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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笙寒愣了愣,宿云微的预知能力在神力回溯时便愈发强起来,能够轻易知晓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张如韵是想惹怒狄舟么?” “或许。” 宿云微口中这么说,心中却有另一个想法。 张如韵笃定了神的心脏具有聚魂之效,利用自己的身躯为宿月昙重塑躯体并非长久之计,那并非宿月昙的东西,没办法护住宿月昙的魂魄,他需要宿云微的心脏去稳固魂魄,直到将人送入轮回才算安稳。 他的目的不算难猜,柯茹如今魂魄尚且不稳,他想杀了柯茹打散他的魂魄,逼着狄舟与自己联手来对付宿云微。 在这个世间,仙道门残存的弟子只剩他和狄舟了,一个已经被神亲自点化为仙,另一个半步入门,是唯一能和神有对抗可能的人。 东池宴也出生寂声山,但那时神陨将近,神力消散,没有收到过太多福祉,这么多年来灵力都不上不下,连身为亡魂的宿云微和柯茹都斗不过,实在不堪大用。 宿云微又想起自己现在并没有完全归于身体的最后一部分神力。 那份神力在他神陨前给了玉笙寒,之后再没要回来。 他抬了抬眸,正与玉笙寒低首望过来的视线对上。 宿云微看不清玉笙寒的情绪,眼前一切都像是丢了颜色一般,缺失了活力和欣赏的欲望,像是风化的水墨画,年岁一久便越发寡淡起来。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笑着,状似撒娇一般,语气忽然软了下去:“我走不动了,不想再走了,我们寻个地方住下行么?” 玉笙寒说好,是玉剑时宿云微是他的主人,是剑灵时对方是他的爱人,他对宿云微一向是迁就的,从来不愿意违了他的愿。 宿云微苍白细长的手指抬起来,指着远处隐约藏在树林间的道观,说:“去那里吧,哥哥以前说,道观里种了许多玉兰花,开花时很漂亮,可惜以前没机会去。” 他轻轻咳了两声,这具身体已经破败不堪,站不住了,唇角滑了血迹都不知道。 玉笙寒垂着眸,安静将那丝血迹擦去。 那座道观在宿云微死之前其实就已经无人烟了,院中玉兰花没人照管,如今之余枯木。 宿云微隐隐有一些遗憾,却没有太深的不甘,只道:“你瞧,像花草这样脆弱的东西,离开了人的关照很快就会死去。” “城外有很多花能一直活着。” “有些不能,”宿云微浅笑道,“尤其是这些已经习惯了被人饲养的花草,它们活不了。” 玉笙寒沉默下去。 他知道宿云微的意思,宿云微是在说他自己,他想让玉笙寒永远留下来,留在他身边,不要轻易将他丢弃掉。 “殿下,”玉笙寒轻声开了口,他不知道宿云微的心思为何会突然变得敏感又脆弱起来,再也没有从前那么有恃无恐,“只要你需要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不会离开。” 宿云微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弯起来,“嗯”了一声。 他在道观里捡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身体疲惫无比,坐下去便再也站不起来。 玉笙寒弯身将他发梢上的枯叶摘掉,放下手时衣袖被人顺势拽住。 宿云微喘着气,说:“你去找柯茹,去护着她。” “狄舟不是个靠得住的,千年前错过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宿云微紧紧抓着玉笙寒的衣袖,他道:“柯茹不能死。” 玉笙寒点点头。 临要走前,宿云微忽然又喊他:“玉笙寒。” 他神情十分平静,再也不会为外物所动,只是安静看着玉笙寒,视线从他脸颊上的陈年伤痕滑下去,落在曾经短暂拥有过结契印的下颌上。 他问:“当初我骗你去寂声山,将你困在那里十余年,你恨我吗?” 玉笙寒神情恍惚了一下。 一直逃避不愿提及的往事终于问出了口,宿云微有些紧张,他怕从玉笙寒口中听到那个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字,更怕玉笙寒没有任何反应。 没人能毫无条件地爱另一个人,爱与恨从来都是交织的,如果玉笙寒不恨他,或许连爱都要散了。 那天大雪中,玉笙寒抓住了他的手腕,拦住了自己赴死的脚步,问他是不是还爱着东池宴。 宿云微从来没爱过,他谁也没爱过,偌大宫中无人教他怎么去爱人,如何去爱世人,做神的时候没人教,做人的时候也没有。 他只爱他自己。 宿云微那天胡乱许诺了玉笙寒什么,时间太久,也太匆忙,宿云微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他将玉笙寒送给自己的玉戒放在荷包里,还给了对方。 他一直都知道玉笙寒爱他,如果不爱,沼泽地时他不会出现,不会来救自己,也心甘情愿与自己结下主契。 那个时候他已经知晓了寂声山下葬神的秘密,知道玉笙寒的力量来自于神,他需要那份力量。 他将玉笙寒骗到寂声山,法咒落下将他彻底封禁在其中,强行用换生之法夺走了玉笙寒的神力,而后献祭了魂魄,彻底魂飞魄散,在城中降下判雷想要毁掉这个世间。 所以他将玉戒还了回去,他想让玉笙寒知道,自己是不值得爱的。 阿爹和宿月昙死了,这世间没人爱他。 宿云微喜欢玉笙寒的爱意,却也更怕失去,还不如在一切都没有说出口之前就将其收回,免得往后患得患失。 而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没有往后了。 玉笙寒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他感到自己的手指被宿云微攥得很紧。 