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离自己实在很远,哪怕是上次对方重塑人格之后,都没离自己这么远过。 唐诘侧过头,将目光投向重复“分解-组合”这一过程的时空之海,但生物的视线依旧强烈地触动着他的神经末梢。 倘若他还是人类,绝不会像现在一样,连没有实感的事物, 都拥有如此敏锐的感知。 想要转移注意力,但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终究还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按在墙壁上,魔力的纹路在皮肤之下游走。 “赫德, ”平静得不像质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想过自己的魔力耗尽会有什么下场吗?” 唐诘抵住墙壁的右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你们是魔法生物。”阿纳托利发出轻微的吞咽声,“你、自然女神以及菲尼克斯, 魔力对我们只是工具,但却是你们的生命之源。你真的思考过做无用功的后果吗?” “你怎么知道是无用功?”石砖硌得他发疼, 可唯有疼痛,才能让他将愤怒压下,清醒地思考未来与自我,“赤潮的爆发、光明的陨落,两者中无论哪一个,你觉得我们承担得了吗?” “那是你的情感在操控你。”阿纳托利的声音放轻,“需要分解能力的是自然女神和菲尼克斯,而不是你,需要剔除杂质的也是他们,也不是你。” “我不理解。”对方似是在困惑中泥足深陷,语气恍惚犹如梦里,“你有许多可以脱身的方法,从此以后不再回来。你曾经就是这样做的。伤害自己来挽救两个无底洞完全没有好处,这违反了生物的本能。” 他的手指抓挠着石砖的缝隙,阿纳托利只是看着,狭窄又黑暗的地牢甬道中,他听着唐诘越发压抑的呼吸。 “除非,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们之间更深刻更紧密,让你身不由己的联系。” 阿纳托利的视线如有实感地落在他起伏的脊背上,嗓音却一如既往地宁静平和。 “我不认为那会是情感,如果是,你当初怎么也不可能抛弃雁山和银龙得如此爽快。所以,是什么在威胁你?来自外界的,还是来自内部?” “菲尼克斯允许你试探我吗?还是这本就是他的主意?”唐诘脚尖一转,猛然抬起头直视对方,钴蓝色的双眼似是燃烧的星火,“你越界了。” “我确实是菲尼克斯制造的没错,但我的记忆却来自奥利维亚。”阿纳托利堪称轻快地回答“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和你的关系更亲近呢?明明你最该明白,记忆对认知的影响有多么深刻而庞大。” “雁山的生活至今依旧萦绕在我的梦境里,我从未经历过,它们却成为了我的伤痕。”他口吻惊奇,“菲尼克斯用奥利维亚的记忆雕刻出我,奥利维亚则是你亲手雕刻而出的。你应该相信我,就像你昔日完全将信任交付给奥利维亚。” 唐诘评判:“诡辩。” 奥利维亚的性命受制于他,阿纳托利的性命和思想则受制于菲尼克斯,就算为了赤潮不将大陆吞没,他不可能动用最后的限制手段,但把信任给阿纳托利,相当于将杀死自己的刀刃递给菲尼克斯。 在信息不足的时候,他还可能受到蒙蔽,因为特定的情况,给对方一定程度的信任。但现在,他已经十分清楚面前这一存在的本质,再说信任岂非笑谈。 明知如此,但唐诘却难以剥离阿纳托利对自己施加的影响,因为那是他如今记忆的起点。 别再颤抖了,这不值得。把人格的塑造寄托在这份记忆上,太过危险。 那自己该如何做呢?主动向凯瑟琳靠拢——她早已不在了,这个选择对自己更安全。 “难道是‘我’叫你守在这里的?别开玩笑了。”唐诘扯了下嘴角,“除了菲尼克斯,有谁能知道我出现在这里?” “很多。”阿纳托利目光平静。 但唐诘无法相信他。 “你也清楚,这处港口的重要性。”他将一切徐徐道来,“龙岛上是收留了不少雁山的遗民,但他们都不够稳定。奥利维亚倒是足够可信,但赤潮却随时可能爆发。我受到菲尼克斯的控制,而你有手段牵制菲尼克斯,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儿。” 唐诘骤然沉默。 他确实无法反驳对方的话语——因为能够牵制,而交付信任,一听就像是他做出来的事。 “好吧,”他暂退一步,“就算如此,你站在这儿阻拦我做什么?倘若你真的服从我,那就不该在这里质疑我。” “我不要你的血。"阿纳托利沉住气,目光炯炯地望来,“真相换真相,这才够等价。” 唐诘闻言打量他片刻,叹气道:“好奇心会害死你的。” 阿纳托利只是执拗地注视着他。 诚然,在外表上菲尼克斯与其不尽相似,但是,性格上某些成分,又不尽人意地如出一辙。 “你应该知道我的血能做到什么。” 他困惑地凝望对方。 “先不提分解赤潮的魔力,毕竟那是龙岛建立的初表。但它也能用来隔绝你与菲尼克斯的影响,更有甚者,你拿它强化自身,或打造成能穿过龙岛屏障的炼金物品也未尝不可。” “我知道。”阿纳托利笑了,怜悯一般的雾蓝色双眼深深地望着他,“我自身就是菲尼光斯自作主张拿您的血液制成的人偶,怎么可能不明白它的重要性。" 这世界自魔兽从赤潮中诞生伊始,血液便与生命力结下不解之缘,故而魔力可以溶解于血液中,随心律而强健或衰减。 唐诘不打算再劝说他了,只是转身,将目光投向漆黑的魔力之海,幽蓝的闪光间或出现,宛如细丝缠绕在不知来源亦不知去处的缝隙之中。 