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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如今越发胆大,也越来越恶劣了。 君怀琅抿了抿嘴唇,在父亲看不到的地方,抬眼瞪了他一眼。 就听薛晏又笑了几声。 接着,他低下头来,低声问君怀琅:“这才几时,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你一会还要去堤上,哪里撑得住,中午让进宝盯着你多睡半个时辰。” 君怀琅自然答不上来。 他说不出口,自己只是想到薛晏即刻就要动身,心下便迫切地想在他临行之前,再来见他一面罢了。 也不是真有什么话说,或有什么要事要做,只是相见他,仅此而已。 见君怀琅没说话,薛晏也没再问。 只是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 “没事,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君怀琅。 君怀琅只抬着头,看向他那双剔透的眼。 “等我回来。” 薛晏看着他,说道。 —— 君怀琅仍旧日日都到堤坝上去。 如今,金陵除了仍旧缺钱缺粮,其他的,也算都到了修复的正轨上。 城南的灾民营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君怀琅和沈知府也在想尽办法地给他们找些活做,好让他们换取银钱,购买食物和药品。至于其他的,金陵府如今只有能力每日一顿地在城南供粥,即便动员城中的富商们捐了几次款,也是杯水车薪。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城北破损的堤坝了。 想要将堤坝修好,定然不是一月两月之功。要先将破损处暂且堵住,再将河水疏导出去。等清理完毕,规划好方位,还需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支撑,才能开始修补重建。 而这些,也都在君怀琅的部署下井然有序地进行。如今,只需等长安派拨的物资运回来,金陵此番的灾情,就算稳妥地解决了大半了。 而从薛晏走的那日起,进宝就一直跟在君怀琅的身侧。 不愧是在宫里伺候的公公,无论什么琐事都能做得滴水不漏,还有张能说会道的巧嘴。 而君怀琅每天的日程,进宝也严格地按照薛晏的安排,分毫不差地执行。 什么时候动身启程,什么时候请他休息,什么时候用饭午睡,进宝都按薛晏在时替君怀琅安排。待到了夜里,无论工程有没有完全收尾,进宝都要提前将君怀琅劝回去休息,其余的,都由他来盯着完成。 一时间,有时候忙起来,君怀琅甚至有种薛晏并没走的错觉。 一直到了这一日。 这日上午,修缮堤坝的图纸出了些问题,从工头找到君怀琅起,他便一心扑在了修改图纸的事情上。 毕竟前世和今生,堤坝垮塌的时间差了一个多月,前世又出了许多乱子,到了修堤时,已经入秋了。那时和现在的土壤情况、水流大小,都有不少的区别,因此到了修整时,也要做些调整。 这一修改,就一直到了中午。 君怀琅匆匆用过午膳,便又将图纸拿了过来。进宝见他半点想休息的意思都没有,脸瞬间苦得皱了起来。 好家伙,在这位主儿这里,不过是少睡了一顿午觉,可万一让他主子知道了,那自己这脑袋能保到哪一日,就要看主子哪天回来了。 不过,进宝也知道,君怀琅手里的图纸确实要紧。听说今天早上修整河道时,因着土壤过软,监工的又不小心,在堤坝上出了个小事故,伤着了几个人。 进宝便也不敢打扰他。 权衡再三,进宝还是没开口,只默默给君怀琅添了茶,站在旁侧陪着他,一边陪,一边合计着一会等图纸改好,再想办法劝他休息一会。 就在这时,外头隐约传来了骚动的声响。 君怀琅抬头,皱眉往外看了一眼,对进宝说:“进宝公公,麻烦帮我出去看看,外头这是怎么了。” 进宝连忙应下,就要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一只隼鸟,骤然从窗子跃了进来。 进宝吓了一跳,就见来人是段十四。 他脸上没表情,只几步上前,在君怀琅面前抱刀,行了个礼。 十三岁的少年,个子刚到君怀琅的肩膀。 “请世子随我走。”他说。 “发生了什么?”君怀琅问道。 就听见段十四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有人闹事,我先送你走。”
