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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的人一直垂着头,脸也隐藏在阴影里。她还穿着最后一次演出时的长裙,夜空般的黑色点缀着金色的星光,瘦竹般笔直的手臂上,布满了金色的鳞片,使她信徒献祭般的姿态,染上噩梦般的诡谲。 这幅场景确实曾盘踞在她的噩梦中,一次又一次。 脚步声出现,画上的情景似乎也随着新的客人加入,颜料像是倒入漩涡中,逐渐扭曲成新的画面。 凯瑟琳无声地望过去,望到那深不可测的走廊边缘,一双落后于时代的高跟长靴落入她的视线,接着长到膝盖的双排扣外套,系着巴洛克风格领结和花边衬衫,最后是点缀着翎羽和蕾丝的礼帽。 和她走入同一条走廊的男子是一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但这却丝毫不妨碍她猜出他的身份,他看见她的时候也仿佛愣住了,慢了一拍才看向两人之间,挂在走廊最中心的挂画。 不久前还捆缚在十字架上的红发女子换了一袭宽松的白色睡裙,姿态疏懒地倚坐在卧室的窗边,她似乎正望着阳台下穿流如梭的行人,街对面的巷子里,一个褐发蓝眼的男青年正迈入阳光下,抱着一束黄色的郁金香,放在鼻尖轻轻嗅闻香味,遮住了半张面孔。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凯瑟琳站在原地,遥遥地望着另一位和她一样没受到邀请的客人,她似乎想要笑,但最后却用力过度般,扯开嘴角,吐出喉咙深处压抑至极的音节:“父亲。” 乔治·威尔逊抹了把脸,意识到自己的伪装不知为何被这处空间洗去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他微笑叹息道,“我们应该从未见过面。” 凯瑟琳无言地盯着他,片刻,便收回目光,恢复冷静。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她果断地判断。 “在时间倒流回原点之前。” 唐诘又一次跑回了画廊的起点,在体力的流失下,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眼睫,头晕目眩之下,无法睁开双眼。 “体力完全恢复成了穿越前的水准。” 他坐在地上,膝盖屈起,脚底蹬着地毯,手掌按压着腿部肌肉,痛得他一阵牙酸,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钴蓝色的电光闪烁着在指尖流窜,感知着神经脉络里时有时无的魔力,唐诘皱起了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混乱。 唐诘只能想到这个词。 他的魔力时而充沛得像是要将神经撑爆,整个脑袋都像是要炸开一样头疼欲裂,时而又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般少得可怜,只能在指尖闪烁两秒便立即消泯。 同时,他的身体却又始终保持着人类的状态,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定格在了“穿越前一天”。 熬夜刷题的疲惫,久坐未起的酸痛,两小时前喝下的热牛奶在肠胃里翻滚,舌面上还覆盖着一层冰糖化开的甜腻感。 像是静止在那一刻,再也没有发生变化。 无人的寂静中,更恐怖的猜测在一瞬间击中唐诘的大脑。 ——我难道死了吗?死在穿越前的那一刻? 嘴唇颤动着,但话语却始终无法从喉咙传达到口腔,呼吸间,只有沉重的空气像是要将身体穿透般,通过气管在肺叶里流动循环。 不。 能解释现状的很多,死亡只是其中的一个,更何况,不是早就确定过了吗,还在埃尔夫火山的时候——自己改造后的身体,早就不是原本的身体了。 说到底,他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唐诘”都无从确认,也许,自己只是一个继承记忆的人造人,或是别的什么。 可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还能感到血液在身体流淌时的温度,感受到原本明镜般清晰的记忆也蒙上灰蒙蒙的薄雾,在呼吸急促的时候会呛得不停咳嗽,就像从前。 “还原、刷新、重置。” 唐诘尝试去理解这一切,用他浅薄的经验,去理解如今遭遇的困境,他垂头望着自己的手掌,通过手指间的缝隙,看见光影穿过身体,落在蛛网般的地毯上。 过去的自己覆盖在如今的自己身上,宛如幽灵般重现的时间。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缓了一阵,半晌后,才慢慢掀开眼睑,恍惚地抬起头,心跳却忽然漏了一拍,视线聚焦在对面的画框上,久久无法移开。 “消失了……?” 睡在葡萄藤下的女子消失了,只留下秋千,空荡荡地迎风飘动。 噗通、噗通。 错觉,不,不是错觉。 熟透了的葡萄从藤蔓上掉落,但落到草坪上的却不是葡萄,而是一颗颗动物的眼珠。 在密集得令人恐惧的眼球将画布填满之前,唐诘一把将画框拆下,暴动的钴蓝色电光从他身上蔓延到脚下的画框背后,啪得,撕裂成了两半。 唐诘松了口气,原本想要再将画框翻回正面,看看变成了什么模样,却在抬头的瞬间,绷紧的神经骤然断裂。 黑色漩涡般的门洞在墙壁上开启,熟悉的魔力从里面传来。 “赫、德。”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话语中的对象如法炮制一同撕裂,丢下画框不再去管,接受了这份说不清是挑衅还是邀请的信号,抬脚迈入一无所知的传送门里。 走廊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人的脚步声。 凯瑟琳在察觉到乔治的消失后,鞋跟在走廊上停滞了一瞬。她转过身望着身后,映入视野的,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或者,称呼它为“回廊”,会更合适些。 