来到道观这一路上,宿云微的力度一直没有收回。 他轻咳了一声,轻轻道:“恨,怎么会不恨。” 宿云微心空了一瞬,他感到眼前天旋地转起来,却又听见玉笙寒说:“分明知道我爱你,还要用我的剑体自刎。” 玉笙寒的声线有些哑,越往后说,越是会想起那天在昏暗山洞之中,那股温热的血落在剑体之上,像一把火顺着皮囊灼烧入骨,牵连着两人之间的主契轰然碎裂,再也感知不到对方的任何气息。 力量被剥夺的痛楚丝毫比不过心口的刺痛。 他一直知道宿云微通透又无情,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放在心底,所以做出这些决断来丝毫不会在乎他人的想法和痛苦。 玉笙寒声音忽然噎了噎,猛咳了一声,带着笑了一下:“怎么能不恨,可是后来想想,恨也没什么用了,终归人都死了。” “若是连我都恨你,这世上就没人爱你了,宿云微。” * 夜间,京城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秋雨。 道观中的青砖被雨珠敲得滴滴答答作响,在缝隙中积了一小潭水。 宿云微在台阶上坐着,他瞧见脚边的水坑里有一只挣扎的蚂蚁,那只蚂蚁被水冲进坑中,在水中翻滚挣扎,妄想爬出坑去。 他垂眸瞧着,雨水将他的头发和衣衫统统打湿,看起来有些狼狈,却想不起去躲雨。 直到那只蚂蚁放弃了挣扎,淹死在雨水中,才颇有些无趣地抬起头来。 眼睫沾了水,沉重地坠着,眼前一片水雾,什么都瞧不清。 宿云微感到一阵风从颊边擦过,他淡然坐在原处,之后便被人掐住脖颈按倒在地上。 后背似乎有些疼,痛意不算明显,他只在脑中想了想,很快便将其忘却了,只是瞧着上首的男人笑道:“张如韵没和你一起么?” 东池宴神情冷淡,仍然着一身黑衣,斗笠的阴影挡住他大半面容,边缘水珠嘀嗒落下,落在宿云微眼睛上,又顺着脸颊往下滑。 宿云微闭了闭眼,颈间那只手收拢了些许,掐得他难以呼吸。 东池宴冷冷道:“你现在又装模作样给谁看?” “我装什么?”宿云微轻笑起来,他只是觉得很累,没力气调动灵力与他作对,他轻声说,“你最好现在就将我杀了,活剥心脏也好,只要你敢。” “我有何不敢。” “你当然不敢,”宿云微笑起来仍然是温温和和的,东池宴却瞧出了一丝疯嗔与嘲弄,听他接着道,“我要是死了,你永远别想复活东池玉。” 东池宴手下僵了僵,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雨水源源不断落下来,顺着口齿鼻腔滑进去,宿云微呛咳起来,却忽然笑出了声。 那只苍白而无血色的、带着伤痕的手抬起来,指尖指向遥远的西南。 宿云微歪着脑袋望着远处,哑声道:“东池玉死的那日,我亲眼见到过,神将他的身躯留在了玉剑中。” 宿云微放轻声音时,总像是在说什么暧昧的情话,需要对方贴近时才能听清。 东池宴死死盯着他,对方说话时,冰冷的呼吸落在耳畔,像是一道很轻的吻:“我将他的躯体送给了玉笙寒,没有躯体,就算是聚了魂也无济于事。” 东池宴微微直起身来,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宿云微很乐意再说一些半真半假的假话,那只冰凉的手收回来,抚了抚东池宴的面颊:“东池玉那张脸,和你倒是很像,谁让你当初并不爱我,总做些让我颜面尽失的事。” 譬如那张敷衍了事的婚书,带着侮辱意味的“妾”字,还有那日抛弃自己离去的背影。 那个时候宿云微才知道,凡人惯会说谎,也惯会欺骗。
第85章 我想活着 东池宴唇瓣动了动,斗笠并不能完全遮挡雨势,细碎水痕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到宿云微脸上。 手下的脖颈纤细苍白,狰狞伤口横贯其上,让他恍惚想起十余年前的冬日,宿云微的血从城墙上泼洒下来,溅落在自己面颊上,滚烫又彻骨。 他手腕有些轻颤,从宿云微脖颈上离开,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将他拽起来。 呼吸交错着,东池宴咬牙道:“你现在同我说这些,宿云微,休想要耍弄我。” 但宿云微不擅长说谎,东池宴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他想知道宿云微现在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假。 他确实喜欢宿云微,但这份喜欢远远不够,所以那时才能坦然将他抛弃,又在宿云微死后将他的心脏剖出。 宿云微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源源不断落下的雨珠和身体的疲惫让他眼前一片花,什么都看不清楚,面上笑意却丝毫未散,语气带着蛊惑,轻声道:“你后悔过吗东池宴,你扪心自问,看着我和玉笙寒色授魂与的时候,你有没有后悔过?” “有没有想过,若是当初没有将我丢弃,或是在玉笙寒之前找到我,将我留在身边,是不是如今能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你闭嘴。”东池宴想将他的嘴唇捂起来,也有想过像之前在塔中那样将他的下巴卸掉。 但他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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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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