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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东侧……”薛晏偏过头,透过铜镜一边上药,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两个时辰,来往一次东华门正好。” 进宝一听到这名字,吓得肩膀一哆嗦。 东华门!那不是东缉事厂所在的地方吗!……难道他,他方才居然跟踪了东厂的番子! 都说东厂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有一千种让人生不如死的阴招……万一自己跟踪他们的人被发现了,岂不是要被他们活活折磨死! 薛晏还在垂着眼上药,低声思索道:“是东厂的人?他们向来管不到宫里的事,盯着我做什么?” 东厂的近况他知道些。东厂虽在太祖时便设立了,向来是皇帝的耳目,用来监视百官的。但当今清平帝却对其并不信任,反倒是对他身边伺候的秉笔太监青眼有加,不少原属于东厂的全力,都被他转移给了聆福。 莫不是这两股太监的势力缠斗,让东厂招架不住了,于是想物色个皇子,做他们宫中的靠山……或者说,棋子? 毕竟东厂本就恶名昭彰,如今又不得圣心,要不是太祖的旨意尚在,早就成了过街老鼠了。寻常皇子,没有愿意沾染他们的,唯独自己这个有皇家血脉、却名存实亡的皇子,可以为他们所利用。 如果能将他扶植起来,那么这棋子,自然也就能当做靠山。到那时,他们东厂就不再是夹在秉笔太监和朝臣之间的了,而能一跃成为天子近臣。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边的人,正在盘算着走一步险棋。而现在,他们则是在暗中窥伺物色,评估他这个皇子的价值和可靠程度。 毕竟,一只处处受人欺凌的落水狗,才会倚仗他们、信任他们,同时还不会倒戈。 薛晏勾了勾唇。 宫中的人厌恶谁,是鲜少会做到明面上的。只有想办法刺激他们,才会让他们把心底的恶意发泄出来,给旁人看到。 他利用二皇子那个废物,做出的这出苦肉计,也算是引来了条大鱼。只是这大鱼警惕得很,徘徊着却不咬钩,还需他多加些筹码,让对方觉得自己真被逼上了绝境,才会出手利用自己。 到那时,谁利用谁,还未可知。 “最近东厂可有出什么大事?”薛晏问道。 进宝却半天没动静。薛晏皱眉抬眼,透过镜子,就看到跪坐在地上,又一副小命不保的绝望神色的进宝。 薛晏一时有些无语。 他一眼就看出这小太监在怕什么。 薛晏转开目光,继续专心处理自己的伤口。“宫里是聆福的地盘,东厂放不进人来。那个报信的,不过是个被他们买通的小角色罢了,发现不了你,也要不了你的命。” 进宝这才绝处逢生,脸上重新露出了生机。 “但你还需继续盯着他。”薛晏一勾唇,漠然道。“即便是个小人物,也比你机灵多了。若不留神,东厂的人自然会不着痕迹地把你处理掉。” “主子救我!”进宝吓得哭出了声。 薛晏头都没回,将用完了的药瓶往桌上一放,发出了声清脆的声响。 “按我说的做,自然不会让你死。” —— 皇后让君怀琅带回来的点心非常合淑妃的口味,倒是让淑妃高兴了几天。 但是没几天,鸣鸾宫的气氛还是降到了冰点。 自从那一日淑妃得了一道圣旨,便在宫中大哭了一番,谁劝都没有用。之后皇帝来看了她一次,竟被她生生赶了出去,面都没让他见。 清平帝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君怀琅透过窗子看见,淑妃在正殿里哭,清平帝站在院子中,一脸地无奈,隔着窗户好声好气地哄她。 若放在从前,君怀琅定会觉得清平帝对淑妃情深不寿,令人动容。 但是君怀琅却又知道,清平帝根本就是利用淑妃,去镇什么煞星。他背地里利用了对方,面上却还要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摆出一副情深的模样,属实令人齿冷。 君怀琅从前从来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同淑妃即便有再深的感情,也比不过钦天监的一道批文。 倒是君令欢这几日被宫中的低气压吓得有些够呛。君怀琅每日白天还要去文华殿学习,只君令欢和淑妃在宫中,淑妃虽说不会冲着她发脾气,但君令欢敏感,还是感觉到姑母这几天不开心了。 “是谁惹姑母不开心了呀?”有一日君怀琅从文华殿回来,君令欢扑到他怀中时,小声问他。 君怀琅心想,是个同你哥哥差不多大的臭小子,以后还会蓄谋欺负你的那种。 他搂着君令欢笑了笑,说道:“没有谁。是大人们的事情,过上几天姑母就好了。” 君令欢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那哥哥明日休沐,来教令欢弹琴好不好?院子里的亭子有张大桌子,正好能放下哥哥的琴。”君令欢又说道。“今天我弹琴给姑母听,她笑话我技艺不精呢。” 君怀琅忍俊不禁,笑道:“好,那明日令欢可不能睡懒觉。” 君令欢连忙点头。 君怀琅自幼聪慧,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没有一样不精通。也正因如此,他才华横溢的名声早几年就在长安传开了,教君令欢弹琴,自然不在话下。 第二日清早,君怀琅就早早起身,让拂衣带着人将琴架到了庭院中的亭子里。 拂衣刚推开门,就惊呼了一声,满是惊喜地回过身来,对君怀琅道:“少爷,下雪了!” “下雪了?”君怀琅有些惊讶,跟着走到了门口。就见外头洋洋洒洒,下起了细雪。如今不过刚刚入冬,院子里的树叶还没落完,此时积了一层雪,一片莹白覆在碧瓦飞甍之上。 空气中都是雪后清透的味道。君怀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高远的天空。 年岁有些久,他都忘了今年的冬天来得尤其早了。
