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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坐在高堂上,从上而下俯视着薛晏。借着酒劲,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十多年前,他也是这般坐在堂上,第一次见容妃,看她为自己献舞。 这是清平帝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和容妃的孩子,这孩子长得,和容妃特别像。 他难得地半天会不过神来,下了这道令众人匪夷所思的命令。 因着他的反常,宴会的后半段,众人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待到了时辰,便匆匆散了场。 清平帝被人扶到了后殿休息,刚坐下身,就让聆福去将薛晏带进来。 聆福有些踌躇。 “怎么了?”清平帝扶着额头,见他半天没动静,冷声问道。 聆福躬身过去,低声劝道:“陛下,您召他做什么呢?” 清平帝醉酒,脾气也大了几分。 “怎么,朕做事还要过问你的意见?” 聆福忙道:“奴才不敢!只是钦天监的大人那日才说过,说近日煞星异动,奴才也是担忧皇上龙体……” “那不是没有异动吗?”清平帝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聆福连忙跪下磕头请罪。 清平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出去吧,去把薛晏带到这儿来。” 聆福躬着身退了出去,将所有的情绪和算计都藏在了眼底。 果然,宜婕妤失了手,连带着让钦天监在陛下这儿都失了信誉。 定要让她赶在年关再做些安排,将钦天监的那个卦象圆回来。聆福心里盘算着。 清平帝撑着脑袋坐在椅上,没等多久,就等来了自前殿而来的脚步声。他抬起眼,就看薛晏一言不发地跟在聆福身后,默默走到他面前行了礼。 “平身吧。”清平帝抬了抬手,指了自己下首的位置,示意他坐过去。 薛晏在那儿落了座。 宫女上前斟了醒酒茶,清平帝咂了一口,等着薛晏先开口说话。可他坐在那儿,半天不言语,像根木头似的。 若放在平日里,清平帝定会觉得受了怠慢,定要大小发个脾气的。可他今日醉了酒,又被勾起了对容妃的回忆,此时面对着容妃所生的薛晏,竟头遭生出了非同寻常的耐心。 “你箭术很不错。”清平帝率先开了口。“燕王教你教得挺好。” 薛晏道:“父皇谬赞。” 他冷眼坐在那儿,看着清平帝的醉态。 清平帝这会儿喝多了酒,半点没有防备,也分毫不加掩饰,将他最真的想法都展现在了脸上。薛晏尤其看不起他这般做派,任凭他在那儿真情流露,薛晏却冷眼旁观着,像在看戏似的。 在他看来,清平帝这点难得流露出的感情,廉价得可笑。不过因着他是个皇帝,故而还算有点作用。 这不,旁边那太监,以为自己掩饰得有多好,不还是紧张得额头冒汗么? 薛晏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唇角。 前些日子,死士回了情报,说那药是许家弄来,是由许家的下人,借着主子出入宫禁看望宜婕妤时送进去的。 因着查到了许家,他们还找到了一条颇有意思的密报,一并送给了薛晏。 钦天监的灵台郎,当年和宜婕妤有些故旧,宜婕妤进宫时,他一路追着马车跟到了宫门口。之后没多久,这人就入朝为官,进了钦天监。 如今看来,不光是钦天监,就连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也是宜婕妤身边的人。 薛晏淡淡看了聆福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中早已顺藤摸瓜地,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理清了七七八八。 而座上的清平帝仍在那儿兀自回忆着。 “燕王当年还是朕的二哥。”他慢条斯理地歪在椅子上,一手搭着扶手,手底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年轻时便武艺高强,又擅文章,皇考最喜欢的就是他。只是可惜,天妒英才啊……” 说到这儿,清平帝顿了顿,将后头的话都收了起来。 薛晏看见,他惺忪朦胧的醉眼里,泛起了些许锋芒。不过转瞬即逝,他歇了话头,那片刻的锐利就也消失不见了。 “倒是你母妃。”清平帝又看向薛晏,接着说道。“你回宫这么些日子,也常去她宫里拜一拜她的牌位。” 薛晏道:“儿臣遵旨。” 清平帝看着他,片刻之后,难得地叹了口气。 也全是命。他喝醉了酒,难免感性,斜倚在椅子上想。若不是这孩子这般命格,怎么会与自己父子离心呢?如今对自己半点不亲近,想来也有几分可怜。 他这幅情态,让旁边的聆福如临大敌,倒是薛晏,心中泛起了冷笑。 喝多了酒的人,最容易被感情操控,平日里的算计,全会教醉意麻痹掉。他这会儿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不过借着醉意,自己感动自己,待到明日酒醒了,就都做不得数了。 若真信了他这幅情态,才是真的有病。 薛晏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只等着清平帝赶紧发完那些没用的感慨,好将他放回去。 许久之后,清平帝终于觉得乏了。他抬了抬手,聆福便会意,忙上前来,将他扶了起来。 “朕还未曾问你,你今日夺了魁,想要什么奖赏?”清平帝问道。 薛晏抬眼看向他,心道,今日在这里磋磨了半天功夫,也还算有点用处。 清平帝在那儿自顾自地接着说:“你宫中缺什么物件,或想要朕什么恩典,都可大胆说出来。朕难得考校你一次,再珍贵的物事,都是你当得起的。” 他这话,多半是由那股对容妃的怀念激起的,难免有几分大话的成分,不过看向薛晏时,目光倒是难得地有几分真诚。 