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少年尚处于依恋长辈的年岁,哪怕相处时间短暂也极为黏着容尘,已然将他当做父兄般的存在。练剑练出一身汗也不擦,一边喊着累一边带着一身汗液直往容尘怀里钻,仗着自己年纪小央着容尘背他回居所。
想着想着,竟是情不自禁将笑意表现在脸上。
“师尊在笑什么?”顾笒煊问。
容尘:“在笑你从前,跟个脏脏包似的。不是弄一身泥巴草叶便是带着一身汗水,隔着老远就往为师怀里扑,也不嫌自己灰头土脸。”
容尘说着便笑,顾笒煊也丝毫没有被取笑的不快。望着对方寒雪般的眸子,见其中笑意点点并无厌恶不屑,忽的便心安了。
撑着手往那边挪了挪,顾笒煊道:“那是知道自己有师尊纵容,所以格外珍惜欢喜。”
容尘:“那方才海中一事,也是仗着为师纵容?”
“不。是没了法子,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绷直了背,小心观察着容尘神色,“弟子知错了。”
容尘点头:“既知错,往后切不可再犯。”
顾笒煊乖巧点头,盯着容尘柔和的眉眼,小心试探:“弟子还以为梦醒之后,师尊记起所有,会生气。”
气?
被这般玩弄,容尘确实是气的。
但方才思绪混乱中捅了对方一剑,也算解了气,现在不气不恼,反倒分外平和。
他后仰将头靠着石头,望着朦胧天空,闲来无事随口问:“那你怕我生气么?”
“怕。”顾笒煊骤地抱住他。
“师尊大概不知,我每半夜都会去你房中抹消一次记忆。甚至怕事情败露,连那两个买的人也未放过。”顾笒煊轻声道,“我是真的怕,怕记起之后师尊不要我了……”
离得太近,海风吹着顾笒煊头发直往容尘脸上招呼,容尘伸手将他头推远了些:“既怕为师发现,你怎么不干脆把他们两个藏起来?”
“我想的。”顾笒煊抱着不撒手道,“但我见师尊对那个孩子甚是关心,怕就此将他抹消师尊会不开心。”
“更担心若哪日师尊想起来了,我的罪责怕是又要添上一笔。”
容尘心觉好笑:“你做了这些,还怕那一笔?”
顾笒煊分外乖巧:“能让师尊少气一分,也是好的。”
容尘:“那你最初就不该致我入幻。”
提起幻境,容尘一阵怅然,连带着声音也低了些:“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在那不真实的记忆里做的再多,现实中的人也不曾发生改变。”
遗憾涌上心头,好在他仰着头,没有让眼泪落下。
“如果……早些遇到他就好了。”
顾笒煊:“师尊……是指南音吗?”
容尘坦然:“……那孩子,我确实多有垂怜。”
“我……挺同情他的。”
南音如最初的顾笒煊、如从前的自己,以至于容尘一见便莫名地想救他,如同隔着时间在救赎最初的顾笒煊、拯救从前的自己。
只可惜,一如无法回到的过去,南浔经历过的、那留存于记忆中的久远从前,也无法穿越时空去更改。
纵使遗憾,也在被时间推着步步往前,无法回头。 ----
第55章 54.南海萤火
那人仰面望天,神色颓丧,眼中亦是积了泪。
想来是为那相处几日的少年遭遇伤感。
顾笒煊突然道:“那听闻弟子命不久矣之时,师尊可曾有半分垂怜?”
“亦或有半分……难过?”
难过?他怎么可能不难过。那是他唯一的弟子,是他给予了无限纵容和温柔的弟子,可最后……唉……
“你终归是我徒弟。生死祸福,我自然牵挂。”
顾笒煊:“那为何我被判定可能中了秘术时,师尊立刻便宣布闭关,从始至终不曾过问?”
他靠着容尘,手握着湮灭剑柄,忍得发颤:“连湮灭……也是拖祝师叔送来。”
又是这事。
上次被关魔宫,顾笒煊也是问他“师尊以剑为证逐我出师门之时,可曾有半分悔意”。那时他避而不答,无非是想自己揽下那份怒火。
年幼的男主尊师重道,对宗门亦是满心感激。但被逐丢弃自生自灭,一颗感恩之心是否尽数破碎,容尘不得而知。唯一能做的,不过揽下那一切苦难之因,将宗门商议所作出的决定揽到自己身上,这样男主后期实力增长报复之时,也只会对他心中逐他出师门的自己怨恨交加。青曜……或许能逃过一劫。
可……入南海前的那番发自内心表白却让他从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师尊,取代女主成了男主的心尖尖,一举一动都影响着男主的心境与行为。这番身份转变,便必然不能让他记恨自己,由爱生恨。否则别说宗门,连这四海八荒三界四族都难逃一死。
那这误会……是必然要解开了。
“师尊,我们好好谈谈可以吗?”
望着一动不动拒绝开口的容尘,顾笒煊满是挫败。强压着心中暴虐的疯狂,趴在容尘肩头竭力保持着那份平和,生怕吓着他。
“师尊那般疼爱弟子,定然做不出袖手旁观。师尊定然……也是努力过的,对吗?”
