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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身,兀自进了房中。 他没回头,自然也没看见,他身后那双一直注视着他的浅色眼睛里,翻涌着多么复杂、炽热而克制的情绪。 他也不知道,这日薛晏回到自己房中,久久都未曾说话。 进宝见惯了他深沉寡言的模样,但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他在屋中伺候好了,正要赶紧退出去,就听见了薛晏的声音。 “世间真有佛么?”他问道。 进宝一愣。 这有没有的,世人都说有,但他一个小太监,哪儿有本事见到真佛,又上哪儿知道这是真是假啊? “这……或许是有的吧?”进宝模棱两可。 接着,他听到薛晏微不可闻地低声喟叹道。 “也不知满天神佛,哪个镇得住我身上的煞气。”他说。“……也省的伤到那个不知轻重的小傻子。” 他声音虽低,语气中却带着两分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无奈,隐约还带了些宠溺。 进宝人傻了。 他心想,他这么个最不怕天谴的主子都开始信佛了,那想必是真的中邪了,需得佛祖显灵,给他驱驱邪气。 而从这一天开始,君怀琅的房间中便一直弥漫着佛香的味道,经久不散,日日如此。 他一开始还很奇怪,没想到报国寺的香能够留香这么久。但直到守夜的拂衣告诉他,每日薛晏都会在君怀琅没睡醒的时候,独自来他的前厅替他点上香,日日如此,没有一天缺席。 而每日闻着佛香入睡的君怀琅,梦魇的频率还真的低了下去。 他却一日都没能和薛晏有过交流。每日他起身,薛晏已经不见了,待他去了文华殿,薛晏也仍旧独来独往,不与他有半点接触。 君怀琅心中有些不忍,甚至连他自己都发现了自己的心软。 这么个默不作声,只一门心思待他好的人,着实让他难以一直保持着对对方的戒备和仇恨。 君怀琅有时甚至宁可薛晏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倒也不必他这般纠结,还日日享受着对方带来的好处。 君怀琅努力地压住心头的这股异样,仍旧日日如常。就这般,天一日一日地冷下去,又下过了一场雪,便到了皇上千秋宴的日子。 前世,这次千秋宴君怀琅也缺席了。他前世那次风寒来得厉害,直到这一日都未曾大好。他父母怕他在宴会上过了病气给旁人,坏了千秋宴的吉庆,便让他留在了府中。 而这一世,住进了宫中的君怀琅,自然与前世不同了。 到了千秋宴这日一大早,君怀琅就早早起了身。宫中的下人对这般宫宴的应付最为熟稔,即便今年鸣鸾宫中多出了三个人,却仍旧将他们所需的礼服和衣饰打理得齐齐整整。 待到了时辰,君怀琅整理妥帖,便又听宫女来报,说薛允焕已经等在了厅中,等着与他同去。 到了厅中,他便见薛允焕皱着眉,耸着鼻子道:“你这宫中是什么味道?闻着像进了佛堂。” 君怀琅一顿,才注意到周身缭绕着的檀木佛香。 这些时日下来,他竟早已习以为常了。 君怀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窗外。 隔着鸣鸾宫精巧秀丽的花园,对面就是薛晏所住的西侧殿。分明都是鸣鸾宫的地界,但那间侧殿却像是被分隔出去的一般,门庭冷落,连搬东西的下人路过,都会绕着那儿走。 此时,西侧殿门扉紧闭,向来守在门口的进宝也不在。 “已经走了啊。”君怀琅轻声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薛允焕没听清,凑上来问道。 君怀琅冲他笑了笑:“没什么。再晚些就要误了时辰了,我们走吧。” 薛允焕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出门时,还往君怀琅方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 一个人都没有啊,怀琅刚才看啥呢?
第21章 从前宫宴,按辈分和爵位,君怀琅都是同君令欢坐在一处的。但今年君令欢住在了淑妃宫中,便由淑妃带着,在后宫女眷的席位上坐下了。 君怀琅倒是得了清静,却少了个人要照顾,颇有些不习惯。不过一路上都有薛允焕叽叽喳喳地聒噪,倒也不显得冷清。 二人刚行到永乐殿门前,君怀琅身后突然一阵劲风。他躲闪不及,顿时被那人一胳膊肘拐住,锁住了喉。 “哈!哥,两年不见,想我了没?” 清脆又明亮的少年音,带着两分沙哑,像草原中盘旋的雏鹰,带着蓬勃而锐利的朝气。 “……逍梧?”君怀琅一愣,接着惊喜地唤道。 他竟是忘了,前世自己虽没来千秋宴,但他那个千里迢迢跑到玉门关的弟弟君逍梧是来了的。 君逍梧是他嫡亲的二弟,从小性子跳脱,与君怀琅全然不同。前世,他因一心习武,父亲又不允许,竟十二三岁时离家出走,只带了几个小厮,千里迢迢跑到玉门关去了。 君怀琅的母亲沈氏出身将门,君怀琅的舅舅便是玉门关的守将。君逍梧去了他那里,君承远只得放任他,教他在那儿一待就是两年。 今年冬天,正是君怀琅入宫的几日后,君逍梧回来了。 对于自己的这个弟弟,君怀琅前世,几乎不敢回忆起他。 前世,君逍梧回了长安,便再没去过玉门关。但他一直没荒废习武,年纪轻轻,就做了金吾卫的将领。 金吾卫乃保卫皇城的天子近卫,贵不可言。但前世,云南王兵临城下,长安守将投敌,是他弟弟孤身一人,领着八百金吾卫,守了长安城半月有余,之后在薛晏领兵归来的前夜,殉城而死。 当时,君怀琅的父母早已身亡,承袭永宁公的他,是亲自去城外替弟弟收的尸。 他死在城墙上,浑身有多处伤口,万箭穿心,被钉在城楼上。