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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陈信以为竹曦会理所当然地接替另一个位置。毕竟他确实能力相当,又信任李自牧,再忠心不过。 可是李自牧却把机会给了所有人,他似乎真的在像上位者般思虑清楚。陈信在李自牧身上看到了老将军的影子。 阿史那颜自战败后大举撤兵,吴解认为这是个进攻的好时机。乌桓把最柔弱的部位袒露出来,他周边的城池便可以借机收复。 李自牧自然认同吴解“乘胜追击”的意思。况且这次他们的目标瓒城便是在十年前被乌桓人夺去的城,此次开战,自可乘机讨回。 众人便敲定,李自牧发号施令:“夺回瓒城。” 短短四个字,将士们却难凉热血。一来,瓒城原本就是被夺取的,国仇难忘;二来这次仗事关副将的位置,谁都想多杀敌。 所以开战那日,所有人都不要命似的往城内冲,乌桓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只得用带火的利箭反击。火落到茅草屋上,顿时蔓延开来,城中人纷纷逃窜。 竹曦冲入城门的时候,城内已然火光冲天。周围遍地都是哀嚎声,分不清是人还是鬼魂。一路杀来,竹曦已然变得麻木,他的雁翎刀上全是血渍,抹不干净。 竹曦将刀插回腰后,换了另一把孙承宗留下的象牙柄腰刀,眼光撇过各个角落。在一处院落里,竹曦寻到了个乌桓男子。 那男人虽是乌桓面孔,但身后却站着位昭女,女子怀里还护着他们的孩子,他们在火光中瑟瑟发抖。他们本是缩在一处的,但看见竹曦提刀来,男人还是先一步站了出来。 男人仰着头跪在马前,此时此刻便是他的鬼门关了。他虽害怕死,但死亡来临之时,他也无可奈何,只得闭眼喃喃自语。 竹曦望着眼前这个跪地祈祷的男人,头一回顿住了动作。眼前的这个人是敌人吗?他是乌桓人,故而是。但他仍是昭人女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仍是敌人吗? 不一定。 竹曦很纠结,他如今也当上了杀死别人亲人的凶手,可是对于这些生活在瓒城的百姓而言,他们何尝不是敌人。 竹曦按下刀柄,最后却默默收起了白腰刀。 那男子见竹曦放下刀,忙护着妻儿弓着背逃走。他们钻进了浓烟之中,不见了踪影。 “如何,可比得过伍祐那小子?”身后陈信的声音打断了竹曦的思绪,“你别小看了他,他可是卯足了劲儿要拿下这个副将的位置,你应该也想要的吧。” 竹曦顿了顿,未缓过神:“要……要什么?” “副将的位置。你不想要吗?”陈信疑惑道。 是啊,谁会不想要呢?只要坐上这个位置,竹曦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李自牧身侧。人们再次见到他们时,不会说“看呐,是那个将军和他的娈宠!”而会变为将军与他的副将,这样听来,可就顺耳太多。 只是竹曦真的做得到副将的位置上去吗?只怕李自牧同意,也大有人会阻止。竹曦这二十年来磕磕绊绊,鲜少有昭人会将他看作大昭的一份子,更多的都是敌意与轻视。 竹曦低头笑笑,不再言语。陈信只当他想,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扬长而去。 另一边的郁枫跟着李自牧的军队深入城内,抢夺武械。只是郁枫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竟落下了队伍,调转马头,想去他处。 李自牧急急勒住缰绳,吼道:“郁枫!你不要命了!” “瘫倒的屋檐下,有个女孩儿!”郁枫喘着粗气,调转马头往屋子旁去了。 郁枫也不是第一天上战场,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她不会不明白。因为战争天天都有人失去生命,一个孩子的性命与一座城相比,谁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然而或许是今日,郁枫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故而决意破一回例。 李自牧与郁枫接触不多,如今又一反常态去就个孩子,她还背着上一世杀死李兰庭的嫌疑,故而李自牧不能放任她不管。 “你们!继续向前!”李自牧说完也勒住缰绳,往郁枫的方向追去。 城中的火势大得迷人眼。郁枫在浓烟之中再次看到了那纤瘦的身影。她跳下马,直直地冲进火场。 却不料仍有敌手埋伏在这里,举着刀就往她头上砍去。郁枫反应迅速,堪堪挡住了这一击,不过肩膀仍被一击重击击中。 仍有敌人杀来,郁枫拖着肩膀,愤愤地看着他们。忽而身后传来声马鸣,李自牧还是赶到了。 竹曦与他们二人汇合的时候,大战已然结束。天色渐暗,每个人的脸上都灰扑扑的,略有些狼狈。 这场仗收获颇丰,一些被乌桓贵族奴役的昭人因为这场仗重获了自由。只是劫后余生的他们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欢喜,而是为他们在这十年间所受的苦扼腕垂泪。 被郁枫与李自牧救下的那个女孩衣衫褴褛,垂着头也不说话。她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襁褓,里面睡着她的弟弟。 郁枫看出了女孩的抗拒,她蹲下身尝试着看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眼睛很大,只是直直地盯着地上,并不理会郁枫。 郁枫慢慢将手心放在男婴的额上,不出她意料,热得发烫。孩子是很难在战争下存活的,更何况是婴儿。 “你阿弟病了,你若再不放手,他会死的。如今你们已经安全,你可以试着信任我们。” 女孩闻言微微一抖,缓缓放松了力气。