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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天我在深夜想了想,如果人类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许多年之后,我们都变成了栖居在地下潮湿暗河中的大无眼鱼和小无眼鱼,只要我们的心中都还铭记着彼此,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只是这个错误的预言注定不会成真。 现在,我真的要走了。 再见,小无眼鱼,代我向另一只小无眼鱼问好,向你们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也祝你和白袖幸福,他是一个好孩子。 ——“首先要善良,其次是正直,最后是永不相忘。*” 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家人。 我爱你们。但我不是一个好舅舅。】 一阵微薄的湿意突地涌上眼眶,谢松原放下手上的信件,看向远处。 “你这个王八蛋。”他眨了眨眼,好缓解眼眶中的酸涩,“你这个冠冕堂皇的骗子。” 清风卷起一阵花香,谢松原平复好心情后,又把信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忽然间,他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谢松原向后倒去,躺在小八爪的背上,将信纸盖在脸上,遮挡头顶那接近傍晚还是太过炙热的阳光。 闭上眼睛,却仍能感到日光那令人无所遁形的炙热。 “你也是。” 片刻过后,他喉结滚动,轻轻地说:“你是注定要当英雄的人。” 空气中到处都是各种分子、原子、基本粒子与化学键振动产生的信号。 花在振动,水在振动,跑来吸食花蜜的蜂鸟在振动,自从他真正地觉醒之后,世界就充满了不同波段组成的白噪音。 他不用睁眼就感觉到周围被风压低的颤颤花枝在以怎样风情的姿势摇晃摆动,发出化学信号来引诱昆虫。 他感到流动不息的水流在以特定的方式吟唱共振,空气分子摩擦形成气流,气流又形成风;溪水表面反射出一个个带有温度的太阳光粒子…… 就在这一刻,谢松原感觉整个世界都融入到他的体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这种堪称懊悔的心情从何而来。 谢松原是一个会怀疑爱的存在的人。 在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更是如此。 很难说这样的特质是因为他本来就不算是个彻底的人类,还是来自他那些不同寻常的家人: 爱他们的母亲离开得太早了,弟弟是个比他还怪的怪胎。 父亲暂且不提,母亲的哥哥,那个他应该管对方叫做舅舅的家伙,性格也奇怪到令人难以捉摸。 这是一个不以爱为介质在其中流动的家庭。那种爱对他来说曾经就像不可见光一样难以琢磨,来去无踪。 但现在,他也可以开始感受到爱的波状振动信号了。 当他触摸着面前的纸页,他仍能接收到谢明轩残留在纸上的情绪分子振动频率。 他体会到了一种平静、温暖的感觉。 尽管那信号是那么微弱,转瞬即逝。 又尽管,那些他应该爱也应该爱他的人大多都已离他而去,不在身边。 但总还有什么留下来了。河滩上绝不只有一块石头。 它们不断被水流冲刷,任由时间将它们打磨圆滑,却依然停留在原地,和谢松原一起。 一阵微风拂过,扬起谢松原额前碎发。 手边传来密密麻麻的、毛茸茸的触感,谢松原知道那是小蜘蛛们在他的身边嬉戏。 他在它们身上感受到了爱的波动,信号跳动强烈,但又因为分散在无数个小巧的个体上而略显杂乱。 然后是小桃过来了。从它庞大个体上传来的爱意明显要比小蜘蛛们更加凝实稳定。 作为一只奶牛猫,谢松原时常觉得它情绪稳定得有些太不正常—— 毛茸茸的八爪鲨慢吞吞踱步到谢松原身边,紧靠着青年的腰侧躺下,将两只后天发育得十分发达的毛茸鲨鱼胸鳍猫爪一样蜷缩着卷到身下。 谢松原凭着感觉闭眼抚摸着小桃油光水滑、触感良好的表皮,从头顶捋到背部。 他知道这地方如今也长出了一个和小桃从前一模一样的黑色桃心。 最后来到他身边的,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谢松原隔着很远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各式长短波振动。 无数无形的波段在他脑海中勾勒出绚丽多姿的有色图形,影影绰绰,像是人类青年颀长清瘦的倩影。 谢松原在对方身上感受到的波幅也最强烈。 他一把抓起盖在脸上的信纸,睁开双眼,扭头望向后方的花海。 白袖正迈着双腿穿越野花组成的滩涂,向他款款走来。 对方身上穿着修身的制服,身形挺拔,像是忙完了一天工作刚刚回来,见到谢松原在看他,不由一只手挡在眉骨上方,露出一个轻浅的微笑。 波的振动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清晰,爱情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谢松原三两步从小八爪的背上跳下来,双足踩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让小桃带着其他的幼崽们在后面玩,自己则和白袖肩并肩地沿着溪流边的草甸散步。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今天不怎么忙,我就提前结束工作了。”白袖注意到谢松原的手上还拿着那张拆开的信纸。 他移开目光,决定先不说话,等着谢松原自己主动提起。 果然,没过多久,谢松原便开口了:“我看了他写给我的信。”他长长叹出口气,“你知道我看完以后在想什么吗?” 谢松原侧过头来看着对方,眼神直直撞进白袖平静柔软的目光中,语气迷茫而懊恼:“我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和他聊聊呢?” 