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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天员们只在西庇尔上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海洋。 海洋覆盖了整颗星球,除此之外, 别无他物。 没有回答, 没有回音, 也没有生命。 地球上的科学家们于是猜想, 西庇尔上的智慧生命是否只是藏在海水中的某些微生物? 西庇尔是不是类似于一颗原始的地球,他们的生命进化史才刚刚展开? 可这显然不符合逻辑。如果这些生命已经进化到能够在火星上写字——他们又怎么会仅仅是一些连自我意识都尚未清晰存在的微生物呢? 这困扰了地球上的所有人。 宇航员们按照各自国家政府的授意, 从西庇尔上打捞了几吨重的外星海水回地球。 如无意外, 在未来几年, 地球上的所有地外生命和航天研究都将以这几吨海水为中心,他们试图从这些海水中,找到地外生命存在的痕迹。 但意外偏偏发生了。 ——不,又或许不是意外,这正是西庇尔上的居民们,对人类的一份慷慨回礼。 当向导号回到地球的时候,悬浮在天空中的那个东西也出现了。 人类目前只能确定,它是随着向导号一起来到地球的。 它出现在全世界各地,每个国家、每个人的视野上方,它无处不在,没有人能够逃离它的注视。 更糟糕的是……在每个人眼中,它都是不同的东西。 在基督教徒眼中,它是华美肃穆的教堂; 在伊//斯//兰教教徒眼中,它是洁白无垢的清真寺; 在佛教徒眼中,它是威仪宁静的寺庙; 在神秘学主义者眼中,它是流光璀璨的六芒星图案…… 它映射着每个人心底最坚定不移的信仰,是所有人不敢对外言说的渴望、幻觉和梦魇。 试想当你一觉起来,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内心深处最渴望的那个东西出现在视野中。然后你的一天就这样开始。 每一分,每一秒,你都无法逃脱它的存在。 当你被困在平庸生活的迷宫里时,当你在烂泥一样的生活里挣扎时,你能在透过公交车的窗户看到它,你能在写字楼的狭窄窗户隔间里看到它,你能在入睡前看到它,你也能在每一个痛苦醒来的清晨看到它。 你凝视着它,仿佛目睹着天国的降临。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你,它将带给你们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自由…… 那是真正的自由王国。彻底的解放。 ——只要你愿意走近它。进入它的世界。 谁也说不清楚,第一个被它诱惑的人是谁。 当第一个人放弃抵抗,开始走向它之后,成百上千的人也都紧随其后,向这个物体走近。 而当他们走到它附近,或是想要一睹它的真容,或是想要仔细观察那教堂的一根科林斯式立柱,他们就会在进入它内部之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挣扎,消失是一瞬间突然而至,连组成人体物质的分子结构都不复存在,仿佛物质直接消弭,热力学中抵达熵增极点,一切回到无形的状态。 有人指出,在东方文化里,他们称呼这种现象为“飞升”,而在闪米特一神教背景中,这叫做“被提”(Rapture)。原来历史上早已发生过类似事件,而先哲们也早已为此命名。 这些消失的人成为了它的一部分,白日飞升,从此进入真正的自由王国。 谁也无法断定他们的消失究竟是死亡,还是某种程度上的新生。 从物理学上来说,这些人确实是不复存在了,但从高维度的层面上来说,他们获得了永生。 ……他们被那个物体吸收,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从此再也不用承受肉体的痛苦,而成为某种更高级的形态存在,一种混沌和庞大的集体意识体……就是那个东西本身。 原来这才是西庇尔,送给人类的终极关怀赠礼。 他们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终点站”。 它既是人生的终点,也是文明进化的终点。 人们很快弄明白了,西庇尔上的智慧生命,到底以何种形态存在。 兰沉窝在公寓的沙发上,拿着手里的那份最新《自然》杂志,翻看到上面的头版头条。 ——《超越物质实体,这是否也是我们进化的终极?》 自从“终点站”出现在地球上之后,类似的论文已经数不胜数。 研究者们很快从这些白日飞升的现象中,弄清楚了西庇尔的行为逻辑。 想象有这么一个文明: 它们起初也和人类一样,从大海深处的原始暖洋走出,从最初的细胞开始逐渐进化成复杂的分子形态,它们也和人类经历了一样的物种演化、文明兴衰,而当它们种群中的某些先知仰望深邃星空时,它们也同样像人类一样,拥有了某种在子宫中仰望着整个世界的好奇、震颤与敬畏。 ……科学探索的种子,就在这一刻种下。 如果将它们的文明发展历程看作是一把不长不短的时间尺,时间尺的长度约为20厘米。那么从种群中第一个开始利用工具的个体出现,到它们学会利用高能量分子能源为止,大概占据这把尺子上的前19厘米。 但从那以后,在短短的1厘米之内,科技水平的进步将呈爆炸式发展。它们会飞跃文明的关键节点,迅速进入太空时代、跨越太空殖民时代、迈过资源枯竭时期,并最终在不断的进化和技术发展中,抵达文明的终极。 在那个终极,它们进化掉了肉身,不再以实体的形式存在,而成为某种无形的纯能量体、意识网络,个体存在不再具有意义,每个生命都是整个能量体的一部分。 这是人类所不能想象的真正造化……某种进化的终点。 