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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光华过后,那阵中隐约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气质翩翩,如朗月明珠,头簪檀木簪,身着竹青色罩衫,鬓角留着两绺碎发,尽管灵体极为模糊,但仍看得出面目清隽,出尘脱俗。虽然他并未展开笑颜,但奚不问几乎立刻知道,他有两颗尖尖的虎牙。 ——“小不点!小不点你怎么了?” ——“是哪位仙官下凡接我?” ——“你年纪这样小,谁都收不走你!” 记忆里这人的面目还清晰生动,大荒山上以血相鉴,凤栖堂内对坐诵书,蓬莱道场并肩挽弓,夜猎途中九霄御剑。 奚不问整个人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直到他看清这个人脖颈间那一条刻着“灵”字的金锁,独一无二,浔阳灵氏的标志,他再也克制不住,手中的剑砰然落到了地上,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他喉头发紧,额上青筋毕露,全身的线条都紧绷着,像是一碰就会瞬间断裂崩殂。无念蹙着眉心,十分担忧地看着他,默默将剑捡起来复又塞进奚不问的手心。 这一次他无意识地攥得很紧,指尖血红,指节苍白。 “灵遥思。” 奚不问一字一顿地喊出这具走尸的名字,下一刻他摆手收掉了法阵,眼底血红,不忍再多看下去一刻,他的心被狠狠地揪紧,喘不过气又撕心裂肺地疼。 那具走尸万分惊诧,他喑哑地问道:“你竟认识我?” 不仅通过毫无细节的模糊灵体辨认出他来,而且唤的还是他的小字,而非名。
第47章 陈情第四十六 殊不知,他早已是刻在奚不问灵魂深处的人,既是上一世的救命恩人,亦是兄长密友,更是生死之交。 奚不问从未想过会在现在的情势下遇见故人。 上一世二人断绝之后,他再没见过灵遥思,直到自己身死,他都以为他隐居避世,恨他入骨,怨他害死师尊,毁了蓬莱,杀人无数,他以为他再也不想见到他。这一世,他时常还想,或许灵遥思还活在这世间某处,云游夜猎,好不快哉。 却不料斯人已逝,自己还带着前世的记忆苟活着,甚至还活得颇为红润,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而灵遥思却带着噬面术,竭力留下最后一点灵识,在这世间苦苦煎熬。 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卑劣,他怎么不死了呢。 当年在炳灵湖底,为什么要叫他听到那经文,将他超度轮回,重生一世呢?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沉默半晌,只是如当年二人并肩端坐课堂之上一般,徐徐念出云冲和所亲传的蓬莱心法。 “明心化灵寂,剑气筑元婴。” “你……你是?不,不可能的……师尊早就死了!死了!” 灵遥思的声音哽咽、颤抖,字字泣血,几乎很难听得清楚。但奚不问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也都像刀一样锋利地扎进他的心脏。 “白泽真人早就故去了。”奚不问喃喃答道,“我不过是从某位前辈那,学得了一点皮毛。” 他知灵遥思对蓬莱眷恋极深,哪怕刚刚性命攸关之时,他一招蓬莱剑法都能让他脚步停滞,以为故人来。他自然也想与灵遥思相认,甚至很多问题都在唇边盘旋欲出,但他也深知,一旦他是前世魔君的事情浮出水面,将会是修真界又一场腥风血雨,他更难保奚家平安。 且无念一向清正守义,面对昔日双手沾满鲜血的魔君和今日一同锄奸扶弱的好友,又叫他两头为难,实不是奚不问所愿。 “我与蓬莱有些渊源,对蓬莱故人很是敬仰,不知灵……叔叔是否方便告知,你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是因何殒命?” 那走尸沉吟半晌,似是斟酌,终于放下戒心。 “奚家一向端正,刚刚看你行事,亦心存善念,既是奚家后人,又是蓬莱的有缘人,我便把我苦留世间的原因说与你听,我灵识不知哪日便会消散,我不甘带着真相离开。” 奚不问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有一种预感,那就是灵遥思身上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灵遥思用低沉的声音,说出震撼五内的话语:“害我者,乃是沈氏鱼梁。” !!! 奚不问与无念二人齐齐惊呼。无念对沈心斋多少带着对长辈的敬意,奚不问虽不觉沈心斋有多了不得,亦知晓当年他许多唯唯诺诺的事,却也万不会想到,他还有谋害同门师兄的恶行。 他不敢相信,却因出自灵遥思之口,他不得不信。 灵遥思理解他们的惊讶,冷哼一声:“我当初也被他骗了,看他有礼守矩,对他毫无戒心,我师弟沈魄也以一片诚心相待。后来无意间知晓我师尊云冲和与徒弟有染的谣言,正是他传于百家的,最后至于师尊清名有损,血尽身死……我们都蒙在鼓里……” 灵遥思再也说不下去,哽咽得像一只濒死的鱼。 奚不问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些语句,却像是没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他的潜意识抗拒着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他迟疑着问道:“你是说,众道门当年杀上蓬莱,逼迫师……逼迫云冲和手刃弟子,沈心斋是始作俑者?” “不错。” 