他发现他总是要慢半拍,晚一步。 在七年前,当他本可以和谢明轩面对面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他却因为胆怯而选择了退缩,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战胜自己面对亲人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为情。 为什么人总是乐意对陌生人施以关心,却对真正应该亲近的人不闻不问,甚至连张口都变成了一种羞耻? 他总以为还有很多个下一次,可时间和机会却就在这一个个“下一次”中溜走了。 他没想到谢明轩会就这样离开。 但与此同时,又觉得这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可能就连谢明轩也看出了他的这种逃避,于是对方选择先一步和他说再见。 因为他们是如此相似,都是无法对在意的人张口说爱的家伙。 感受到谢松原此刻情绪不高,白袖朝他走近了些,靠近的五根手指自然地嵌进对方的指节当中,给予他无声的抚慰。 谢松原也回握得紧了。 又往前走了十几米,他才整理好情绪,重新张口:“其实他走了也好。我早看出来,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到了那边他能做的事情要比留在这里多多了。他会有机会拯救更多平行宇宙中的人类,拯救更多的我们和他自己……这也是一件好事。” 白袖的手从两人相贴的身体缝隙中穿过,从后方绕着按了按他的肩膀:“谢教授……他很特殊。” “虽然执行员们在出发前都被告知尽量不要对任何当地土著泄密,但有时为了确保任务进行无误,我们也会适当在分支宇宙中发展一两个知情人协助运作。这个被选中的人一定要心理素质足够强大,坚定,有魄力,值得信任…… “你舅舅在这么多个分支宇宙中都被选中参与我们的计划,足以说明他的能力——我想这也是上面有意把他吸纳进组织的原因。而且他也不是就这样完全不回来了,”白袖安慰着他,“只要他想,他也可以调用年假回来探亲。” “他不会怪你的,因为他爱你,所以他一定能理解你的这种感受。”白袖想了想,停顿一会儿,认真地说,“我们都爱你。” 刚才还有些神游天外的谢松原一下就笑了。 他收回目光,微微低头,用他染上笑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我知道。我看过你那封信。” “什么?”白袖一开始没明白过来。 “就是你给我写的那封信。用蓝色信封包起来的那一封,说你见到我第一眼就知道该爱我的那一封……”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看见白袖的面庞清晰可见地红了起来。 甚至不只是脸,包括他暴露在外面的耳朵、脖子,全在灿烂的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浅而美丽的玫瑰金色。 淡粉色的潮意还在沿着他的肌肤持续向外蔓延,探进衣领下看不到的更深处。 白袖以一种明显吃惊的语气说:“你怎么看见的?是不是吴柏山——” 白袖现在都还记得吴柏山曾经偷翻过自己信件的事,并为此咬牙切齿。 “不是。”谢松原失笑着摇了摇头,阻止了他无边无际的思维发散,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是用这里读到的。在我们都睡着了的时候。” 如今的谢松原已彻底被唤醒了盖亚的本能。 从时空力场中出来后,即使在完全昏迷的状态下,他的身体都在全自动地收录着周围的信息波动。其他人大脑中的记忆对他来说就像卷轴一样随时展开可读。 在那里,在白袖的梦境中,谢松原看见彼时尚且面孔稚嫩的白袖坐在宿舍床边,写下这封饱含爱意的信。 他还是在七年后收到了它,以另一种形式。 “我也爱你。”不等白袖再说些什么,谢松原便提前预判并打断了他。 “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爱。从今往后的每一刻,我对你的爱都将超越峰值。” 曾经的谢松原感受过白袖有时暴露出来的锋利,却常常奇怪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对方的人格。如今的他终于知道了原因,并为之动容。 在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头一次彻底认识到面前这个人的灵魂:它是那样干净透彻、纯白明晰。 尽管白袖自己总是否认,但那也依旧无法掩饰,隐藏在对方冰冷外表下的,是他对同类近乎天真纯洁的博爱与希冀之心。 从那以后的每一秒起,谢松原本就旺盛的爱意都在愈渐丰满,逐层累积。 白袖瞪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还在吃惊中没回过神,眼神里的情绪纷呈复杂,十分纠结,却又没法责怪谢松原——毕竟那完全是对方无意间看到的。 无奈了片刻,也只好呓语般地低低说了句:“我知道。” 伸手拨了下额前被吹乱的碎发,他佯作不经意地扭头看向远处,仿佛在端详某处有趣而吸引人的景色,留给谢松原一个只能看见他那整个泛红耳廓的三分之一背面。 谢松原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需言明的轻盈感觉—— 代表着快乐与喜悦的多巴胺、内啡肽和血清素正在他的体内大量分泌,那泡沫般此消彼长、瞬息万变的波形正在他们之间来回涌动,组成和谐欢快的鸣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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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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