虚弱的笑:“这在温文尔雅希夷君那里,算是很重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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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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