这孩子可怜,自己分出些皇恩来,给他些赏赐,也是应该的。想必这孩子会知道自己的苦衷,也定能感恩戴德。 薛晏冲他端正地一揖,想也没想,便平静地开了口。 “儿臣没什么想要的,只想同父皇求一盏灯。” 清平帝的施舍,他压根不屑一顾,也懒得开口要。他想要的,自己会去取,不用谁给,也没人拦得住。 他想要的,不过一盏平平无奇,但有个人特别喜欢的灯罢了。 —— 君怀琅夜里提前回了鸣鸾宫,想到清平帝刻意将薛晏留下来,心下总有些忐忑。 他看清平帝的神情,并不像动怒,反而难得地和蔼,想必是没什么大事。 但是,他比较担心薛晏。 薛晏同旁人不同。他寡言少语,又不懂什么圆滑世故,身上又背着个骇人的命格。本来清平帝就忌惮他是个煞星,即便今日和蔼了几分,也难保不会又被薛晏激怒,让他惹祸上身。 君怀琅回到东侧殿以后,本想等薛晏回来问问情况。 可他迟迟未归,君怀琅今日又吃了点酒,渐渐地酒意上头,便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就是第二天的清早了。 他起身,就见周遭一片太平安静,窗外阳光明媚,还能听见廊下那只画眉的叫声。 “五殿下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拂衣伺候着他净面时,他问道。 拂衣道:“奴才也不知,想来五殿下回来得晚了些吧。” 君怀琅皱了皱眉,净完了面,就起身,让拂衣伺候他穿好衣袍,要先去趟西偏殿。 “少爷还是用完了膳再去吧?”拂衣一边替他更衣,一边劝道。“五殿下虽说回来的晚些,不过昨夜也没什么动静,向来是没有大事的。” 君怀琅却摇了摇头:“还是看一眼吧。” 他是知道薛晏的。若放在别人身上,确实不用担心,可若是薛晏,就不一样了。 他无论碰到什么事,何时言语过?即便昨夜他被清平帝打了板子,夜里回来,他也会是一声不响的。 这么想着,君怀琅心里越发有些没底。他匆匆换好衣袍,裹上斗篷,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片阳光灿烂。 冬日里的雪洁白晶莹,反射着冬日的阳光,将红墙碧瓦衬得尤为明媚。 而他的廊下,悬着一抹剔透晶莹的浅绿,君怀琅一抬头,就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剔透又晶莹,阳光照在上头,亮晶晶地泛着光。上头的丝丝绿色,剔透又鲜亮,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远远看去,竹影摇曳。 是昨天晚上,他惊鸿一瞥,在长春楼门口看到的那盏琉璃宫灯。
第45章 西侧殿门口空无一人。君怀琅敲了敲门, 里头却没人应声。 一大早的,能到哪里去? 君怀琅四下环顾了一圈,看进宝也不在,隐隐就有些担心。他甚至开始懊恼, 昨日该在长春楼门口等一等, 待到薛晏出来, 再同他一起回宫的。 “你去问问, 五殿下和进宝一早上哪里去了。”君怀琅吩咐拂衣道。 拂衣连忙应声, 转身就要去找郑广德。 不过刚一转身,他便惊喜地道:“少爷,五殿下回来了。” 君怀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薛晏从殿后的庭院往这边走。 大冬天的, 他只穿了身单薄的劲装,衣袖笼在护腕之中,长发扎高,看起来利落又锋锐,像把出鞘的好刀,带着一股慑人的锐气。 待走近了,君怀琅看见,薛晏额头上覆了一层薄汗, 喘息也有些重, 想必是刚从后头练武回来。进宝一路小跑地跟在他身后, 手里捧着他的外袍,殷勤利落得很。 君怀琅一愣, 紧接着不由得懊恼了起来。 真是刚睡醒,连脑子都糊涂了。薛晏每日是要练武的,自己怎么就忘记了, 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匆匆地要找人。 “怎么了?”薛晏在他身侧站定,问道。 离得近了,君怀琅能感觉到薛晏身上散发出的蓬勃热气。分明是数九寒天,他一身单衣,却仍像个热源似的。 君怀琅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让了让。 “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担心你昨夜出事,一大早就来看看,这种话,君怀琅是羞于说出口的。 他顿了顿,总算找到了个借口:“就是刚才恰好出门,在门口看到了一盏灯,就想过来问问,你知不知道是哪来的。” 可话刚出口,便有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嗡鸣,从他的腹腔发出,落在了二人的耳朵里。 ……确有些尴尬了。 昨天夜里赴宴,君怀琅没吃多少东西,都是在正襟危坐地喝酒。睡了一夜,他早就腹中空空了,只是睁眼还迷迷糊糊的时候,担心薛晏出事,就将那饥饿抛在脑后了。 却不想在这时给自己寻了个难堪。 方才他还说,是恰好出门看到的灯,可谁会饿着肚子恰好出门?这细微的一声,立时让他的掩饰不攻自破了。 向来尊贵又精致的世子殿下哪里受过这等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想佯装没听到那声腹鸣,打算告辞就走,快些回去用早膳。 “那我便……” 可他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了薛晏轻轻的一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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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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