幸存的金吾卫告诉他,君将军最后几日,身负重伤,已然站立不住,便以长戟的后柄支撑后背,指挥将士守城。几日下来,长戟在他的背上,都顶出了一处深可见骨的血洞。 君怀琅亲自替他收殓,葬了他。而那日城墙上的景象,则常常入他梦境,令他心痛难当。 幸而这一世,一切都尚未发生。 君怀琅回过头去,就看见了那揽着他肩膀的少年。君逍梧正笑着,露出一对小虎牙和浅浅的酒窝。他在玉门关待了两年,肤色深了不少,显得双眼尤其明亮,像一对熠熠发光的星子。 君怀琅顿时眼眶有些热。 眼前这朝气蓬勃的少年,还不是前世城门上那具千疮百孔的遗体……真好。 “我……为兄都忘了,你这几日要回来。”再开口,君怀琅的嗓音有些哽咽。 君逍梧本是笑着的,一听他这声音,顿时吓了一跳:“哥?怎么,是刚才我勒疼你了?” 君怀琅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的哽咽忍了回去。 “……不是。”他说。“只是有些想你了。” 君逍梧嘿嘿笑了起来:“没想到,两年不见,哥你讲话倒是变酸了。” 君怀琅听到他这话,也跟着笑起来。 前世的诸般都尚未发生,他还有机会,保住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 旁边,薛允焕见是君逍梧,也高兴了起来,上来便在他肩窝上捶了一拳:“不是要去玉门关做大将军吗?怎么两年就回来了?” 君逍梧顿时和他打闹了起来。 “回来也能做将军!薛老六,且让我试试,你这武功这两年退步了没?” 二人打打闹闹地往殿里去,君怀琅跟在旁侧,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于是这次宫宴,君怀琅身侧的人就成了君逍梧。二人两年没见,对君怀琅来说还有过生离死别,便有许多话要说。 君逍梧又是个跳脱性子。待宴会开始,王公贵族各自宴饮时,他便再坐不端正了,没一会儿便嚷着腰酸背痛屁股疼,勾着君怀琅的肩膀,直往他身上歪。 君怀琅知道他弟弟从小就坐不住,更何况这等礼仪繁琐的宫宴。方才开宴之前,光是祝词仪式都花了一个多时辰,群臣都需正襟危坐,放在君逍梧身上,可算是上了酷刑了。 重来一世,他对这个前世殉国的弟弟颇为纵容。他往自己身上歪,君怀琅也未曾阻止,只坐得端正,任由他揽着自己。 “做大将军的,可不能行不正坐不端。”君怀琅笑着规劝道。 君逍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可太麻烦了些。做将军就是要带兵打仗、忠君报国,要这坐如钟的本事有什么用?”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君怀琅定要以为这小子是在吹牛找借口。但是他知道,君逍梧做得到,前世,他也是这般做的。 他笑着没再言语,只听着君逍梧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讲边关的趣事。 而在皇子席位的一处无人问津的冷清角落,今日的气压却尤其的低。 进宝一边小心翼翼地给薛晏布菜,一边耳听四路眼观八方,留意着他的情绪。 都说伴君如伴虎,到了进宝这儿,就像是伺候了一匹喜怒无常的恶狼。他本就机敏,在薛晏的威压下待久了,便也被逼出了几分揣测上意的本事。 比如今日,主子的情绪就尤其低沉,他是感受到了的。 至于其中原因呢? 进宝抬了抬眼,看到主子不知道第多少次,状似不经意地瞥向斜前方。 在那儿,坐的正是永宁公世子,那位住在淑妃娘娘宫里的小活菩萨。 他这会儿正跟个高大俊朗的少年坐在一起,二人有说有笑。那少年还坐得歪歪倒倒的,直往世子身上歪,世子却也不恼,反而随他去了,面上的笑意又温柔又纵容。 进宝又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 却没想到,骤然对上了那双狼似的、冰冷的浅色眼睛。 “主……主子……” “看什么呢。”薛晏冷冰冰地问道。 自然是在看主子您一直看的人。 进宝倒是不敢这般说。他求生欲极强,嘿嘿一笑,说:“没看什么,奴才就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自然是瞧瞧热闹。” 薛晏冷冷瞥了他一眼,转开了目光。 进宝看见,他的眼神,又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君怀琅身上。 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说道:“世子殿下倒是和他这位嫡亲弟弟关系及好。” 薛晏顿了顿,问道:“弟弟?” 进宝知道,自己多的这句嘴,是说到点子上了。 他们这做奴才的,小道八卦最是灵通。他连忙道:“是呀!那位是世子殿下的亲弟弟,前些年独自跑到玉门关,找沈将军去了。这两日才回来,听说就是专门赶陛下的千秋宴的。” 薛晏冷淡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进宝心中不由得犯了嘀咕。怎么,这位祖宗这么霸道,连人家交朋友的醋都吃? 既然如此,又何必日日不见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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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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