他抱着容尘,将颤抖竭力压制:“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不希望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越来越远。”
“师尊……”
最后这一声师尊,音调温软尾音上调,乖巧柔和中带着一丝撒娇意味。像极了年少扑在他怀中,仗着他容忍便肆意放肆的模样。
容尘最是受不了他这般。终是长叹一声,坦白道来:
“我……从未想过逐你出师门。”
他将环在腰间的手拿了一只下来,握在手中,回忆着慢慢道:“那日天域邹长老、虚灵欧阳长老还有万草谷的林客卿来拜访寻你,我并不知所为何事。”
“你昏迷的同时,恰逢我突有所悟急需突破。事出紧急,不得已传音师兄,将你交付他人。”
“怕闭关之时你无人照顾,便拖师兄师弟多加照应。”
“湮灭,也是我托师弟交还予你。不为作什么凭证,只为了让你在危急关头有武器傍身。”
容尘解释着,将师尊促使的进阶改为了“突有所悟”,却注意到徒弟颤动不止。
“你发什么抖?”
“我高兴。”顾笒煊回握住容尘,抬头冲他笑得灿烂。
容尘侧头观他神色,不似高兴,可语气又不似作假,一时竟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
容尘:“你还是小时候可爱讨喜。”
一个五六岁孩子撒谎,谎言都表现在脸上,不必出言试探便能轻易露馅。也不必像现在这般,时时试探时时警惕,生怕他对宗门不利。
最最重要的,是好哄,且能力低微。一串糖葫芦便能哄好,不必如今这般费力揣摩;三两下就能击倒,也不用担心打不过束手无策。
顾笒煊却是瘪嘴:“这般也甚好。”
“不会永远对您毕恭毕敬,不用永远顾忌师徒关系。”
“没有那道师徒枷锁,我便有了与你并肩的可能。”
容尘纠正:“我并未逐你出师门,那后山印记也并未抹去。”
青曜后山刻记着师徒印记的文字,除非师尊或徒弟亲自动手,否则便会世世代代印刻其上永不磨灭。
顾笒煊不会去抹,容尘亦是不会。
换言之,他二人师徒关系仍旧作数。
“师尊是在委婉提醒我什么吗?”顾笒煊一手握着容尘的手,强行塞入他指间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仍旧紧紧将他环绕着。
“可我喜欢师尊喜欢的紧,实在没办法忍着。”
“无论如何忍耐克制,一听到有关你的消息,心脏总会控制不住漏跳一拍。忍不住偷看你、在意你,我对所有人都可以遮掩,可唯独喜欢师尊这点,是我无法控制无法更改的,最透明的秘密。”
他将头依在容尘肩上,望着飘至眼前的发丝,声音飘忽。
“师尊知道吗?我从很小很小,小到久远的初见,便对师尊念念不忘。”
“你不知道,师尊。我有多么欢喜难忘。”
“你仿佛从天而降的神明救我出泥沼的时候,我真的真的不敢相信,不敢奢望那是冲我而来的。我从来不敢想象奢望高贵的神明会垂怜我。”
“可你向我伸出手了。在悬崖边,是你先伸出手,拉我下来。是你主动救赎我的。”
“我像地里肮脏的虫卵,困于污泥脏臭中不见天光,是你让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我渴望跟着你,像一沾上便拍打不掉的尘土,像恶心难缠的飞蝇。我当时卑劣地想,只要沾着你,任你恶心作呕、任你厌烦嫌弃,我都要跟着。”
“我知道这很不对,很讨人嫌,可我真的没办法了。那时的我人人厌恶避之不及,我无处可去无人收留,荒野那么大,我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接受我。”
“不在意我的肮脏难堪,不在意我的恶毒可恶,真真护着我、关心我。”
“可你不该救我,也不该施舍我温暖的。”他依靠着容尘,抱着他,低垂了眉眼,虚虚望着某处。
“就像养父母说的,我天生贱胚子。又坏又讨人厌,一碰就难缠得紧,谁碰上都是倒了大霉。”
“就像现在。分明你不喜欢我,却也丢不下我。缠着你磨着你,烦躁又甩不掉。”
南海波浪层层叠叠,涨起又落下,反反复复。在那灰蒙一片的远方,好似有点点星光在闪烁。
一如当初梦境里的萤火之光。
顾笒煊伸出手,朝前抓去。可隔得太远,根本触之不及。
他黯然之际,忽听头上传来一道声音。那人好似也看到了远处点点光辉,想到了什么,嗓音温和,一如当初被困于一方天地时的语调。
“不恰当的人给予的温暖,是黑暗中的光。然而毕竟是萤火虫的光,终究会飞去。”
“你该学着放下、遗忘。”
“这世间,自有人比我更值得你去爱。”
顾笒煊早已料到了答案,可当真听到时内心仍会酸涩。
“可师尊,小时候喜欢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忘记啊。”
“你那么好,那么好,我怎么……怎么舍得忘掉。”
他动了动身欲换个姿势,容尘被箍了好半天难得有了喘息,当既手一撑欲起,却被顾笒煊猛地一拉又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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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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