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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矜白方才空冷的目光泛起些柔意。 额前的头发也被他洗湿了,藏矜白抬手帮他捋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用指腹擦掉眉头一滴水珠,问道,“饿不饿?” 鹿嘉渺垂着脑袋点点头。 “买了些你平时喜欢吃的。”藏矜白放下手,“先去吃东西。” 是吃完东西还有后文的意思。 * 藏家很大,四合院套四合院,大得像座现代皇城。 昨晚来的时候太黑,鹿嘉渺没来得及细看,今天跟着藏矜白,时不时到处看看。 这里的装修还是挺现代化的,但还是能看到不少古时显贵的影子。 这样一个几百年不衰的大家族……实在令人惊叹。 餐厅在耳房,见有人进门,保姆就连忙把早餐端了上来。 鹿嘉渺一看就惊住了。 何止是有他喜欢吃的,那些东西都不在一条路线上,平时都只有路过顺道吃一吃,但藏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全买来了。 而且就算他赖了那么久床,都还是刚好的温度。 “谢谢先生。”一大桌子好吃的,终于引出了鹿嘉渺今早第一句主动的话。 但他还是不太敢和藏矜白对视,匆匆一触后便低头吃起了流心奶黄包。 “嘶——” 藏矜白没动筷,只在一旁看着他吃,见才咬下去就听到一声轻微的痛呼,轻轻把他的脸托到眼前。 鹿嘉渺手里还拿着大包子,眼里却因为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烫到了?”鹿嘉渺维持着半张嘴的样子,藏矜白垂眼往他口腔里看。 下巴被卡住了,导致鹿嘉渺摇头的动作都做不了,只能忍着疼说了句,“没……” 鹿嘉渺一早上都在躲人,此刻进看才看到他嘴唇上一个被咬破的小口。 昨晚的其他痕迹都上了药,怪藏矜白没检查仔细,露了这处。 藏矜白用指腹虚虚在他嘴唇的小口上抚抚,垂下的目光温和又真挚,“抱歉。” “不是那里。”因为藏矜白托着下巴,鹿嘉渺实在不好说话,他轻轻探出自己红润的舌尖,囫囵控诉道,“你把我舌头咬破了!” “……” * 一顿早餐吃得意犹未尽。 鹿嘉渺看着美食被端走,自己却只能张着嘴让藏矜白上药时,只痛恨昨晚冲动的自己。 被咬问题不是很大,但被咬了导致吃不了好吃的,这问题就特别大。 也许有了看罪魁祸首的心态,鹿嘉渺再面对藏矜白竟也没那么别扭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情,他也要如鱼得水泰然自若。 藏矜白今早提前处理好了事情,几天没见,单独抽出空来陪他。 他陪鹿嘉渺到后面的小花园散步消食时,就见鹿嘉渺老成的背着手,用上了药后不太灵活的舌头搭话,“先生今早去哪儿啦?” 看来是真的记恨没能吃上早餐。 嘴疼也要拿出气势来。 藏矜白喜欢观察鹿嘉渺这些变化的小情绪,内心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奇妙的反应,藏矜白未必了解他每一种反应背后的逻辑,但这样的他很鲜活。 “老太太病了,我去看看。” “!”鹿嘉渺一惊,昨晚他见着藏老太太的时候她看上去很健康啊。 藏矜白见他惊讶地气势也没了,只觉得他可爱。 抬手轻轻揉揉他柔软的头发,笑着问道,“带你去个地方好吗?” 鹿嘉渺没想到后花园深处也有玻璃隔墙,一面是鸟语花香,一面是先生卧室看到那片森林。 这里看上去远比先生卧室看着要直观,树木参天,眼光也不明显,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世界。 “愿意去看看吗?” 鹿嘉渺不知道藏先生为什么用“愿意”,但还是在这种直观的震撼下点了点头。 这里和今早在卧室看到的地方比起来,更像是深林深处,光亮稀薄太多。 两人像是造访了某个尘封世界,这里的有尚在振翅的鸟,有含苞待放的花,但看不出半分生机美好,更像是……某种被定格在了某个时刻。 “小时候我很喜欢冒险。”森铃空荡,藏矜白在身边开口的声音清楚,“喜欢森林、攀岩、冒险……一些危险又刺激的东西。” 藏矜白像突然开场了一个故事,鹿嘉渺安安静静听他循循说着。 “这是我八岁生日时想去的地方。”藏矜白的语调平平淡淡,“我的母亲在路上去世了。” 鹿嘉渺骤然顿住脚步。 藏矜白似乎也不意外,语气寻常地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死于一场换取利益的车祸。” 许多年过去,当年的利益记不清了,但那晚的血腥气息和最后犹豫着放弃自己和母亲的人倒是印象深刻。 藏家纸醉金迷的背后就是这些东西。 像这座森林,树木参天却没半分温情。 “我曾经一度觉得我是那场车祸的缘由,所以把这片森林当作警醒。”——所有美梦的尽头,都是血腥丑陋的真相。 也许是藏矜白毫无征兆说出了鹿嘉渺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真相”,也许是这个“真相”足够让人震惊。 鹿嘉渺愣了良久。 藏矜白也停在原地,等他回神。 待他再次抬眼看向自己,才温和问道,“还想往前吗?” 鹿嘉渺在很短的迟疑后点了点头。 也许是知道了标本里藏着的故事,此刻只觉得看到的一草一木都是遗憾和悲剧。 越走越黑,压抑感也越强,死寂得连风声都没有的地方,如果一个人待在这里,四面八方笼来的孤独恐惧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藏矜白错鹿嘉渺一步跟着他,像是陪同好奇小孩儿探索秘境的家长。 