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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没想到,自己却有被对方护在身侧的时候。 即便是一场对自己而言,没什么大不了的雨。 马车一路静静地驶回了巡抚府。 待他们的车停下,已经不用他们自己撑伞了。早有下人撑着伞等在门口,替他们打开车帘。君怀琅一下车,就被一把伞笼在了头顶。 周遭的雨簌簌落下,在地上溅起水花。 他却没来由地想到了方才在书院中,那把倾在自己头顶上的伞。 他回过头看了薛晏一眼。 薛晏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正由进宝打着车帘,微微一躬身,从车上跳了下来。 就在这时,君怀琅的耳边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猫叫。 他回过头去,就在细密的雨中,看见巡抚府的大门外,一抹深色的小影子,蜷缩在大门的角落里,在微微地动。 恰是个雨打不到的的地方。 给他打着伞的下人恍然未觉,正要领着他往府中走。君怀琅的脚步却停了下来,吩咐道:“等等。” 接着,他接过伞,往那个角落走了两步。 白色的墙角下,卧着一只毛茸茸小野猫。是虎斑的花色。看见有人来,那小猫抬起头来,吓得往角落里缩了缩,却不忘龇起小乳牙,冲着他呼噜呼噜地恐吓着,倒是像只凶巴巴的小虎。 那一双眼睛,竟然是琥珀色的。
第67章 “怎么了?” 君怀琅从身后听到了薛晏的声音。他抬头, 就见薛晏走上前来,正低头看着他。 单从颜色上看,这两双眼睛倒是有异曲同工的模样。 “有只猫。”君怀琅的眼睛里染上的笑意,抬头对薛晏说道。 薛晏对上了他眼中柔软的笑意, 心下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一软。 接着, 他转头看向了角落里的那只小虎斑。 一身软绵绵的毛被淋湿了一半, 其余的都戒备地乍了起来, 似是要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些。 但是适得其反, 那喵喵叫的声音软得发嗲。 薛晏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转开了目光。 君怀琅却向着那只小猫伸出了手。 “这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这般小的一只小物, 留在雨中怕是要冻死。”君怀琅说着, 试探着摸了摸它。 那小猫作势要咬他,但小乳牙落在手背上,却没什么劲儿,轻得像撒娇。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拂衣打了个喷嚏。 君怀琅这才忽然想起来,回头对拂衣说:“你是不是碰不得这种有毛的动物?” 他是记得的,少时拂衣碰过一条小犬,犬毛粘在了身上, 让他连着打喷嚏起疹子, 折腾了两三日才好。 拂衣羞愧道:“少爷不必管我。” 哪儿有因着奴才碰不得动物, 主人家就不养猫的? 君怀琅却是犹豫着缩回了手。 养猫事小,可拂衣日日跟在自己身边, 免不得就要接触。 但他看着这小猫的这双眼,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却让他莫名地有些舍不得。 “不然, 你去同门房讲一声,让他们将猫带回去。”君怀琅说着话,却没起身,一双眼定定地看着那只猫。“总归先将它救活,其余的……” 却在这时,一股轻微却悠长的檀香,从后往前,缭绕在了他的身侧。 薛晏的气息近了,接着,他伸出了手,一把将地上那只猫捞了起来。 他没什么抱猫的意识,单手捉着它身体的中段,就能轻松地将它握住。那猫骤然被抓起,挣扎着四爪,可分毫没用。 君怀琅抬头,就看见薛晏站在他身后,俯身将这只猫捉了起来。 “我替你养。”他淡淡地说。“你什么时候想看了,来我这里瞧就是。” 他没说,他是看不得对方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不过是个小畜生,想养来就养了,有什么舍不得的,要在这种小事上让他为难? 却不知,此时在君怀琅面前的,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一个是高大冷肃的青年,挺拔修长,肩宽腰窄,青松一般站在雨里,通身都是上位者的冷戾和淡漠;一个是虎样的小猫,张牙舞爪,凶巴巴地龇着小乳牙。 两双琥珀色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 广陵王殿下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尊贵,虽说是要养猫,但自然不会真让他亲自动手。 那猫被他像战俘似的捉回了房,就丢给了进宝。进宝连忙小心地将那猫擦干了,焐热了,又给它喂了食物和水,指挥着丫鬟们给它在屋里搭了个窝。 主子自然可以丢下不管,可这小猫要是死了,他进宝估计就得偿命了。 不过幸而这小猫聪明,并没淋太多雨,回来的时候也还活蹦乱跳的。这会儿吃饱喝足了,便精神得很,还有精力倨傲地翻开肚皮,纡尊降贵地让进宝摸一摸。 进宝不由得心下腹诽,这猫都比他主子招人喜欢些。 薛晏回了房,便自去书房中整理今天巡查水利的资料。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的公文送到了他的案头。他来之前,江南品阶最高的官吏是永宁公,可如今他来了,这些公文便自然而然地送来了他这里。 薛晏而今早已习惯了,这些小事于他也是得心应手。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不见小,渐渐的便入了夜。 