挂画上的场景再次出现了变化。 月色下的剧院,化妆室里,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站在卡特琳娜的桌子前,手中翻阅着历年演出的剧本,拇指按在桌子边缘摩挲着木料的纹路。他似乎发觉了窥视的目光,略一抬头,朝画框之外的凯瑟琳望来。 但凯瑟琳却不打算坐以待毙。 在目光交接之前,她抬起手,绯红色的魔力凝聚成射线,洞穿了画像中青年的面孔,成为一个漆黑的破洞,挂画在炽烈的高温下自燃起来。 挂画背后的道路出现了,可她仍然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行动,安静地等待着,挂画的卷轴啪嗒一声,摔落到地毯。 记忆也随着画像的销毁而模糊,隐约透着光线刺穿般的疼痛,片刻后,在她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忘记赫德的容貌时,才终于停下。 “销毁画像就是销毁记忆,销毁记忆就是销毁过去。” 伊芙发现这一事实的时间比所有人都要更早,却没有任何犹豫地,亲手将一幅一幅地画像在狂暴的火焰下彻底毁灭。 “这根本不是我所想象的……我所想象的什么?哈。” “算了,都无所谓了。”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火焰又一次在指尖点燃,还没丢出去,却听见脚步声,从黑雾里传来。 蒙德狼狈地从黑雾里跌出来,半边身体都已经兽化,往日梳理整齐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脸颊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为了防止污血流入眼睛,不得不闭上了半只眼,尽管如此,仍然警惕地朝偌大空间里,另一个陌生人望去。 “我应该是认识你的。” 金发蓬乱的疯女人用大拇指摩擦过嘴唇,燃烧般赤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他,缓缓咧开一个鬣狗般兴奋的笑容。 她收了火焰,上下打量他,片刻后,才遗憾地说: “不过,你似乎已经忘了我了。” 无所谓。 没必要。 火焰温柔地缠绵在她的身边,像是燃烧的晚霞编织成猩红的披风。 “坦白地说,我们没有战斗的必要。” 她冷静得近乎残酷。 蒙德低低应了一声。 伴随着火焰灼烧的噼啪声响,两人最后一份共同的记忆,也将彻底消失,分解成无人认识的灰烬。
第114章 画框留影 唐诘没想过门的后面会是一片海洋。 潮湿黏腻的液体涌入口腔, 浓郁的铁锈味熏得他头晕目眩。 红色、黑色、红色。 天与地之间,没有其他的事物,压抑而疯狂的气息竭力向下压, 唐诘握住一块礁石角,匍匐在上面大口喘气,抹了把脸,想要将满手的血泥在石头上擦拭干净,却越擦越脏。 他缓缓抬起头, 仔细去观察, 自己到底是在个什么地方。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它似乎压得很低,几乎要靠近地面了,赤红的岩浆从裂痕里涌出,暴烈的光芒无处不可抵达。 但生物却无法安然享受这份光明带来的恩赐,越是接近,越是刺痛, 皮肤像是在灼烧,浮现出大面积覆盖的瘢痕, 视网膜惨白得发黑,剧痛直接连接到大脑,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直到失去视力,触觉瞬间清晰起来。左耳隐约在耳鸣中作痛, 他才发现,原来右耳早就开始流血,在嘶鸣不休的高温下, 什么也听不见。 在痛觉传达到大脑之前,听觉已经消失。 唐诘满心绝望得荒谬, 摸着耳廓附近潮湿的皮肤,但只有还算新鲜的血痕沾到了指腹上,在掌心原有的血泥上覆盖上了又一层。 这合该只是一场幻觉,他还记得自己刚才穿过画廊背后的门,抵达了这处广阔无垠的天地。 如果他还是非人,如果分解与重构的魔力还在他的身上发挥作用,那么,就算是足够毁灭一切生命的太阳光,也不该能够伤害到他。 但他现在的表现,却仿佛全然是个人类——但又不完全,因为假如他确实是人类,那现在处于高温下,是不该能保持清晰的思维和意志的。 所以,这只是一场幻觉,一场无限逼近于真实的幻觉。 他手撑在礁石上,想要从粘稠的血海里爬到陆地上,但是双腿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光是支撑着半个身体栽倒在岩石上,就足以累得头晕目眩。 “很漂亮吧?菲尼克斯诞生的时候。” 正当他陷没在黑暗里,面对空旷荒芜的天空与海洋,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时候,一个优哉游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仿佛午后散步正巧遇到他般,低沉温柔地问。 自己的听觉恢复了? 他愣了一下,迅速否认了这一猜测。 “需要帮忙吗?” 倘若不是他还记得,自己不久前是如何踏入这个地方,兴许还真会被这副装模作样的嗓音给骗到。 但此刻,哪怕对方是个骗子,是个强盗,是个混不吝的看客,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更何况,这人能在这处危险的幻境里活动自如,摆明了是控制它的主人。 血污黏在睫毛上,他甚至不敢大幅度地睁开眼睛,只得摸索着,任由这人将他拉到礁石上坐下。 可是,某一瞬间,一种违和感围绕他们弥漫开。 唐诘并不记得他所抓住的礁石,宽敞到了让两个人并排坐下也不至于逼仄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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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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