奚不问感到天旋地转,头痛欲裂,他脸色蜡黄,前世记忆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让他怔忡间回到了那段最痛苦的时光。 那时沈魄二十一岁,云冲和刚刚调停三年佛道之战,人间止戈,终得和平。百废待兴之际,他也因此功德获得天启,飞升在即。 此乃道门近千年来唯一一个能够飞升成神之人,这不仅是蓬莱的幸事,更是道门的幸事。有此神在上,信奉道门者必泱泱而至,香火旺盛,千年不熄。尤其是佛道大战之后,道门虽地广民众,却也受到重创,急需要这样的契机重振旗鼓。 蓬莱一连几日大开山门,迎接诸道门的恭贺。可沈魄却终日垮着一张脸,任谁瞧见了,都知道他不高兴。 其实蓬莱的其他弟子都晓得,沈魄平日最缠着师尊,师尊若是飞升,便须绝情弃义,再难相见了。灵遥思安慰道:“师尊飞升后,我们日日香火祷告,他也是能听到的。更何况,现下要担心的还是飞升之劫。” 三日后,云冲和须独自赴杳然峰开启天启之书,知晓飞升之劫的具体内容,好做准备。像十道天雷这样的,纵是云冲和这样的修为渊深,都未必可敌。 赴杳然峰的前一晚,沈魄一个人坐在凤栖堂里,未点灯火,只是呆呆看着正前方位于上位的教案,风起帘动,投进屋外廊灯的些微光芒,忽明忽昏。他忆起斯人徘徊于室,柔声温课,不时将目光投来,用手中的书卷拍到昏昏欲睡的他的发顶。 又忆起他听教走神,在纸上细细密密写下云冲和的名字,一笔一划,一遍又一遍。云是云破月出的云,冲和是“冲气以为和”的冲和,每一个字眼都温柔,合在一起更温柔。 他心波荡漾,浑不觉云冲和已然走到身侧。写下师尊姓名其实是很僭越的行为,云冲和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将袖一拂,便把那张纸给没收了,又点他起来诵了一遍逍遥游。 云冲和寻沈魄未果,终于在黑黢黢的凤栖堂遇见了他。此时已近深冬,深夜寒凉,他站在门边看沈魄背影凝滞,不禁心头苦涩。他想,早知今日需断情,是否往昔便不该给彼此太多希望,他虽一直恪守师礼,谨言慎行,但偏爱最是藏不住。 就算他包上苦涩的外衣将那爱藏起来,沈魄依然会执着地挖出来,甘之如饴地吃下去。 “原来你在这里,我寻了许久。”云冲和走进凤栖堂,打断了沈魄的思绪。 沈魄眼神亮了起来,他回过头:“师父!” “你怎么了?”云冲和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一袭玲珑白衣,长而翻飞的衣缘歇在地上,有一半落在沈魄的膝上。沈魄将它们缓缓抚平,神思却不在手上。 “师父。”他再抬眸时,眼底蓄着水汽,他喉头哽咽道,“我若是说,不希望师父飞升,是不是太自私了。” 云冲和很想抬手抚去他眼底的泪水,但他强忍住了,忍得指尖发痛,胸腔酸楚。 “有小爱者方能大爱。”他说道,“你敬师父,自然没有什么错。但若成神,方可守护更多的人。” “我不止是敬师父。”沈魄倔强地高昂着头。 “是爱。”他用口型说道,“爱”这个音,动作很大,从圆而扁,最后归于无,只余下颤抖的唇瓣。 这两个字没有声音,只有急促的气音,却又好像如雷贯耳,响彻天地。 云冲和被震得颤栗,亦被他眼中炽烈的光芒灼烫地耳根发热,像是白衣间盛开的绯色海棠。 “我怕不说再没有机会。”沈魄说道,“师父飞升以后,我也会日日祷告,以师父为法。” “以云冲和为法。”他目光笃定,里面像是掀起万丈狂澜,“就算师父要罚我,我也要这么说。” “劣徒自认一叶障目,看不到天道,看不到苍生,有违师教。” “道视人不过蝼蚁草木,刍狗而已,而师父不同。” “我不望成材,我只看得到师尊。” 皓月高悬,八极阁檐角细碎的风铃音被风迢迢送进此间,他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像是万千话语都不足表。这天地渺渺,只余这二人。 沈魄忽然侧身搂住了云冲和的腰肢,他指尖冰冷,但掌心隔着绸布发出惊人的温度,他埋首于他的胸怀,贴紧他的锁骨,将滚烫的额抵在他襟领处裸露的一点微凉皮肤上,他卑微的只求这一点。 上下千年,天地浩大,壮阔人海,他只求这一点。 淡淡的檀香如丝如缕将二人裹缠。 上一次这样二人无状的亲近,还是在髅面仙的幻境里,沈魄不知自己所为,嗔痴爱恨,于他虽真,于云冲和却假。这一次他很清醒。 云冲和的手悬在沈魄的后背,迟迟难落,像是举棋不定的棋手,生怕落下这颗棋子,情局难控,覆水难收。 半晌他欲推开他,却听到沈魄在怀中闷声说道:“师父,别推开我。就这一次。” “最后一次。” 云冲和心脏像被骤然捏紧了,他情难自控,缓缓将掌心覆在沈魄的发顶。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哭好几回……眼睛好痛……
第48章 天劫第四十七 直到门被风吹得微动,吱吱呀呀,撞破此情,二人才慌忙分开。 “徒弟……徒弟僭越了。”沈魄低下头,垂着眼睑遮掩眸中不甘,站起身躬身行礼。云冲和微微仰起脸,借着灯火望着他的脸,见他迟疑片刻,终于转身走出去,风扬起他的发尾,将他手中佩剑缀的玉珏撞得叮咚脆响。他不再回头。 师徒二人,刚刚还相距咫尺,气息混淆,心跳交融,转眼间便止于礼义,隔山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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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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