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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是怎么过的、一众修士是如何恭维的,师寅已记不清。 他只觉得累,装得很累,无论在谁面前都不能松懈。 而唯一例外的那个人…… 正出神间,突然有人传信过来,落款琼光。 走意真人在旁见了,瞧不出喜怒,状似平静地与他人说着话。 师寅拆开信,上边仅有一句话,邀他半夜前去竹林一叙。 他淡淡地看过,随手捏来一枚纸鹤,道:“事务繁杂,免了。” 接着,将之放了出去。 走意问:“怎么?” “琼光师弟的来信。”师寅如实道,“不打紧。” “不打紧?” 师寅笑了起来,自己都分辨不清,那究竟是在装腔作势,还是真心的轻蔑: “幼时故旧而已,赠他灵丹,助他修行,已仁至义尽。” 琼光不是王明,只愿要增长修为的灵丹,不愿要从前的累赘。 “弟子虽不缺好东西,但也不想让人蹬鼻子上脸。” 那不是他的哥哥,只是一个背叛了他、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也不要。 “我与他——已是云泥之别,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云泥之别,没错,不是他要仰望王明哥哥,而是王琼光要仰望师云光。 他的前路一片顺遂,未来定会成为如师尊一般的大能,长生久视;而对方,仅能在外门蹉跎过短暂的一辈子。 走意真人赞叹地笑了。 他抚掌道:“云光吾徒,那种人,根本不能与你相提并论。” “你会将他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 矗立在心头无所不能的高大身影崩塌了。 师寅却从这般尖锐的言辞中,寻到一种近乎是报复的、颠倒倒错的快意。 师尊的容许,更是令他变本加厉。 不是想关注,而是为了欣赏琼光的落魄 不是想见面,而是为了讥讽琼光的浅薄。 不是自己被丢掉了,而是自己丢掉了他。 谎话说一千遍一万遍,就成了真话。 假面戴得久了,就以为那是真的自己。 怯懦软弱的废物师寅死了。问剑谷的内门弟子师云光活着。 极度的自卑,换来极度的高傲,目中无尘,不可一世。 ……如今看来,那副嘴脸,是如何的可恶啊? 他为了自己,不断地践踏着琼光的尊严,怎还有脸面再来重归于好? 琼光低声道:“可以的。” 师寅望着他。 “那些话,我不是不在乎。”琼光缓缓说,“但是,倘若你向我道歉,我可以原谅你。” “我是……你的哥哥。” “我发过誓,我会保护你、照顾你、做错了事会教训你。别人家亲生的哥哥怎么待弟弟,我就怎么么待你。” “……我……”师寅声音不知不觉间,已然沙哑,“我错了。” “对不起,”他哽咽着,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我其实不想那么对你。对不起,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对不起哥哥……求你救救我……” 走意真人的言辞回响在耳边,重于千钧。 ——云光,炼器大会上你会落败,是被封修为,对方取巧。 拈花会未被选上,是《佩兰》之卷为那个人所留,累为师之过。 唯有这回……登天桥一役…… 为师不惜自损百年修为,传授于你,送你迈入元婴,与他有抗衡之力。 只许胜,不许败。 你必须赢他!你不可能赢不过他! 你比他强!证明给我看,你比他强得多!只许胜!不许败! ……他没有退路。 不论如何,师尊呕心沥血将他栽培至今,于情理,于道义,他都不能拱手相让。 可他真的受够了。 “我不要再当师云光……堂堂正正、彻彻底底地打败我……” 师寅一边流着泪,一边举起剑。 琼光也同样握紧了浩存剑,目光灼灼。 “我原谅你。” 他说:“抱歉,哥哥来晚了……师寅,我这就来解放你。” 剑锋携着灵流抵死相撞时,不知怎的,师寅蓦然想起,在《佩兰》之卷中看到的那个人。 那个,自称名为穆逢之,与他师尊有三四分相像的男子。 “你是……行之的弟子?” 他摇摇头,“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我人都不在了,他却仍放不下执念。” “不要被他困住了。”穆逢之望着他说,“你该有属于你的道。” “莫要当你师尊的替代品……你们与我们不一样。” 师寅并非不明白。 相同的灵根,少时相似的个性,头顶一样有位仰望崇拜着的兄长。 走意真人会那样疼爱他,是顾影自怜,企图在他身上颠覆原本的失败。 他听说过……师尊的堂兄、也是师兄,年纪轻轻便突破大乘的一代天骄。 尚且在世之时,以杂灵根之资,彻底掩盖过了师尊的光芒;登天桥上,二人相争,最终师尊落败,对方先一步被谷主夫人收为弟子,与师尊仰慕的大师姐陆时雪同修剑法,后来更是结为道侣。 不是没有旧情,毕竟儿时曾也受过对方照拂。 然而这点牵连,远远比不得心底的嫉恨。时日越长,便成心魔,修为停滞,更添怨怼。 平心而论,师寅对琼光,也不是没有半分妒意。 那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信手拈来、举重若轻,比他聪慧、比他讨喜、比他心胸豁达、比他一帆风顺。 然而这点介怀,远远比不得心底的亲近信赖。 这是他与师尊最大的不同。 ——剑折,人伤。 胸口渗血,倒飞而出,师寅瞧见半空之中,走意真人万念俱灰的脸色。 我尽全力了。他想,师尊,我问心无愧,为人弟子,不曾负您之愿。 所以,到此为止了。 从今往后,他要为自己而活了。 173 往复(一) 十五岁的谢征。 高楼林立, 车水马龙。 路边一声高亢的鸣笛,令傅偏楼浑身一激,赶忙收回了天问枪。 他匪夷所思地盯住眼前少年, 这当然是谢征, 他不会认错。 可是……这才多大?十五岁有吗? 竟比他们初遇之时的年纪还要小…… 傅偏楼扫视一圈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十分陌生的景象。 到处都是不认识的古怪物件,仔细想想, 他好像在老贝壳的幻境中见过类似的场景——是谢征的家乡? 他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迎着少年依旧十分警惕的眼神, 傅偏楼一头雾水之余,还是出声解释: “放心,我不是鬼, 也不会伤害你, 方才那是意外。” 谢征却蹙了下眉:“你长了副会害人的样子。” 傅偏楼:“?” 他低头瞧了瞧双手, 没问题, 是他的手。 瞥了眼垂下的发辫, 嗯, 是他的头发。 着装也仍是问剑谷内门的服饰,与先前没有半分变化。 从小到大,从前世到今生, 他第一回听到这样的外貌评价, 还是出自谢征之口,不禁有些发懵。 就在他愣怔时,少年已收拾好仪表,径直从身边走过。 “等等,”傅偏楼追上去,“你要去哪?” 谢征没有停步, 冷淡地说:“既然你不打算杀我,当然是该去哪里去哪里。” 许是傅偏楼脸上的困惑太明显,他小小地“啧”了声,面无表情道:“今天周一,我要上学,早读课快迟到了。” “上学,明白吗?去学堂。” 傅偏楼:“这我还是知道的……” 他心底暗暗嘀咕,怎么觉得这个年纪的谢征脾气有点差? 打初见起,对方就一直十分淡静从容,行事稳重,说话也滴水不漏的。 原来还有像这样句句带刺、能听出尖锐棱角的时候。 尽管较同龄人已算足够镇定,不过对现在的傅偏楼而言,难掩稚嫩。 ……挺可爱的就是了。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少年走过人流不息的街道,一面打量周围风景,一面思索这是个什么情况。 想来想去,拿幻境解释似乎更为通顺些。 所以,是出了某种意外,导致他进入了谢征的记忆中吗? 那想要出去,阵眼也该在谢征身上才对。 打定主意一路跟到尾,傅偏楼试探地提道:“说起来,旁人似乎都看不见我,只有你可以?” “鬼魂是这样的。” 傅偏楼被噎了一下:“我真不是鬼,我还没死呢。” “……”谢征沉默片刻,问,“那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跟着我?” “没办法啊,谁叫我只认得你。” 谢征抿唇:“我不认得你。” “以后你就认得了。” 傅偏楼垂眸望着他,这个角度实在新奇,他还不曾俯瞰过谢征。 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很久以前,谢征看他就和现在一样吧? 难怪没事就揉他发顶,瞧上去的确很好揉,而且伸伸手就够得到。 这般想着,他不禁有些手痒,下意识叹了一声:“我可是被你养大的。” 谢征:“?” 再怎么稳重,他好歹也才是个十五岁的孩子,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灵异家伙也就算了,这个怎么看都风华正茂、有二十来岁的青年,竟然说是被他养大的? 他微微睁大眼,脑海里一瞬划过许多奇奇怪怪的玄幻故事,不可置信地问:“你难不成是……我的……儿子?从未来回到了过去?” 傅偏楼:“……” 傅偏楼:“不是!” 他撑住额角,一阵无言,怎么也没料到谢征会想歪去那种地方……好吧,是他的话太暧昧不清了。 “从未来回到过去……倒也差不多,我认识你的时候,你约莫十八岁。” “我和你只差五岁,也没有血缘关系。不过从小一直受你照顾,直到今日,才会这么说。” 听完解释,谢征仍旧半信半疑,但生性使然,没有再问下去。 只道:“我没兴趣打探你的事,无论是经历还是来意。你想跟着,我拦不住,别妨碍我就行。” 他说得冷酷,一副漠不关心的作态。 傅偏楼却忍不住笑,眉眼弯起,满是怀念之色:“好久违的口气,第一次见面时,你也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诸如什么“我不多过问”“没有多余的同理心”“你只要听话就行”…… 后来嘛,嗯。 见人笑得眼若春水,谢征没来由的一阵局促,顿生恼意。 他转过头去不再作声,快步朝前走去,不管傅偏楼再说什么都不理会,权当此人是空气。 即便有意加快了速度,谢征仍旧没来得及赶上时间。等他抵达学校正门时,门口检查着装和学生证的风纪委员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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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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