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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曦小声呜咽着,他已然不太敢看那人的面容。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下颚……他的身体的每一寸,该是什么样子,竹曦都记得,但他不敢把印象中的人与面前的这具尸体联系在一起。 那几个蛮人正朝竹曦的方向走来,好似看见了竹曦颤抖的身躯,他们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雨仍在不停地下,似要把腥臭味冲刷干净。竹曦的热泪混在冰冷的雨水里,滚落到泥沼之中,也不知藏了多少情愫。 就在此时,竹曦的衣角像是被人牵扯住,被有气无力地拉着。他惊诧地回头,见身后的另一具“尸体”活了过来,正努力让竹曦注意到他。 李自牧呛了几口血水,哭笑不得地发出微弱得如同呼吸般的声音。 “小子……你哭错人了……” 好不容易养好的小狼崽,要去哭别人了。李自牧气得都顾不上喝孟婆汤,拼了命地张开嘴想要“申辩”。 竹曦破涕为笑,泄了气般跪坐在地上。 冰冷的雨砸在二人的面上,李自牧仰躺着睁不开眼。只是他听见竹曦的哭声了,他不想让竹曦再难过下去。竹曦苦了小半辈子,不能再为他哭花了脸。 竹曦却不这样想,他庆幸,若自己不来,李自牧真的会死。人的生命就是这般脆弱不堪,但人的缘分却生生不息。 李自牧活了,因为有竹曦在。 几个蛮人越走越近,眼看着将要拨开云雾见真容。他们不能发现李自牧,否则两人都活不下去。 连夜的颠簸让竹曦无法集中注意,不过本能让他产生了恐惧。这些人即将威胁到他们的生命,故而不是你死,就是我忘。 竹曦耗费心力猛地抽出“黑刃”,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他们死了,便会有更多的乌桓人察觉。竹曦意识到他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只是此时的李自牧太过于虚弱,仅仅靠着一口气维系着生命。必须有躲藏的地方,必须找到吃的,必须暖起来…… 竹曦背起李自牧,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尸山血海。
第117章 别食言 去哪,茫茫天地,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李自牧又昏死过去,不知还能撑多久。竹曦静静地背着他淌过泥沼。白雾在逐渐消散,滂沱的大雨此时也小了许多。 似乎是上天在帮李自牧活下去。从前竹曦不信鬼神,但如今要谢谢这冥冥之中的天意让他找到了身处绝境的李自牧。 可是如何才能让他活下去呢,竹曦不知道。这里没有避所,没有火,没有食物,逃过了蛮人的敌手,又如何逃得过身体的极限。 竹曦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南方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忽而听到马鸣之声。 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马?竹曦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匹孤马,独自站在崖边。它的身上按着马鞍,不知是谁的战马。 那马踱步走向竹曦,缓缓垂下头。竹曦握着马笼头,这次他看清了。出征前,是小满亲手做的马鞍与笼头,竹曦看她辛苦做的,用的都是顶好的牛皮。 它是吴解的马。 那这是否也就意味着吴解…… 竹曦摇摇头,试图将这些晦气的想法甩出脑海。 那马乖顺地俯下身子,让竹曦将李自牧推上马背,又让竹曦爬上马鞍。随后它站起身,稳步朝丛林中迈去。 竹曦失了力,趴在马背上昏睡过去。 竹曦再次醒来时,马已然在一处山洞前停下脚步。这马似乎知道他想要什么,倒也是稀奇。竹曦将李自牧背进漆黑的山洞,这是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 马儿卧下身,趴在竹曦的身侧。它露出柔软的肚皮,让竹曦依偎着他取暖。 竹曦细细地掀开李自牧的上衣,血水使布料粘连,轻易不能分开。李自牧在昏睡中闷哼着忍受磋磨不断的伤痛,只是仍未转醒。 李自牧伤得极重,新伤覆着旧伤,层层密密,光是看着就疼痛不矣。这十几年的仗,不过是将他的皮肉层层扒开,又细细愈合的循环,他真的打累了。 疲累一旦埋下种子,便迅速在全身蔓延。无力,死亡,只要战争还存在,痛苦依旧会世世代代地笼罩所有人。 可是……可是若他死了,竹曦怎么办。在李自牧眼里,竹曦总是那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少年,要他时时刻刻护着,尽管如今事实已然不是这样。 “牧哥,你不能睡,我还在这里。这里很冷,很黑,就好像当初在浮香楼住的那个屋子。你没来之前,我一直就在黑暗里,是你带着我慢慢走出去的。现在我不喜欢这里,你得带我出去。”竹曦不断地喃喃,“你要醒过来,然后带我出去。” 山洞内一片寂静,除了竹曦自己微弱的回声,没有其余的回答。他将两块石子来回磋磨出火星子,用一小根干树枝点燃火,微微火光燃起,总比方才暖和些。 李自牧吃力地睁开眼,视线满是猩红,看来是血水流进眼睛里了。他的头枕在竹曦的腿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老骗子,别食言。”竹曦细细地擦着李自牧脸上的血污,那最惊险的一刀,划过了李自牧的眉骨,“你说过……我们要风风光光地回去,别骗我了。” 李自牧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些气音:“冷……” 确实冷,但如今外头全是潮湿的枯木,并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烧的东西。竹曦取下身上的包裹,将裹布丢到火堆里。