第98章 然后,等。 在段十四这种从记事起就活在东厂, 周遭尽是杀戮血腥的人眼中,外头的场面,的确不过是“有人闹事”而已。 但等君怀琅推开门看出去, 却见工地上已经厮打成一片。 河堤本就宽阔, 如今工期赶得很急,堤坝上的工人数量也极多, 总共算起来能有上千之众。 此时在临近河堤断口处的工地上,竟有一大伙人围拢在一处斗殴,将周遭修堤的器具和材料都撞得乱七八糟。原本搭建在河堤边缘休憩用的营帐,此时也塌毁了不少。 远远看去,原本井然有序的工地, 已然乱成一团。还有个别殴斗的民工,竟要往他的房屋这边闯, 被守在外头的锦衣卫死死挡了回去。 君怀琅一惊,不由得凝起了眉。 好端端地修着堤坝,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聚众斗殴的事件? 但是,君怀琅已经来不及细想深究了。他立马吩咐进宝道:“去,立刻把今日下午负责的官员叫来, 让他速去将营地周围站岗的官兵全部集合进来, 把斗殴的先控制住,莫要造成伤亡。” 进宝哎了一声,连忙小跑出去了。 见进宝跑远了,君怀琅抬步出门,就要去找个附近的官员问明情况和原因。 却有一柄没出鞘的绣春刀挡在了他面前。 君怀琅侧目,就见段十四挡在那儿。 “请世子随属下离开。”他说。 “修堤的工地上出了状况,我怎能先走?”君怀琅道。“我自能处理好,你放心。” 段十四却垂着眼,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爷有命,属下需保护世子安全。”他说。 君怀琅懂了,他的意思是,他只负责保护自己的安全,至于其他,他并不会管。 君怀琅看着外头情况愈发混乱,人群之中混杂了几个穿官服的人,却根本控制不住场面,反倒只剩下被殴打的份。 这样的情况下,必要有一个出面安排,稳住场面的人。 君怀琅有些急,对他解释道:“我不过是去安排人马,阻止他们作乱,并不会出危险。你有你的职责所在,我也有我的职责所在。” 段十四的刀却仍旧横在那里:“世子可从西侧门离开,那处无人。” 君怀琅明白了。 薛晏身侧跟着的这个少年,虽说强大而稳妥,什么事都办得好,却缺失了几分人性,与寻常人并不相同。 他就像是薛晏手中的一把暗器、一柄利剑,锋利有余,但只是一件兵器而已。 让他按命办事他可以,但若同他解释商量,却根本行不通。 ——毕竟他根本理解不了。 君怀琅话锋一转:“薛晏让你做的,不光是保护我的安全吧?” 这次,段十四抬眼看向他了。 黑漆漆的一双冰冷的眼,泛起了两分笨拙的疑惑。 君怀琅看向他,从袖中拿出了那块青玉:“他是让你们听命于我,没错吧?” 段十四的目光落在了那块玉上。 “是。”他道。 君怀琅将玉收回了袖中。 “那我现在命令你,随我一同到工地上去。”他说道。“至于如何保护我的安全,就是你要做的事了。” 这回,段十四听懂了。 他向来只听得懂命令,至于其他的,他从小就没学过。 “是。”他抱刀应下,侧身请君怀琅出去了。 君怀琅的确不大需要段十四的保护。 零星几个胆敢往他住处冲的民工,早被锦衣卫们制服了。他刚出房屋,就有个被打得面带乌青,头发散乱的中年官吏跑来,对他行礼道:“世子恕罪,属下办事不利,让工地出了事故……” 君怀琅忙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官吏说:“是今天在施工处受伤的那十来个工人。抚恤金和药物明明发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却说没有收到,还说有小吏要将他们都赶走……这些工人便和他们一道的同乡好友一起去讨说法,莫名其妙地就全打起来了……” 君怀琅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进宝急匆匆地领着掌管此处巡逻的官员跑了过来。 “速派官兵去将他们全都拉开。”君怀琅说。“所有参与斗殴的,一个都不要落下,先全都控制起来。你再将此处的锦衣卫带一半同去,一定不要让他们打出人命。” 进宝和那官员领命,连忙带着人到工地上去了。 方才那个跑来的官吏闻言,期期艾艾地开口道:“这……世子殿下,真要全都扣押起来?” 君怀琅看向他。 就见那官员小声说:“不如等状况稳定下来,由属下先去问问。若真是咱们手下的人办了错事,也不好冤枉了这些百姓啊……” 君怀琅知道他在怕什么。 大灾当前,官府的人最怕的就是乱、就是失民心。 如今,工地上已经有百姓因为官府的失误而乱起来,万一再盲目扣押,让他们和官府之间的矛盾更为严重,可如何是好?如今,一个工地的场面尚能控制,但如果寒了全城百姓的心,到时他们要乱,可就控制不住了。 君怀琅闻言,转头看向乱成一团的工地,没有说话。 那官员劝道:“世子殿下,如今金陵城岌岌可危,可不能再乱下去了。” 君怀琅摇了摇头。 “不必担心。”他说。“我自有决断。” —— 天黑之前,君怀琅收到了工地上官员们提审作乱者的状纸。 果不其然,如他所预料的,因为当时工地上事故出得紧急,抚恤金直接发放了下去,并没有严格地记录,因此并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有人私吞。 但是君怀琅知道,没有。 从他今天看到工地上的乱象时起,他心下就已经有了考量。 那官员说得没错,如今的金陵城已经经不起动乱了。 正因为如此,就一定有人想要看到金陵动乱,让灾情变得更加严重,以至于完全无法控制。 前世不正是如此么? 从有“流民”冲入书院殴打书生起,到今日修堤的工地上发生殴斗,再到前世,流民营发生多起暴动,甚至到了有人揭竿起义的地步,这些乱象和灾情一起爆发,不仅能让金陵乱成一池浑水,还能让主事的官员背负重罪。 而在混乱之中,趁机贪污嫁祸,也更好进行了。 君怀琅猜出,今天的事,是有人在演戏。 薛晏一走,工地立马就乱,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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