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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时,柳长英站在松石边,瞧着笑意明朗的少年,心头一阵失落。 他忍不住问:“十年后,你还会再来吗?” 白承修一顿,神色有些奇异。 好似想笑,好似哀怜,又比那些都柔和许多。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叹息着,“不用十年,十天后就来。” 柳长英喃喃道:“十天?” “嗯,十天。”白承修哄孩子般地说,“你这次救了我的命。作为报答,我以后每隔十天就来一趟,怎样?” “……” 柳长英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但白承修知道。 那是一个纯粹的笑。 在模样冷清的青年唇边,无知无觉地绽开。 …… 书上有许多东西。 书上也没有许多东西。 有些需要人教,有些则无师自通。 于柳长英而言,他对情绪和欲.望的感知,几乎都源自白承修。 好似在那只大妖最初映入眼帘的那一刻起,这张白纸就注定为对方浓墨重彩地涂抹。 那之后,他才真正活着。 顺理成章地,他坠入情海,从此不见天日。 患得患失、遍尝欢爱,不知何时忘记了……他其实并不算人。 他是师尊与秦前辈的药人。 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身体、修为、神魂,皆于经年累月的咒术侵蚀中有如筛网般处处疏漏。 尔后,有一日。 秦知邻和方陲抽离了他的人魂。 柳长英在那一日死去了。 活着的,仅是一具听话的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按秦知邻的吩咐,骗白承修与柳天歌服下了一对春蛊。 ……亲手摧毁了他的全部。 205 逢春(八) 已死之人。 人魂离体后, 本该消散于天地。 可许是执念太深、怨气太重,柳长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出了一道意识。 这道意识模模糊糊, 撑着他离开了清云宗, 四处找寻能够依附的躯壳。 独独一缕幽精,借尸还魂做不到,他也不愿行夺舍之事,孤身飘荡,一点一点地虚弱下去。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 他遇见了另一个同样走投无路的修士。 偶得奇珍,为好友背叛、谋财害命。 那人不甘如此憋屈地死去, 在破庙神像后喃喃向上苍祈愿, 倘若他能手刃仇敌,万劫不复也愿意。 此话上苍是否听闻, 谁也不知道,但借破庙香火苟延残喘的柳长英听见了。 大乘期的残魂,所携修为境界,帮一介筑基弟子绰绰有余。 他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一个可供容身的躯体。 柳长英这般“活”了下来。 可已太晚了。 孽龙做尽恶事,死在兽谷,人人称快;而柳天歌杳无音讯, 不知所踪,凶多吉少。 世事大变, 柳长英登上清云宗宗主之位, 号天下第一人,下三道令状。 其一,入道先洗业, 剔去凡根,除去心魔之患; 其二,过去之事,休得再提; 其三,天道有缺,自此往后,由他来执掌规矩,领众修士同登大道之途。 凡有违者,自会领受反噬之罚。 于是众生芸芸,莫敢不从,前尘旧事,皆成遗恨,再也讲不出口。 过往尽数埋葬,可仍有魂灵独行世间。 三百年,换七副面貌,时至今日,很多感情,他其实都分不清了,记忆也愈发模糊。 愿意赌上性命换取力量者,无不是心有所念、意志坚定之人。 不止他在改变他们,他们同时也在改变着他。 但总有东西,永远无法忘怀,无法更改。 因为那是,曾经点燃“柳长英”的一切。 …… 风吹过,裂谷呼呼乍响,发出空落落的回音。 久久无人开口,几乎谁都在想—— 为何会有这种事? 半晌,一道极轻的喟叹自应常六唇边逸出。 他平静道:“祸根在我,不论有何苦衷,究竟是我的过错。若我当初对那些人多一点警惕,不那样听之任之,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可还能如何呢? 本就从小豢养出的、听话的器具,是秦知邻等人操在手里的一把刀。 刀杀了人,刀无辜否? 傅偏楼咬紧嘴唇,欲言又止;对面却垂眸,喃喃说: “事到如今,孰是孰非,已没什么要紧。天歌尚且活着,比什么都好。” “师父她……” 傅偏楼喉间发梗,缓缓道,“她如今很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除了还有几个徒弟要操心外,没有什么可烦的。” “她从小就静不下来。” 应常六像是想到了什么怀念的事,浅浅浮起一个微笑,“劳你们照顾她。” “……你呢?” 谢征忽然问,双眸凝视着那道模糊了岁月边界的身影,“你分明还活着,为何不去见她?反倒叫我们照顾?” 应常六顿了一下。 “我并非真正的柳长英。” 他摇摇头,“况且,一具身体无法长久容纳两道幽精,不知何时,‘应常六’就会支持不住。” “借口。” 