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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恰恰是阿曼无法理解的一点。 难道智慧总是伴随着愚蠢,就像美德一旁必有恶行—— 如果没有坏的一面存在,就衬托不出正面的美好? “这就是社会性生物。”谢松原并没有因为阿曼的话而生气。他们就像朋友一样用探讨学术的语气来交谈。 “有研究说,自从人口密度增加,复杂社会性与文明出现,人类的大脑就开始呈现出缩小的态势。这是因为人类发展出农业生产后,不再需要为生计而发愁,缺少进化压力,许多本应被自然淘汰掉的人的基因也传承了下来,于是现代人普遍变笨了。 “加上科技越来越发达,电脑、手机、互联网让我们随时可以从别人那里获得,也可以向别人分享新信息,久而久之,这种群体性共享的网络就成了我们的一部分大脑,而人类自己的大脑反倒因为不需要储存太多知识而变小了。” 谢松原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时,脑海中对应地想到了细菌。 为了让自身携带的基因数量降到最少,细菌会使用同一个共享基因数据库,它们可以随时通过质粒从其他细菌那里获取自己需要而又没有的基因。 在接近四十亿年之后的今天,人类返璞归真的集体学习行为和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无异。 你可以说,人类离开了集体就什么也不是。但又无法否认,有时正是个体的奉献完善了集体的整体基因。 阿曼这回沉吟了良久:“作为一个遍布整个星球的生物,人类就和蚂蚁一样没有区别。然而,蚂蚁又是一群伟大的物种。单个的蚂蚁无足轻重,伟大的是环绕在它们这个种群间的社会组织策略和化学信息交流网络……” “与之同理,人类本身并不值得赞扬,宝贵的是这个物种中的那些聪明人历经数千年凝聚总结出来的智慧精神。现有的人类只不过是这些一代代集体的知识财富与文化积累的受益者,这高深的文明却将所有生长其中的浅薄虚浮之人托在掌中,强者照顾弱者,聪明人体恤笨蛋。” 阿曼发表了结论:“愚蠢但又出奇地起到效果的集体行为。就像你们人类那些明明有BUG却跑起来了的代码。” 谢松原忍不住挑了挑眉,心想眼前这个非人生物这七年来了解得还挺全面,连代码是什么都知道。 “存在即真理,有用的,就是‘最好’的。”谢松原说,“这是自然选择。” 阿曼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也许它还在沉吟,还在思考着自己这段时间见到、体会到的一切,也许它还会需要花上无数年去观察人这个物种,才会对他们有着最基本陋俗的浅薄了解。 让盖亚理解人类,就如同让人类理解蚂蚁,需要跨越的鸿沟差距大到令人难以想象。 如果你不曾身在这个集体里,又怎么会懂得其中真意? 但阿曼已不再纠结于这些事情。 “我要走了。” 说这话时,阿曼正用他的人类形象和谢松原共同行走在耸立在天地之间的雪峰夹缝当中。 它转头看着谢松原,忽然宣布:“你昏迷了太久,而我不能在这里久留。白袖他们那边派来的探员已经过来接我了,所以,我来这里向你说声再见。是时候该离开了。” 在记忆中,这条路只有谢松原一个人独行。 但在潜意识的梦里,阿曼却和他并肩走向梦境的出口。 风声呼啸,带有沉甸甸重量的雪点不断砸在他们的双肩、后背,还有裸露出来的发红面孔之上。 于是谢松原意识到,这的确是阿曼在向他告别。 “这很好啊。” 谢松原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合在天地间一片巨大的噪音当中,像在播放器和耳朵之间蒙了一层又一层的布,他必须大声说话。 “你可以去找那些真正的同伴了——一路顺风!” “谢谢。”阿曼的一双眼睛认真又沉静地望着他,直到他们走出了快十米才又张口,“但你也是我的同伴。” 谢松原一怔,脚步慢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它:“我以为你不会觉得一个‘精神人类’和你是同一物种呢。” 好像也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似的,对方的话语与情感突然变得无比坦诚起来,语气柔和。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我认为你有一种近乎懦弱的愚蠢和善良。你天生就不是当政治人物的那种材料,不适合在这样冷酷的社会竞争里统领任何一支队伍,真正的领导者杀伐果断,只注重效益,而你悲天悯人,优柔寡断,极度理想主义,连敌人都无法下决心杀死,你是把‘爱自己的仇敌’贯彻得相当彻底的那一类濒危物种。” 阿曼微喘着气,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畅所欲言。但谢松原怀疑它之所以不看着自己,是因为它害羞了。 “但我也恰恰在你身上,找到了我想要的那种感觉——那就是我想象中的人类该有的样子。我不喜欢一个充斥着仇恨、残忍、冷眼旁观,吹捧着自私、冷漠、麻木不仁,而把善良当做人性弱点的世界。如果我的祖先中有你这样的人存在,那也勉勉强强还算不赖。 “无论如何,我无法否认,我在相处中对你产生了情谊。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去帮助我的同类。” 他的语气还是有些别扭,似乎对于这些总是通过“波”直来直往地传输信息的生物来说,用迂回暧昧的语言来表达感受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 阿曼不止一次说过他们的语言实在太晦涩兀余,低级麻烦。 眼前的这个家伙,是它拥有神智后想要了解一个陌生宇宙的伊始,也是它在这颗崭新的星球上认识的唯一一个盖亚。 