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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个手挥刀落的手势,内宦会意,忙匆匆出去。 太皇太后这才徐徐舒了口气,服侍她的老嬷嬷重又捧了参茶给她喝,她刚一伸手,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太皇太后娘娘,不好了——” 太皇太后的手指刚碰到茶盏,便被内宦尖利高亢的嗓音唬得一跳,手一抖,将茶盏掀翻在地。 得了,她今日和茶水犯冲。 太皇太后一手按了按乱跳的右眼皮,在宫女的搀扶下徐徐起身,怒喝道:“谁教的规矩?在宫中大嚷大叫,不成体统!?” 那内宦一个箭步冲进暖阁,没收住脚“噗通”摔在地上,他顾不得那许多,昂起头说:“皇上他……皇上他……皇上他不好了……” 太皇太后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老人家到底经历过几十载腥风血雨,镇定心神仍叫人把她送去看望皇帝。 真正的皇帝宋司明在皇宫内的道观呆着。 从他身子骨不好、如今已经被斩首的老御医曾和他婉转提及他恐怕不能有子嗣时起,宋司明便沉溺于道家修仙之术。 太皇太后本人其实并不信那些,鱼J希:椟伽尤其是宋司明迎回皇宫里的妖道鹤发童颜、敢胡诌他已有三百一十岁,太皇太后更觉荒唐。 但皇帝宋司明却深信不疑,没子嗣便没子嗣,若他修成正果,能长生不老,那皇帝便由他永永远远的当下去好了。 根本不必换人。 宋司明原就孱弱,广纳美人入宫后更是掏空了身子,到后来连那御子之能也丧失了。那妖道竟帮皇帝炼丹,原料竟用的是女子小哥儿的心肝肾和紫河车之类的东西,炼出来的东西皇帝吃一颗便精神好上几个时辰。 折腾到后面,这妖道弄不来许多原材料,竟让贤庆大长公主帮他在宫外张罗。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都有眼线和太皇太后禀报。 她心说自己能再有二十年好活算不错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懒得管闲事。只没想到这妖道终于酿成大祸。 太皇太后下了软轿,迎着刺目的屋顶雪色和日头光,甩开宫女的搀扶,急匆匆朝观内走去。 炼丹炉旁除了慌乱的老道,和显出几分诡异镇定的瓜子脸、狐狸眼药女外,一旁的榻上歪倒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一手扯开内袍,露出根根分明的胸骨,袍子掩着的下身高高挺立,金枪不倒,那张太皇太后极熟悉的俊秀面孔却已经变成紫黑色,双目圆睁,薄唇微开,气息已然断绝。 看惯了死人的太皇太后只一眼,便知道皇帝恐怕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里,人是再也救不回来了。 她霎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严妆撑着的面容露出更衰败老态,整个人一跤坐在地上。 妖道跪行到太皇太后面前磕头不止,“太皇太后娘娘明察,老道刚出了一炉丹药,明明和皇上说了,一次至多两丸,谁知皇上竟将一整炉药都吃了下去!此事和老道无关啊娘娘……” 太皇太后闭上眼老泪纵横。 曹吉祥终于姗姗来迟,一扯袍角跪在太皇太后面前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自己哭了一会儿,拭去眼泪,才说:“吉祥,既然皇上已经去了,你把他生前最信任的移山道人和那药女都一并送上路,好生伺候着皇上,别让他太孤单了。” 曹吉祥允“是”,立刻直身起来,妖道吓得面无人色,浑然忘却他三百一十岁的高龄,竟想拔腿逃跑。 可惜观内槛外都是曹吉祥带的侍卫,众人轻松将他擒在手里,曹吉祥使了一个眼神,那几个侍卫竟掀开了炼丹炉沉重的盖子,将妖道整个推了下去。 太皇太后只听见一声模糊凄厉的惨叫,接着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焦熟之味。她微微一皱眉,原是要将二人白绫殉葬,谁知曹吉祥的手段这样残忍。 难怪满朝文武一提到曹吉祥和诏狱便害怕。 没等众侍卫去擒,那药女便直起身子,她是妖媚诱人的长相,宋司明虽没给她封号,却因她常流连于道观里,这一回贸然吃了许多药送了命,和她怕也脱不了干系。 太皇太后对她厌恶至极,刚要说话,那女人竟顺着炼丹炉旁的挂梯一步步走了上去,此时丹炉内火焰熊熊,酷烈的焰火陡然扑了出来,将她满头黑发扑得乱飞,尾梢燎得艳红。 她侧头看过来,太皇太后心中微微一动,只觉得右眼皮又开始跳。 女人并没有看太皇太后,妩媚生情的狐狸眼反而望向了曹吉祥,带着一颗痣的樱唇微动了动,像是无声的说了句话。 太皇太后昔年学过些唇语,她狐疑地学着女人的唇形动了动嘴。 ——答应我的事,决不能忘。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等等——”太皇太后懿旨尚未下,那女人已经一头扎进了炼丹炉中,熊熊火焰瞬时间吞没了她婀娜多姿的身体,让她整个人如火炬一般熊熊燃烧。 太皇太后险些呕了出来,喃喃说:“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保佑……” 这道观她是待不下去了,在宫人和老嬷嬷的搀扶下,太皇太后转身跨出门槛,迎着猎猎疾风对曹吉祥说:“你赶紧把如故那孩子带过来。” 风如故被邱津安世子带回京城后,便趁着夜色,被一顶软轿送进宫来。太皇太后虽对他的残废身子失望不已,但还是辟了个小院,把他好生养着。 残废怎能做皇帝?太皇太后原是这样想的。 但宋司明已经殡天,如今只剩下一个残废。 只要她金口玉言一句话,残废怎么不能当皇帝? 