郁枫接过男婴,坐回篝火边。她再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已然十分微弱,连根羽毛都吹不动。 “这孩子高烧不止,怕是……” 怕是熬不过今晚。 思虑到女孩还在一旁,郁枫将话咽了回去,转头看李自牧。只是李自牧也并非百病皆熟,也皱起了眉头。 “军营里还有些药草,不知孩子能不能受用,我去看看。” 李自牧拿来了药,给孩子喂下。郁枫的手臂本就负伤,如今已然不能支撑。不过看这孩子烧得厉害,她决定再撑上一晚。 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怀里的男婴:“活与不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第102章 给我就好 郁枫的手臂在不断地渗血,但她愣是一声未吭。只不过浓烈的血腥味似乎惊扰了怀里的男婴,他不合时宜地大哭起来。 在场的人除了吴解,没有谁养育过孩子,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哄他。众人纷纷看向吴解,希望他能帮上些忙。 吴解抱臂皱眉:“小满从小不哭不闹,没让当爹的费什么心思。我也不会哄……” 众人倒是纷纷点头赞同。从小看看,到老一半。吴小满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年纪轻轻就如此了得,长大了一定是个能人。若得了这么乖巧的女儿,当父母的该有多欣慰。 只不过天底下不是所有孩子都像小满,就比如怀里这个瘦弱的男婴。 孩子哭闹,郁枫更加不能支撑,她的呻吟从牙缝间挤出来:“呃……” 坐在郁枫旁边的竹曦最先察觉到她的困境,孩子左右谁抱都是一样的。他朝郁枫示意,从她手里抱过男婴,搂在自己怀里。 那孩子恐是烧糊涂了,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攀扯,好不容易扯住了什么东西,便拽着不放手。 他扯住的是竹曦的一小撮头发,那孩子睁开双眼,盯着手中金栗色的头发,忽而又不哭了。大抵是孩子总存着几分好奇心,想要好好看看新奇的东西,便不闹腾了。 见此,众人的神情放松了不少。总算逮着个能哄孩子的法子,只是那孩子看上去蔫蔫的,方才的哭声也软绵绵的,是体虚的缘故,也不知能不能挺过这生死关。 那被救下的女孩也趴在郁枫腿上睡了,看她满脸疲倦,想来白日经历了生死也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众人就这么围坐在篝火旁浅寐。竹曦抱着孩子,毫无睡意。他垂头细细地端详着这个孩子。高鼻梁,含笑目,若是长大定然是个俊俏小子。 孩子抓着他的头发丝对着他咧嘴笑,就好像竹曦是他的母亲。 每个孩子都渴望被母亲这么抱在怀里,只是竹曦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样子,也多半是经他人之口传入他的耳中。 “她是个美人儿。” “她是个给钱就能睡的贱人!” “她是个傻子,为了个外族男人,搭上自己命生了个赔钱货!” “哼!大赔钱货生了个小赔钱货!” 竹曦在这一声声的咒骂与责备中,靠着他们施舍的剩饭剩菜,反倒活了下来。等到女院里留不得他,才把他卖给了浮香楼。 “赔钱货总要讨回些本钱来的。”把他卖掉的老鸨这样说道。 只是她们口中的“赔钱货”,是他朝思暮想,希望见上一面的母亲。如果母亲没有身死,她一定也会像如今这竹曦抱着孩子一样,抱着竹曦,哄他入睡。 她一定是极美丽,极温柔的人,又天生带着一丝不愿被摆弄的倔强。她的头发一定如悬瀑一般倾泻而下,幼小的竹曦只要抬抬手,便可将长发握入手心,朝她嘻嘻地笑。 那母亲又会是什么反应呢?应该也会勾起朱唇,朝自己笑吧。 就这么想着,就这么看着怀中男婴的脸,竹曦也莫名扬起了嘴角。这个孩子此时此刻便成了他,而他便成了自己的母亲。 可能是药力发作的缘故,怀中的男婴松开手里的头发,闭上了双眼,静静地睡去。竹曦将孩子搂到自己心口的位置,也合上了双目。 郁枫既说看他的造化,若这世上真的有神的存在,竹曦便希望他的造化是好的。 翌日,竹曦再次从睡梦中醒来,天还未亮,篝火未熄灭。昨日怀里的孩子生死未卜,他立刻低头探了探男婴的额头。 冰冷。 男婴死了,他没熬过这夜。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但竹曦本希望他可以活下去的。 他猛地站起身,抱着襁褓的手在不住地颤抖。李自牧察觉到身边的动静,立刻起身,查看孩子的情况。 孩子的身体还未僵硬,大约是刚咽气。他的瘦小的身躯没有丝毫的温度,像块冰似的。竹曦皱眉,用几近哀求的眼神往向李自牧。 “他明明……昨晚还会哭闹。” 李自牧伸出双手,他明白这孩子在苦寒之地多半是活不下去的,如今这个结局也是意料之中:“给我。” 既然已经死去,入土就是他的结局。 “阿曦,别哭。给我就好。” 竹曦这才察觉,泪水已然淌过他的面颊,顺着下颚,滴到了男婴冰冷的脸上。 李自牧许久不见竹曦落泪了。他们初见那会儿,竹曦就像是个泡在泪水缸里似的,因为受欺负而暗自垂泪。 但渐渐地又生出铁石心肠来,要么不在意,要么报复回去,李自牧也少见他伤心。更别提来了西北,天天泡在死人血里,没见他因杀人而恐惧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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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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