现在,终点就在人类眼前。 西庇尔给了人类一种选择,可以直接越过这文明时间尺上长达十几厘米的阶段,向终极演变迈进。 这是它们给予人类的友好馈赠。 这一理论在“终点站”出现后喧嚣尘上,它直接击穿了人类迄今为止一切对进化的猜想。 支持者们大肆宣扬这个理论,认为所有人都该前往终点站飞升,现在甚至连兰沉的导师都开始支持这个理论了。 ……这篇论文的一作,就是兰沉在麻省理工读PHD时的导师。 他愤怒地将杂志扔到一边,对阿喀琉斯说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又算什么?宇宙达尔文主义?这算哪门子进化?他们这是在让所有人都去送死!” 阿喀琉斯从浴室里走出来。他刚洗完澡,只穿了一件柔软的莫代尔棉家居长裤,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上身,身上还带着好闻的柠檬味沐浴露香气。 “别看那些东西了。” 他坐到兰沉身边,两个人亲密地躺在沙发上,兰沉趴在阿喀琉斯怀里闷闷不乐:“我不能接受……他说这是我们进化的终点。” 他仰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注视着那个巨大的外星生命体,说:“难道我们所有人都得放弃自己的意识,成为这种东西?孩子不会再记得母亲,朋友不会再认识自己的挚友,我不会再记得你。” 阿喀琉斯没说话,用手指拂开兰沉垂落的一缕发丝。 他从小就寡言少语,认识兰沉之后虽然这个坏习惯改善了不少,但他们相处的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兰沉说话,他静静地听。 兰沉又道:“失去自我意识……失去情感,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皱起脸,把面庞贴在阿喀琉斯胸口,听着恋人胸膛里那颗心脏令人安心的跳动声响,说:“如果□□,那我宁愿只和你活短短的一辈子。” 阿喀琉斯终于开口,道:“嗯。” 兰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抬起头,看着他黑色的双眼,像下定决心:“所以你要是死在任务途中——我不管到底是飞船没飞到目的地还是在西庇尔上坠毁了,我就直接自杀来陪你,知道吗?” 阿喀琉斯皱了皱眉。 “不要来陪我,”阿喀琉斯哑声说,“我会回来的,你要长命百岁。” 兰沉扁了扁嘴巴,靠在阿喀琉斯肩头,长而柔软的睫毛轻轻扫动。 “你自己清楚,这一趟任务的成功率有多低,所以我才想……和你一起去。” 他抱紧对方的手臂,眷恋而不舍地在阿喀琉斯下颌边蹭了蹭,仿佛一只撒娇的小猫。 终点站出现在地球后的一年内,大量人类选择了前往终点站白日飞升。 毕竟没有人会对自己的生活现状感到满意。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人们总会或多或少地发现生活中那些致命的“斑点”。或许是所爱之人的离世,或许是疼痛难忍的顽疾,又或许只是压力太大、喘不过气、忘记缴清上个月的医疗保险费……这些让人无法忽视的“斑点”均匀地洒落在每个人的生活幕布上,仿佛癌细胞一样在幕布上不断扩散,终至无法承受的地步。 终于有一天,他们会扛不住那个“被提”的诱惑,选择走向西庇尔提供给他们的神圣恩典。 情况在一年内完全失控了。 很多国家的人口在一夜之间大量流失,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虔诚的教徒和对生活绝望的人们此刻站在了同一个阵营,他们排着队前往终点站,仿佛被领头羊带向深渊的羊群,瀑布般从悬崖上跳下,结束这麻木痛苦的人生。 人世间有太多难以说出口的苦难,如果只要这么简单就可以摆脱这些痛苦,谁还会愿意留在世间苦苦挣扎? 全球的人口在这短短几年内流失了大半。 按照这种速度继续下去,人类将很快陷入发展停滞状态。 工业生产产值跌进谷底,许多人工岗位都因为缺乏劳动力而直接消失,政府停摆、经济倒退、社会冲突加剧……完全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人越来越少,导致社会越来越糟糕,从而让更多的人感到痛苦和绝望,于是更多的人选择向终点站寻求解脱。 无论是哪一种宗教所预言的世界末日场面,都在这几年间纷纷上演。 留下来的人们一边心急如焚,一边努力地在寻找着解决这场人类末日的办法。 最终他们决定向西庇尔发射第二艘飞船。 他们想要向西庇尔寻求解答。 他们想知道西庇尔为什么要将人类置于这种境地,以及把西庇尔送给人类的这份赠礼如数奉还。 “向导号”飞船花了三年时间才建造完成,但眼看着大难临头之际,人类能举全球之力,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造出第二艘进行星际远航的飞船“拯救者”号。 阿喀琉斯,就是即将登上“拯救者”号的那五名宇航员之一。 这五名宇航员配置极为完美,他们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类最后的希望:阿喀琉斯是其中经验最丰富、体能和意志力最强悍的人类,此外,还有一名物理学家、一名哲学家、一名负责飞船运行维护的机械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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