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番话让祝修隐隐猜到了几分这妖身份。面对这位受人敬重的前辈,即便眼下对方只是一缕魂魄,祝修也不敢不恭。
南浔将手置于祝南天灵盖,闭眼仔细探查。
* 天色渐晚,阴凉的气息在树叶杂草间徘徊。
一直安静抓着衣角的小孩瑟缩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恍若妖魔恶鬼游荡的暗影,忍了又忍,终是撑不住躲到容尘身边,不敢抬头。
闭眼休息的两人这才注意到四周的变化。下一瞬,纯净的灵力散出将四周怨气隔离。
容尘摸了摸顾笒煊的脑袋,正想安抚几句,灵气感知到扶着的人身形渐淡,心下一慌,忙为其渡灵。却不想下一刻手就被抓住。
南浔阻止了他渡灵的动作,摇头道:“无妨。我本时日无多,能撑到如今已是极限。此界灵气匮乏,还是留着镇压那物吧。”
传言南浔与白驰年少相识,私交甚好,如今却连名都不愿唤而以“那物”代之,想来定是对其失望至极。
容尘没那揭人伤疤聊八卦的喜好,正欲寻个话头跳过这段,祝修怀中的人哼了一声似要醒来,当即住嘴,扶着南浔寻了块大石坐上去。
南浔侧头冲缓步跟来的祝修道:“那小童方在梦中经历一场考验,眼下正是困乏之时,不若休……”
“啊!”
南浔话未说完,祝南猛地大叫一声,惊得几人偏头看去。
祝南刚醒本就迷糊,被人锁着脖子抱着差点没背过气去。正准备挣扎自救一番,却不想余光瞥见了一张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脸。
猛然见到死去的同伴,以为见了鬼,当即顾不得其他,奋力脱开禁锢,连嚎带叫着扑过去将人抱住。
他喜极而泣,眼泪鼻涕糊了对方一脸也不自知,只顾哀嚎。一句你怎么就那么死了啊还未出口,祝修瞥见师兄皱起的眉头,直接手一伸以术法封口捆了个结实。
祝南瞅着顾笒煊眼里直冒泪花,被捆着也不老实,使劲往他那边蛄蛹着。
顾笒煊往前迈了几步,想开口乞求,容尘直接道:“我等有要事相商,你二人先去一旁等候。”随即解了禁锢,将两人打包传到百米之外。
*
银月高悬,星辰点缀。
三人皆不是话多之人,此刻围坐一块,唯有相顾无言。
夜里静谧,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容尘正欲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却见南浔抬头望了眼天空后,突然向后仰躺在了巨石上。
南浔:“原以夜晚皆暗,却不知万道星耀。”
他伸手遥指满天星光,冲方才划过的亮色道:“看,是流星。”
祝修对此毫无兴趣,容尘则是看不见。
无人接话,容尘道:“前辈乃幻术之祖,所幻之境定是比之更璀璨夺目。”
未曾想南浔摇头道:“不。比起幻化出的虚无,吾更钟爱真实的美景。”
他凝望夜空,目带追忆。
南浔:“犹记上界星空,比之璀璨万分。可如今已是千百年过去。千百年,凡界已是沧海桑田,那上界……”
容尘:“天悬星河,泉映月影。”
南浔的声音似烟一般轻盈,夹杂着几分落寞。
南浔:“若有机会回去,能否带吾观赏一番?”
容尘点头:“荣幸之至。”
南浔轻轻地笑了,似有一抹淡淡的霞光从嘴角飘过。
南浔:“有劳了。”
容尘点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上一世的容尘没见过南浔本尊,对其了解多是来自前辈口中与书籍记载的只言片语。此次得见真人,激动之余难免话多,却又不知从何聊起。
一阵天马行空后,容尘突然问:“前辈‘南浔’一名,可有深意?”
南浔未答。
*
天上银光闪烁,恍若天降白羽,梦回年少。
彼时大雪纷飞寒风呼啸,那人站于山顶回首望来,皱眉观察许久,笑道:“小蛇,你怎么像隐了身似的,如此难寻。”
随即似模似样地支着下巴思考了会儿,道:“既如此,便唤你‘南浔’吧,谁让你总是那么‘难寻’。”
说罢,自己还颇满意地点点头。
他不服反驳,说同样一身雪白,怎的他就能一眼认出。
对方点了点自己额间红痕,笑说:“那是吾这天生的玩意儿太显眼,不然你定是察觉不了。”
他不甘示弱,学着他的样子支起下巴,思考良久,道:“那你便叫‘白驰’,如何?”
“嗯?”
见对方疑惑,他解释:“‘白驰’谐音‘白赤’,与你白毛赤痕很是贴切,且‘驰’有奔跑之意,很适合你。”
“甚好,往后吾便唤此名。”那人眉眼含笑,应下了。
*
失神不过片刻,回神时那蒙眼后辈正侧耳等他解惑。
蛇瞳眨了眨,将脑海中那神采飞扬的俊俏少年郎甩去,坐起身来。
南浔:“并无深意。年少所取,千年未改,仅此而已。”
他将手放于脑后,整个人往后仰,习惯靠着什么。只是身后空无一物,无甚可靠。
抬手一变,几人身后幻出一树。
疏懒的月光从高处照下,洒落一地斑驳树影。
他挪到巨石边缘,背靠着树,仰头从叶间看月。脖间白珠随着动作滑出衣领,暴露在外。
祝修盯着那珠子辨认片刻,问:“前辈颈间所挂之物,可是传信鸟内丹?”