她说完,却见曹吉祥身形直得如长枪一般,脚下纹丝不动。 太皇太后有些迷惑:“吉祥,你莫非没听清哀家的吩咐?” 曹吉祥笑了笑,他的笑意里竟像是有几分轻蔑,笑得太皇太后看不明白,怒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办?” 曹吉祥这才欠了欠身,对太皇太后说:“娘娘不要见怪,风如故已经被咱家送出宫去了。” 这会儿怕是快到卫府了。 太皇太后急怒之下浑身发抖,抬起手说:“曹吉祥你个贱婢要反了不成?” 曹吉祥朝着道观外的玉阶退后两步,从下往上仰视着老太后,他笑意越发的轻松,是从十多年前忍辱负重为奴为婢至今头一遭。 “太皇太后娘娘,咱家怎敢造反?咱家不过是听从皇上的命令行事,一颗忠心,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带刀护卫从道观内和台阶下如两拨潮水涌了上来,将曹吉祥团团护住。 太皇太后终于意识到什么,双目霎时间布满血丝,她吼道:“这叛主的狗奴才,还不替哀家扇他耳光!?” 没有人动。 太皇太后朝后看去,非但宫女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勾头缩脑的朝后躲,连伺候她多年的老嬷嬷都吓白了脸,不敢擅动。 大势已去,太皇太后气急攻心,亲自朝曹吉祥走过去。 她杨起巴掌还没来得及打,便脚下一歪倒在曹吉祥怀里,嘴角渗出白沫。 一 候在殿外等皇帝上朝的群臣们站在冷风里不敢动。 风把他们的朝服吹的四散开来,他们面面相觑,知交臣子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这群成了精的老臣子各个都有线报,自然知道皇帝宋司明有几日没露面了,端王入宫后,竟穿着帝王服冕出现。 似乎是太皇太后授意他暂代皇帝之职,去见凶恶的北狄王。 这会儿赶回皇城、即将进殿的也是端王。 他们该对端王行叩拜之礼么? 老臣子们真是太为难了。 皇城出现两个皇帝,他们若对端王三叩九拜,焉知皇帝宋司明会不会秋后算账。 可若穿着皇帝冕服的宋洛臻上御座,他们这群臣子就干站着? 臣子们这会儿只想买块豆腐撞死,找根草绳上吊。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都踮脚伸脖子往外看。 来的人原是监察司的曹吉祥。 他手持笏板一副正常上朝的模样,其他臣子刚想找他讨教一二,却听曹吉祥闲聊似的说了一句:“说来奇怪,黄历上说今日大吉,谁知端王却骤然薨逝了。” “啊?” 这下臣子们炸了锅,端王刚收服了穷凶极恶的北狄王阿史那都,正坐车赶回皇宫呢,他怎能薨逝了?难道是马车太颠簸了? 可再问曹吉祥只是笑而不答,有大臣忍不住牵着他的袖子追问,他只努了努嘴,那大臣掉头一看,不好,鸣鞭的内宦已经到了。 鞭声响起,皇帝的仪仗已经浩浩荡荡的过来。 两边臣子侧立,各个都用余光去看明黄袍子经过。 他们抬起眼,悄悄看清宋洛臻淡漠而俊美的脸,心里都是重重的一跳。 咋回事? 曹吉祥大人不是说端王薨逝了吗? 这端王咋戴着冕冠好端端的往御座上走? 那死的是谁?莫不是…… 宋洛臻意态闲雅的走上御座,转身坐下,望着殿上鸦雀无声、呆若木鸡的群臣。 曹吉祥头一个出列,手持笏板从容下拜,领头叩拜。 顾北骁等返京的武将也重重下拜,叩首声异常响亮。 刚答应移交兵权、手续尚未交割的原兵马大元帅面如土色,犹豫片刻后也匍匐跪倒。 他知道,属于他和太皇太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端王兵不血刃的夺取皇位,于黎民百姓都是极好的选择。 其他臣子们如梦初醒,都纷纷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吾皇万岁万万岁。” 宋洛臻洁白修长的手徐徐抬起,沉声道:“众卿平身。”
第83章 雪停之后, 久违的太阳持续照射着琉璃瓦上的残雪,将偌大的皇城照的一片灿烂光华。 “端王”殿下入宫看望太皇太后老人家,却在宫中罹患急病猝然薨逝,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伤让原就衰弱无力的太皇太后一病不起,半白的发一夜覆满霜雪, 连神智也不复清明。 换句话说, 太皇太后又老又病,还疯了。 她若不疯, 宋洛臻决不能容她这样死性不改的人继续兴风作浪,但大殷朝以孝道治天下, 宋洛臻真对太皇太后下手,难免授人把柄,惹得谏官唠叨。 她恰到好处的缠绵病榻下不了床,一睁眼便说胡话, 反倒给这段畸形的祖孙关系画上了完美的句点。 “端王”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 虽因皇城内道观一场大火,将“端王”的面孔烧的面目全非、无法分辨,但皇帝亲自为“端王”扶灵, 将“端王”灵柩送入皇陵、随葬先帝英宗,也让围观的人群们感慨皇家也有真情,皇帝和“端王”真是兄弟情深。 宋洛臻面无表情地看着黝黑的阴沉木棺椁消失在墓道深处,跟随他近二十载的端王名号也被深埋进了地底。 因这尴尬的身份,他曾生活在浓稠、邪恶的黑暗里。身边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宫闱阴谋, 每一个窥视他的目光都居心叵测, 他幼年丧父、没有母亲, 皇族玉谍上的宗亲数量浩浩荡荡, 而他却没有亲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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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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