锁链,镣铐。 稳固,崩坏。 像蛇一样咬紧,然后从内部,血肉一点一点地分解。 “你看见了吗?”他轻如梦呓般说,“那些蓝色的魔力?” 阿纳托利走到他身边坐下,提灯置子两人之间。 “可以感知到--把混乱溢散的魔力连接起来的,你的魔力。” 言下之意,便是无法看见。但他的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安抚般平静。 “如果不是你还在我面前,我会以为你已经消散了,成为它们。” 他顿了片刻,大抵是因为没得到回复,继续道:“雁山那些人,所抱有的,兴许也是类似的想法。” 认为赫德彻底死了,所以不再敬畏,在奥利维亚沉睡期间,愈发肆无忌惮。 唐诘瞥了他一眼,倦怠地反问:“你感知到菲尼克斯或赤潮的死亡了吗?” 阿纳托利不语。 他的身份不适合回答这个问题,尤其在菲尼克斯可能监听的情况下,就更不合适了。 “奥利维亚就不会有这种疑问。" 当然,乔治也是。只是两人可能并未在短暂的相见中意识到彼此的身份,所以不作举例。 “你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魔力纯净度太低,离我太远。你随时能感知到菲利克斯的状态,却不能感知到我。你和我的关系运没有你和菲尼克斯之间的关系密切,这是事实。” 阿纳托利也哑了声。 “有时我宁愿我的制造者是你。”他沉郁道,“有时又想,幸好制造我的是菲尼克斯。至少他从不会不告而别。" “当然,他只是神出鬼没。"唐诘习惯性地怼了一句,一下子愣住,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和他交谈的人不是凯瑟琳。 他轻该一声,快速转换了话题:“既然你称呼它为港口,那想必早打听过,人类的港口有哪些作用。” “停泊船只,"阿纳托利慢吞吞地拔弄着提灯的灯盖,指腹有意无意地从火焰灼烧着的灯壁上掠过,“以及,补给货物。” “你这不是了解得很清楚了吗?何必再问我。”唐诘笑了,“虽然时空之海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海,港口也不是船只出入的港口,但赫德如此形容,其中的相似之处,你应该早已明白了。” “可是菲尼克斯认为还不够。"阿纳托利平静道,没有对他口中出现“赫德“这一名字加以任何质疑,”要更清晰,更透彻,要一览无遗、纤毫毕现。"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对方迟疑似的放缓语调,“你不会想知道,他为了验证一个可有可无的答案,能做出什么疯狂举动的。” “譬如升空仪式? “譬如升空似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唐诘率先打破了寂静。 “你知道什么是时间吗?”不等阿纳托利回答,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一种空间运动中产生的错觉。" “粒子按照固定的结构组成物质,物质中拥有能量。但这却不是永久的。粒子在运动过程中走向渍散,分解后,又按新的结构组成其他物质。 “假定我们所在的世界,基本结构是三角形,那么,其他世界也可能是方形、六边形、圆形或线形。物质被打散,能量无处释放就会爆发,同调的结构让我们锚定其它世界的港口。 “接着,就像两个碰撞的几何体,分解成最基础的点和线,从源头开始重新组合。这一演算过程会形成类似时间倒流的效果,但就本质而言,却完全不同。” 阿纳托利隐约听明白了,但正因如此,才愈发愁眉不展。 “你怎么能确定是我们吞并掉其它的世界,而不是其它的世界吞并掉我们?” “你怎么知道没有其它世界吞并掉我们?”唐诘反问,“要么生,要么死,两种可能性都占据百分之五十,只是在赌而已。” 阿纳托利没说话了,半晌后,才闷闷不乐道:“你和菲尼克斯……不,你们三个,全都疯得不相上下。" “因为代价没你想象得那公严重。”他不置可否。 就算被吞并,又能差到哪去呢?不过是重新变回人类,或彻底消散。 相比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不认为这无法接受,不如说是正合他意。 “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了你,所以,你也该兑现你的诺言了。”唐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菲尼克斯叫你来做什么?” 阿纳托利目光沉寂:“我也告诉过你了——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测。” “验证一个猜测?”唐诘重复地念了一遍,“什么猜测需要他借你的口和耳,却不敢亲自面对面和我交谈?” “他确实恐惧过你,在很早很早的时候,至今心有余悸。”阿纳托利答非所问,“否则,为什么要故意截留你的血液呢?” 唐诘冷淡地盯着他。 “你大可不必如此郑重其事。”对方叹气,“猜测在验证前永远都只是猜测,更何况,菲尼克斯现在困在意识之海里,什么都不能做。” “但他随时能够脱困。”他开口时嗓音滞涩,“你不害怕吗?他能轻而易举地取代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2 首页 上一页 1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