谢征低声说,“倘若你有此心,总有办法。你分明只是——” 妄图求死。 如果仅是为了将白承修的玉简交给傅偏楼,他根本无需执意前来兽谷。 望了一眼身后的沟壑,谢征叹息一声:“莫非,你想与白前辈葬在一处?” 应常六默然不语。 这些话,谢征本不该说。 对方如此活着,未尝不是某种痛苦,但…… “师父他们,当初定然也发现了端倪。”他抿住唇角,“要给她解释,不该由我们来。” 闻言,应常六眸中似乎透出一丝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我……没脸见她。” “她不在乎!” 傅偏楼忍不住道,“她从不觉得那是你的错!她甚至说过,她真正的兄长早就死了,她知道如今的柳长英只是一具傀儡!” “你该去见她……” 他喘了口气,哽咽出声,“物是人非,但她一定很想见你。” 应常六颇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好。” 过了片刻,他仿佛下定决心,颔首道,“我同你们一起,出去见她。” 几人各自收拾了番情绪,这才有心思去查看应常六给的残简。 探入神识,里边仅有一句话。 ——“碧波池中,龙角扣门。” 念叨出声,傅偏楼蹙了下眉:“龙角在手,碧波池又在何处?” 碧波……? 几乎转瞬,谢征想到来时那片血湖,沉声道:“碧波草。” 他的声音引走了众人视线,蔚凤恍然: “对了,谢师弟进来时,正遇见了一湖碧波草!碧波池下,指的是那里?” “多半。” 谢征抿了抿唇。 他曾猜测那是某位大妖的血,才会数百年不腐。 如今看来,那怕是—— 龙珠镇源,龙鳞定水,龙角为钥,龙血做门,尸骨藏匿幽冥石。 他心底微微一叹,白承修这是将自己拆作了几份? 最后的时日里,那人究竟做了什么? 也只有过去才能知道了。 * 一段时间不见,碧波草仍欣欣向荣,清波荡漾。 兽谷阔大,从中域到碧波湖,饶是元婴修士,也需兼程十数日。 顺利抵达,众人却又犯了难。 龙角扣门——该怎么个扣法?扔进湖里? 倘若不行,有这么一大片碧波草在,想捞回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一筹莫展之际,应常六在湖畔走了几步,忽而沉吟:“阵法。” “阵法?” 陈不追瞥了眼周遭的几株树木,以及脚下零星的树藤花草,恍然道,“是了,坐北朝南,阴地汇阳,却养着一湖噬血肉而生的碧波草,乃鬼祟之象。” “……”傅偏楼无语凝噎,“说人话。” “呃,人话就是,风水不利活人。” 陈不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学艺不精,暂且只能望望气,瞧不出到底是何阵法。” “应前辈可识得?”宣明聆看向应常六,后者摇摇头。 “虽不认得,不过阵法之间同脉同源,自有门道。” 他思索一会儿,蹙眉道,“非为攻阵,也非为守阵……倒像是藏阵。按理来说,他既要你过来,不会刻意为难,应有对应的起阵之物与解阵之物才对。” 傅偏楼低头望了望手里的东西——玉简和龙角。 “大抵是因这个坏了。” 他扶额叹道,“这可怎么办?” “无妨,强起即可。” 应常六又朝前走了两步,指尖往下,点中一枚不起眼的石块,“此处为一道阵眼,来一人,注入灵力,不能断。” “我来。” 蔚凤率先上前,依言照做。 接着,应常六又绕着湖畔连点四处,最后停步在树边,按上掌心。 灵流涌动,绕过他的鬓发、衣角,飘往下一个的宣明聆。 然后是琼光、陈不追、裴君灵……蔚凤。 就在六角接连之时,但听一道浅浅嗡鸣,恍如龙吟般清越。 湖面草叶无风摇动,泛起无数涟漪,下方血湖潮起潮落,骤然掀起巨浪。 浪头跌落,原本空无一物的湖心现出一方庭门虚影。 这扇门模样平平无奇,只在中央刻有两枚凹槽。 “这就是……” 握紧手中一对龙角,傅偏楼心潮涌动,下意识看向身边之人。 谢征恰也在看他,目光相对,视线稍稍柔和,摸了摸师弟的发顶。 “解阵吧。” “嗯。” 碧波草宛如见了天敌般,纷纷倒伏下去,这令两人轻而易举地御器到了门边。 一人一只,抬手将雪白如玉的龙角镶嵌进去。 门扉剧烈颤动起来,连角一并,化为晶莹尘埃,落入湖中。 血湖翻涌,比先前更加声势浩大。 伴随着“哗哗”的响声,一副硕大的兽形骨架沐浴着血流,缓缓浮上湖面。 驼兽,蛇项,鹰爪。 一寸寸骨节牵连在一起,盘结成修长脊柱,顶天立地。 残骸通体灰暗,流转出奇异的色泽,仿佛有星河藏匿其中,而方才嵌入门上的雪白双角,正严丝合缝地长在首级之上,虽无皮相,却不怒自威。 ——白龙。 傅偏楼仰起脸,不禁为这具堪称华美的尸骨失神:“白承修……” “没大没小。” 有人失笑,“该叫‘父亲’,才对吧?” 刹那间,在场无不色变,应常六更是早在那一声笑时就睁大了眼,循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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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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