容尘试着放出灵识探查,道:“似乎与我们所见的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南浔扯下珠子,在手中上下抛玩,为二人解惑:“是传信鸟内丹,不过不是百年,约莫估计,该一……两千年?记不清了。”
能有千年寿命,最低也是元婴。能在那个强者如云争斗不休的年代修到元婴,其实力至少是如今元婴修士的两倍。
容尘:“前辈修为在那,若想,得此物并不难。”
南浔:“千年前群雄并起,强者为王。吾无意卷入领地之争,便选择偏居一偶,远离纷争。既无争抢,何来胜败?”
南浔:“败而身陨者数不胜数。既身死,所有之物自然无主。吾不过侥幸捡到罢了。”
他说罢,将手中珠子抛予祝修:“送予你罢。”
未等祝修回绝,他道:“这般赏月属实无趣,不若听吾说些故事?”
发丝迎风翻飞,被他轻拨至耳侧,清雅如仙的相貌历经千年犹未变。
他忆着过往,将其缓缓道来:
“吾由天地灵气聚集幻化,却在破壳之际被一大妖无意带出幻境,于回领地途中发现,随手抛下。” “也是那时,吾认识了白驰。”
容尘:“书上记载年少时前辈与他关系极好。”
南浔未否认:“吾由南海幻境孕育成形,于落子山睁眼看世间。他于吾,是师,亦友,如主。”
容尘:“那为何……”
南浔:“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祝修摩擦着珠子,问:“所以前辈下界,是因白驰被镇压时用此传音?”
传信鸟内丹,百年可传音,千年可越界。白驰被镇压,其修为便形同虚设。上界与下界有护界大阵分隔,普通传音定然无法送达,祝修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此物。
南浔点头:“吾与他分道扬镳之时曾约定,以此传音,必是气数已尽,最后一面。”
“若他先死,吾带他妖骨回落子山,入土安息。”
“若吾先行,他带吾骨灰去南海幻境,落叶归根。”
传信鸟因其丹可传信,千年前便被各类修者捕捉得几近灭绝。千年内丹……至少也是叱咤一方的能者。可偏偏,陨了。内丹还刚巧被远离尘嚣,隐入山林的南浔捡到。又好死不死的,被这条傻蛇送给了白驰,以至于最后害了自己。
该说是天意如此,还是造化弄人。
容尘叹了口气,为他哀叹。
许是已过千年,当初的悔恨已被时间冲淡,又许是幻妖一类天生对喜怒哀乐不甚敏感,南浔看起来并不气愤,甚至还能事不关己细细讲述:
“他坏事做尽,被修仙者一路追赶至此,肉身殒灭魂魄被镇,当初追随他的那些妖兽也弃他而去。”
“吾收到传音找到他时,他已经快不行了。”
“他说他时日无多,请吾帮他收敛尸骨。”
“那是骗你入局的借口。”容尘道。
“你说的对。”南浔说,“吾对他没报什么期望的,可他到底还是让吾失望了。”
他继续道:
“吾是幻蛇,虽肉身进不去,但魂魄离体,以灵魂之态进入,还是能躲过阵法探寻不被发现的。”
“吾将肉身藏于破庙,以魂魄之态进去了。”
“就在吾顺着他的指示找到他时,他对吾说了句得罪,下一刻就趁吾尚未反应过来,猛然间捅穿了吾的丹田,将吾的内丹与魂魄生生分离。”
他靠着树,看似沉迷月色毫不在意,手臂却下意识环抱住自己。千百年孤寂无伴,他已习惯了以这般姿势抵御漫长无垠。
南浔:“他展现出来的虚弱不堪都是伪装的,就为了骗吾放松警惕好一击制胜。”
“吾没有办法反抗。他修为比吾高,又是早有预谋,吾毫无防备,自然让他得手了。”
金丹中期的魂魄对金丹初期的修者,仅仅隔了一个小境界都尚有一战之力,更何况一个元婴后期一个元婴初期?有修为这道天堑在,即便白驰无肉身缺魂魄,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和他比,南浔差的又岂止这两个小境界?
这个局,从南浔踏进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之后再努力想爬出,都是奢望。
“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吾的内丹据为己有而束手无策,”他继续道,“失了内丹,吾的魂魄凝聚不了,即将涣散,只得进入肉身,借着肉身上残存的修为和偶尔溢出的内丹之力存活。不过眼下怕是时日无多了。”
容尘不知这话该如何往下接,朝身旁探去灵识,发现师弟亦是沉默。
过了片刻,容尘轻声问:“你恨他吗?”
骗他入洞,夺他内丹,容尘想,南浔此刻必然是恨极了他。
却不想南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是吾轻信于人,怨不得别人。”
他收回手拢了拢衣领,欲起身去寻那两个孩子,转头却发现那两个小孩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趴在石旁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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