他借着繁密秋叶里透出的极稀薄的光观察着鹿嘉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鹿嘉渺的判断不再仰赖标准的数据化指标,而且……感觉。 应该能称之为感觉。 这种东西能让他在鹿嘉渺情绪不佳的时候驱使自己的安慰他,也能在看到鹿嘉渺开心的时候产生愉悦值。 他在想,如果鹿嘉渺害怕了,他就带他走。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类的亲密关系建立都需要开诚布公。 鹿嘉渺想了解到哪里,他就带他看到哪里。 再往前几步,是看不到路的黑。 整个世界像个孤立在宇宙的黑洞。 藏矜白还在想他会不会往前走,鹿嘉渺却忽然探手过来牵住了他。 他回握住,刚准备安慰他别害怕,就听鹿嘉渺声音带颤问,“先生常来这里?” 藏矜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怔后有问必答,“以前常来。” 以前……小时候吗? 他在这种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待过多久? 也许因为空间太黑,鹿嘉渺仿佛能在这片黑暗里看到当初小小的先生…… 他曾经也和其他孩子一样,只是在这片象征死亡和绝望的噩梦里自虐般被迫长大了。 他变得完美又强大,可这背后……剥离了一地骨血啊。 鹿嘉渺没有答话,也不再往前。 藏矜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颤,眉心微蹙牵回鹿嘉渺,“回去吧。” * 鹿嘉渺最后也没踏过那条暗线,被藏矜白牵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走神。 鞋上沾了泥。 藏矜白牵他到软凳上坐着替他换下。 鹿嘉渺像个漂亮木偶一样被抬起脚又放下,全程只低着头呆呆看着藏矜白。 “抱歉。”藏矜白轻轻放下他的脚,抬眼看他,“吓到了吗?我以为你想知道这个故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鲜少出现因素考虑失误,他只判定了鹿嘉渺对这些事的好奇,却忘了他还是个胆小的小朋友。 鹿嘉渺像被点到名的学生,抬起眼看向藏矜白,还是呆呆在走神的样子。 原来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个“故事”啊…… 因为他想知道,所以即便是血肉模糊的噩梦也可以揭开吗? 鹿嘉渺只觉得此刻心里莫名酸涩。 他没有回答藏矜白的问题,只是迟钝的看着藏矜白轻轻眨眼,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虚幻又真实的剪影。 走神间,刚穿上的鞋就从脚上滑掉了下来。 鞋落在软毯上没什么声音,鹿嘉渺就把自己的脚抬起一点点,像是故意引起藏矜白的注意。 “……”不知为何,藏矜白似乎读懂了他想让自己再穿一次的意思。 鹿嘉渺像是找到了一个游戏,也像是在找事情分散藏矜白的注意力,在他第三次打算把鞋踢掉的时候,藏矜白握住他的脚踝,“小渺——” “先生是——”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藏矜白停住声音,听清了鹿嘉渺轻轻的后半句—— “……喜欢我吗?”
第44章 喜欢 鹿嘉渺问得很小声,或者说比起“问”,更像是在小心翼翼确认一个已经发现的事实。 一个他不怎么想面对却一定要面对的事实。 不然也不会踢掉那么多次鞋缓冲时间做心理建设。 他有时是有点迟钝,还容易发散思维绕自己,但他不傻,从那个意识萌生开始,他的思维就已经被往这条路上引了…… 在先生昨晚抱住却隐忍着没有咬自己的那刻,他就知道了。 他本想囫囵过去,继续装傻,和先生像以前一样——因为他有一个不想面对并且十分复杂的问题。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能不能解决,什么时候能解决,但……他又有点希望和先生待在一起。 藏矜白给了他很舒适的窝,他不可能不喜欢这里。 只是……他的喜欢决定因素远不是只有自己。 可现在,藏矜白把他最深处最残忍的秘密给自己看了……鹿嘉渺那点打算装傻的心虚也彻底不敢了。 从在森林听到先生的那句话开始,鹿嘉渺就在走神。 其实也没在想什么很复杂的东西,只是在想自己好像对不起先生的坦诚。 他的秘密离奇古怪,而且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他明知道森林更深处或许还有秘密,但却没敢再看了。 先生什么都告诉他了,自己却什么都不能说。 刚才想了那么久,最后还是犹豫着主动提起话头。 他不能因为眷恋某种温度就耽搁一个人,尤其是这种耽搁是结果未定的。 这样太自私了。 鹿嘉渺说得轻飘飘,但手指却用力到在软椅上嵌出深深的痕。 他本以为又会是一场漫长的安静或者内容更多的谈话。 但在他走神的瞬间,托着自己脚掌的手又轻轻为自己穿上了鞋,然后耳边传来一声带笑又认真的—— “是啊,”藏矜白坦然道,“我喜欢你。” 他说得自然又随意,仿佛演练过很多遍,只当一句寻常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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