又抖落出几本破旧的小册子,来回最后翻看了一遍。铁下心一页一页地撕了,投进火里。 火舌吞噬着旧纸,重又燃起熊熊烈火。就这般周而复始地撕扯着旧日的回忆。 李自牧依稀记得,当初与竹曦初见之时,对方是何等地惊喜,拿着这些册子找他要押字。这小子当时说什么来着? 哦~ 「没别的意思,就是留个纪念……」 懵懵懂懂的小子忐忑地看着他,就怕他的会拒绝似的。一双眼睛闪着光亮,这是竹曦为数不多欣喜的时刻。 说得那样轻松,但却寸步不离地守着。就好像是世间难得的珍宝,明明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几张纸,却被如此珍视。 如今却一张张地被火吞噬干净,留下乌漆的灰烬。 “这些……你怎么舍得……” 李自牧知道竹曦舍不得。上一世,他就算时日无多也要带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走,到死都不肯放下。 无非就是几本烂大街的小画册,他胡乱涂鸦的信纸罢了。竹曦拿块宝似的捧着,走哪都要带着。反而是那些值钱的金银纸票,说给人就给人,从不见他带着走。 “牧哥将来,再给我画就是了。” 竹曦见李自牧有力气开口说话,心道这些东西烧得还是值得的。 血腥味涌上鼻腔,李自牧剧烈地咳嗽着,他断断续续地应答着:“咳咳……好……将来,我每日画一张……补齐它。” 在竹曦烧完所有东西之前,李自牧都没再说什么。一面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张口说话,一面是因为他不忍心开口。 自己除了静静地看,不能再做些什么。 夜深了,竹曦昏昏沉沉地烧完了最后一点儿东西,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觉得自己也再难撑下去。 他轻轻道:“牧哥……那我们明早,再一齐醒来。阿曦也好累……我们明早,一定要醒来。” “好……”李自牧撑着微弱的气息,闭上了双眼,“一齐醒。” 他总不自觉地答应竹曦一个又一个的请求,看着竹曦的脸,他总不忍心拒绝。 其实李自牧也没有把握他到底能不能在明日醒来。他的胸口的刀伤在不断地腐烂,他知道他快要死了。 死亡,这样的结局只能说是情理之中。毕竟他的死换回了许多人的活。走到如今这一步,他自认为他的悔,终于到了填平的一天。 只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将他搂在怀里的竹曦,他的挚爱,泥沼地里开出的花。 竹曦不该和他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应该好好活着,去享受上辈子短促半生所没体会过的生活。 这是他对竹曦唯一的愿景。
第118章 复生 混沌之间,竹曦又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摇他的身子。力道不大,动作轻柔,像是位女子。 “公子!公子!”那人在同他说话,“看这鱼儿,多欢腾啊!” 竹曦渐渐转醒,眼前变得清明。他正卧在一张躺椅上,腿上还盖着厚实的毯子。这里也不再是西北的泥沼地,而是精致的院落,眼前是一片小塘,塘里有不少锦鲤。 方才说话的是个侍女装扮的人,笑得明媚,不过眼底的愁意仍然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侍女见竹曦昏昏沉沉的,好似打不起精神,又劝道:“公子,您怎么了?您要好好保重身体,将军过会儿就会来看您的。” 将军?……这是哪儿? “你是谁?”竹曦皱眉扶额,“我为何会在这里?” “奴婢……是蕊娘啊……”她脸上的愁苦更甚,“前几日,您与将军闹不愉快,您说将军待您不是真心的,定要走。将军让您留下来治病,我们按大夫说的,这病就能治好。” “病?我病得很重……”竹曦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孱弱,而且他的腿一动就痛,似乎是瘸了。他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这副身躯千疮百孔,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连路都走不稳,那他还能做什么呢?竹曦感到绝望。 蕊娘觉得竹曦又睡糊涂了,只得宽慰:“别多想……能治好的。” 鱼腥味与血味相似,竹曦想起那片泥沼地里的尸山血海,李自牧身上层层密密的伤口,他那把滴着血的刀。 可能他真的病得很重,光是想起这些,喉咙口就泛起酸水,不自觉地将胃里的东西呕了出来。 蕊娘着急,忙将竹曦推进内室。又为他安排大夫,忙前忙后地照顾他。等到事态平息,已然是深夜。 看着蕊娘忙碌的身影,竹曦将“蕊娘”这个名字记在心底。难得有人如此关心他,虽说好似是受了谁的旨意,但尽不尽心他是能察觉出来的。 待蕊娘走后,竹曦趁着夜晚休憩之时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的衣柜里翻找到自己的包裹。 他必须离开这个陌生的环境,去西北找李自牧。 包裹里赫然平放着他已然烧毁的画册和信纸。它们被保存得很好,看出主人很珍视这些东西。可已经烧毁的东西,为何又凭空出现了? 除非……这是梦。这是他做的为数不多的一个梦,它又在预示着什么呢? 难道这便是多年后,两人的结局吗?从蕊娘的只言片语中,李自牧似乎伤害、背叛了自己,程度之深无异于诛心,他该怎么办…… 竹曦的腿又痛得痉挛,他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他必须醒来,他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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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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