第11章 君怀琅怕君令欢冻着,本要让她留在房中,改天再学琴。可君令欢不依,见着下雪了更加兴奋,硬要跟君怀琅到院子里弹琴。 君怀琅向来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宫女伺候着她喝了碗热汤,又给她裹上了狐皮披风。 待两人在亭中坐定,君令欢抬起头看向亭外,不由得感叹道:“真好看啊!” 君怀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亭子金色的琉璃瓦飞檐上纱幔飘荡,亭外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天上大雪纷飞,飘飘扬扬地往下落。 君怀琅却忽然想道,不知道那片枫林,此时是什么模样呢? 他脑中又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他淡淡收回了目光,将手按在琴弦上,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君令欢虽然喜欢雪天,却是畏寒,没弹几下就冻得伸不出手了。她却仍不愿回去,撒着娇偎在君怀琅身边,让他弹琴给自己听。 君怀琅向来拒绝不了这小姑娘的要求。 于是,薛晏来时,还未走进鸣鸾宫的宫门,就听到了悠扬顿挫的古琴声。 约是十天之前,他收到了圣旨,要将他过继到淑妃膝下。薛晏不必细想,就知道是淑妃在宫中得罪了什么人,教人家想方设法地把他这个煞星塞进淑妃的宫中,定是要闹得她鸡犬不宁。 清平帝的圣旨里还装模作样地关心了他两句,让他养伤为重,择日再搬到淑妃宫里。 薛晏知道,肯定是淑妃不悦,在宫中闹得厉害,不然清平帝也不会另外关照,让他先在自己宫中养伤。 薛晏略一盘算,就知这个没脑子的淑妃能得帮上自己的忙。他象征性地养了几天伤,恰定在今天,收拾起了为数不多的行李,带着进宝一人,跟着鸣鸾殿来接他的人来了新的住处。 清早天还没亮,宫中已经飘飘扬扬下了半夜的雪,此时汉白玉的地砖上积了厚厚一层。薛晏踏着雪,默不作声地行在宫道上。 今日尤其地冷,薛晏没有冬衣,只穿着薄薄的一身衣袍。进宝跟在他身边,将几身秋装一口气全套在了身上,裹得像个臃肿的大粽子,却仍在不停地发抖。 “主子,您不冷啊?”进宝不由得小声问薛晏道。 薛晏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他自幼生活在燕地,那儿比长安入冬早得多。燕地贫瘠,又养了许多兵马,到了冬天,没有冬衣御寒是常有的事。 他七八岁时就被燕王养在军营中,吃穿用度与普通士兵没有半点区别,也都忘了自己过了多少个刺骨的冬天。 甚至他刚进军营的那一年,军中关于他煞星的流言甚嚣尘上,他入营的第一天,就被几个兵油子按在雪地中殴打,冻得浑身都失去了知觉,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不过这种境况他没熬几年,军中就没人打得过他,也没人比他更心狠手黑。他也习惯了一整个冬天都穿着结冰的铁甲,反倒不觉得有多冷。 很多痛苦都是可以逐渐麻木习惯的,比如说寒冷,比如说世人的厌恶与排斥。 进宝见薛晏不说话,也不敢再搭腔。 他被以全家性命做要挟,赶鸭子上架地认了这个主子,本就知道他阴沉可怕。接触多了他才知道,他主子比他想象中更可怕。 就这么一个不怕疼、不怕冷,独自在暗处筹谋布局的人,对自己尚且这么狠,对别人能不狠吗? 进宝除了什么都听他的,指望他保住自己一条小命之外,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走在前头的宫人是鸣鸾宫派来的。不过是个宫女,却穿着厚实讲究的锦缎冬衣,发间步摇摇曳,头都不回,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倨傲。 她引着薛晏走到了鸣鸾宫外,隔着宫墙,便听到了古琴声。 是很清透悠扬的曲调,平缓而悠远,像是天上的仙长在云中奏的古乐。那宫女听到乐声,扬着下巴回头,神色里透出一股与有荣焉的傲气。 “是世子殿下在弹琴呢。”她说。“世子殿下可是娘娘家中的人,你来了这儿,可切莫冲撞了他,否则娘娘定不会轻饶了你。” 就仿佛面前的不是个皇子,而是个寄人篱下的奴才似的。 薛晏没有言语,倒是旁边的大粽子进宝一边揣着手发抖,一边点头哈腰地应是。 那宫女抬着下巴,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径自进了鸣鸾宫。 进宝一手挎着行李,连忙几步上前,给薛晏开门。 薛晏抬腿,踏过了鸣鸾宫錾金的朱红门槛。 一进门,那琴声便更清晰了,宛如一道泠泠的泉水淌过山涧,不经意地从他身侧流过,柔柔地在他耳边轻轻一绕,勾得人心痒。 薛晏往那个方向看去。 即便处变不惊如薛晏,也愣了愣。 竟是那个小少爷? 簌簌的落雪中,他坐在雕漆描金的亭子里,四周轻纱缭绕。他今日裹了一件纯白披风,领口缀着柔软的狐毛,将他暖融融地包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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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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