就在这时,一声细微的猫叫从他书房中传来。 薛晏抬头,就见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平日里他做事时,房中的人没一个敢出声的,唯独这个初来乍到的小畜生,敢在这儿若无其事地喵喵叫。 薛晏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见那方才湿漉漉的,颇为狼狈的小猫崽,此时已然精神焕发。它迈着猫步,在薛晏的书房里巡视了一圈,接着纵身一跃,跳到了薛晏的书桌上。 薛晏眉峰一挑,看向它。 原来不止人会恃宠而骄,这种小畜生也会。仗着自己得了君怀琅的青眼,就敢在自己这儿四处招摇,活似成了它的地盘一般。 薛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一伸手,就捏着后脖颈,将那只猫提到了面前。 一声猫叫,那小虎斑又落进了薛晏的手里。 薛晏屋中的下人们,自是各个都喜欢这毛茸茸的小狸奴。它今日被带到了这儿,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地摸摸它?唯独薛晏,抓来拽去的,半点怜爱都无。 他身上煞气太重,吓得小猫又开始喵喵叫起来。 薛晏却是单手提着它,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也没什么过人之处。薛晏神情冷漠,在心中默默地想。也不知哪儿就得了他的青眼,想必还是他心善,看不得这小畜生淋雨。 想到这儿,薛晏轻轻笑了一声。 进宝匆匆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番场景。 自家主子坐在桌前,竟是头一遭没有全神贯注地做事,反倒半点温柔都无地拎着那只猫,神情轻蔑,唇角却带着笑。 那猫早察觉到了危险,此时正喵喵直叫。可这小奶猫,叫得再惨也带着两分嗲,反倒让面前这场景,看起来说不出地诡异。 进宝咽了口唾沫。 “何事?”薛晏抬头,收起了唇角的笑容,淡淡问道。 进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自己手中的信件放在了薛晏的桌上:“回王爷,段十四回来了。” 薛晏随手将猫放在了桌面上。 那猫失足,一脚踩进了薛晏桌上的砚台里。它吓得往外一跳,跑了两步,在薛晏桌上那封崭新的密信上,踩出了几个梅花形的脚印。 薛晏抬头,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会意,连忙上前来将猫抱开了。 “下次别再让它进我书房里。”薛晏垂眼拆开了密信,道。“出去吧。” 进宝连忙抱着猫退了出去。 薛晏将信封中的信件拆出来。他前天刚到,便派了段十四出去,探查金陵而今的情况。这小子不愧是东厂里出来的,用得比锦衣卫顺手得多,不出两日,消息便发了回来。 信上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信息,已经将金陵本地的重要官员全都罗列在了上头。 薛晏顺着往下看。 探查回来的消息跟他这两日观察到的差不多。金陵知府虽说油滑了一点,却也没什么问题,而跟着永宁公的这一群,多半都是科举入仕的读书人,家底干净,也没什么可查的。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郭荣文。 此人也是科举入仕,还和永宁公当年是同榜的进士,而今供职于户部。 他和永宁公当年还有些渊源,当年他独身从岭南入京科举,家境贫寒,身无分文,到了长安后靠着替人写信换笔墨书本钱。之后是永宁公资助了他,还在国公府给他寻了个住处,一直到他金榜题名,入朝为官。 故而郭荣文跟永宁公二人,一直关系不错。即便永宁公这些年来仕途平平,无人问津,这郭荣文也仍旧与他交好如初。 这人按说没什么问题,甚至是很令人放心的。他们此番南下,金陵府的各项账目,永宁公也放心地交给他来监察。 他也确实没出半点岔子。 但薛晏的目光却落在了一行字上。 某月某日,恰是在他来金陵的一周多前,郭荣文曾在万安酒楼之中与人会面。没谈什么事,却是替人将高昂的酒钱付了,之后又重金买了个歌伎,送到了一处宅院中。 那宅院,恰是许家少爷的落脚之处。而那许少爷,正是那天在东湖上,为了苏小倩和君怀琅二人起争执,将沈流风打落到湖里的那人。 而这许家,不是别的许家,正是京中位极人臣的许相家。 他是许相嫡长子膝下唯一的嫡子,生来体弱多病,故而从小养在后宅之中,基本没出过门。此后,还是个游方道士来了长安,给他开了一剂方子,吃了七八年,才算好全。 而说来也巧,这游方道士开了方子没几年便离奇横死,只剩下个年轻的弟子。许相为了报恩,便将他这弟子送入了宫,进了钦天监。 恰是那个与宜婕妤有私的灵台郎。 而待病好之后,后宅便关不住这位自幼娇养的少爷了。这两年,这位少爷便四处游山玩水,这段时日,恰好到了金陵。 便在此住了下来。 薛晏看着那行字,沉吟了片刻,露出了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段十四。”他出声道。 暗处的那个影子现了身:“属下在。” 薛晏抬眼问道:“那日带回来的那个丫鬟,之前是在哪里唱曲的?” 段十四抱拳,言简意赅:“万安酒楼。郭荣文去的当日,她曾与许从安有过口角。” 薛晏的笑容深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便说得通了。 郭荣文即便什么都还没做,但他在永宁公身侧供职,又去巴结许家的少爷,个中的原因,也只有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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