当你意识到一个地方只有包括你在内的唯二两个同种生物存在的时候,你会忍住不去在意对方、观察对方,耗尽所有心思、调动所有神经元去揣摩对方的意图和思想,在意对方的生存与死亡吗? 你甚至想要变成他,体会他所体会过的痛苦。 这种蔓延在同族之间的爱是毫无疑问的,是丝毫不掺杂质的上帝之爱,是进化到靠近终极阶段的智能生物才会拥有的移情。 满怀诧异而又自然地,谢松原接受了来自星球上另一个怪物的馈赠,竟然有些感动。 在过往的七年里,他时常在阿曼这里感受到一种维持了上亿年的孤寂。 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让他几乎想要落泪,也正是这样的超越了一切的情感纽带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谢松原在心底慢慢地道:我应该很难再在这里遇见第二个纯正的盖亚了。你也将是我余生中见到过的唯一一个生理上的同类。 “谢谢。”他轻轻地翕动双唇,忍不住说了句俏皮话。 “而你,我的朋友,你是真正意义上的耶稣基督,甚至比他本人还强上百倍。你比他更仁慈、博爱、宽容一切……” 竟然愿意为了一个人类而爱屋及乌地赦免他背后代表的整个种族。 “不,你才是。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比你更像神灵。”阿曼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 它微微仰头,极目远眺远处宛若刀凿斧刻般的锐利山峰,仿佛在最后一次端详这个古老的星球表面。 “我只是遵循了你的意愿而已。再会,祝你好运。” 没有回音。 突然之间,空气中那股微妙的气味消失不见了。 谢松原停下脚步,回过了头,只见来时的雪地上陈列着四排明显看得出大小之分的鞋印。 大的那条遥遥从远处铺来,一直蔓延到他脚下,而稍小些的一条则停在距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好像一个人就那样冷不丁地原地蒸发了。 阿曼彻底离开了他潜意识下的脑域。 “你也是。”他轻声说着,看向那两行足迹的来处,口中喷出一一抹瞬间即散的缥缈白雾, “再见,阿曼。不管你是哪一个阿曼。” 不多时,厚雪覆盖的峡谷中再度传出靴底踩在雪面上的咯吱声响。 一道孤零零的身影独自走在幕天席地的风雪之中,穿行在银装素裹的纯白世界里。 耳边狂风呼啸,谢松原一边走,身形一边缓慢地缩小。披在身上的衣服渐渐显得大了,他裹紧了外套,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心境。 那时的他刚刚告别了留在雪山地下板块中的阿曼,即将前往山脚下的村落与队伍里的其他人会面,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他想见到白袖,立刻,马上,一刻也多等不了。 爱是人类哪怕身无分文时也能轻松拥有、永恒不移的唯一物件。 在这形单影只、阒然无声的天地之间,他对所爱之人的思念之情似被推上了顶点。 谢松原迫切地想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了,又究竟身处何处,这种急切的心情每一秒都在小火慢煎着他。 他也知道他们马上就要相见。 几公里远外的地方,隔着几道山脉,赫然坐落着一片点亮了灯火的牧民村庄。 谢松原在雪中朝村庄走去。 迄今为止,这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 …… * 一封特别的信夹在厚厚的书籍当中。 这本书本来大约有四厘米厚,却因为里面插满了几十封信而显得鼓鼓囊囊,像是张开嘴的蚌壳。 书籍封面上包了树皮,用笔写了一个“白”字,放置在白袖单独的雇佣兵休息室内的保险柜里。 这是一整本他和另一个人在书信往来间留下的通信记录。 “特别的信”被放置在书的最前排,外边用淡蓝色信封包裹。 信封上地址、邮政编码、收件人与发件人等等信息皆是空白,只用水笔简单勾勒出了写下它时的日期。 于是看见它的人将会立刻明白,这是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谢松原: 见信好。写下这封信时,我已经被接到了新的城市,在这里继续读书。你的预言很准确。 这是一个初春的下午,或者靠近傍晚。我坐在学校宿舍里靠近窗边的书桌前,扭头就能看见窗外孤零零的玉兰。 空气中弥漫着玉兰粉紫色的花朵散发出来的甜腻幽香,还有一种掺杂着腐烂树叶气味、却欣欣向荣的早春新鲜露水气息。 你在邮箱里说你要手写一封信件给我,于是我一直在等你的信。就在刚刚,我终于从门口的保安室里拿到了它,但我决定暂时不将它拆开。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发生在那天的事依旧令我记忆犹新。它们太疯狂了。我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抑或只觉得那是一个稍微有点不同的夜晚。 的确,你后来一直在昏睡,我想你根本不知道那时外面都发生了怎样令人惊心动魄的大事。每当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就忍不住涌上一股愧疚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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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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