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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他那人身形佝偻,身上的衣服却鼓鼓囊囊的发硬。撞上来疼得周贯容直皱眉头。 一对上周贯容的眼睛,那人就陪笑道:“大老爷,要点新鲜货不?” 周贯容皱着眉头,刚想拒绝,就听走在前面的谢自强问:“什么新货?” 撞人的人一看到谢自强,就有些发怂。可他咬咬牙,还是道:“老爷和我一边瞧去?” 这话越听越不像正经买卖,周贯容看着谢自强,不着痕迹地摇头。谢自强却直接说:“带路。” 他要去看看新货,周贯容只能跟着他一起去。 那撞人的佝偻着身体,却格外灵活。几个转弯就带着他们远离了码头。随后他左右观望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从衣裳里摸出一块褐色物品:“这个,要不?” “土豆?”周贯容失声道,“你……” “大老爷认得,那就无需我多言了。”那人高声打断周贯容的话,“老爷要不?” 谢自强叼着草烟,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人几眼:“你有多少?” 那人立刻问:“老爷要多少?” 谢自强哼笑道:“你有多少,我就敢要多少。” “这……” 见对方犹豫,谢自强直接扔出一锭银子:“够么?” 那一锭银子足足有五十两,那人手忙脚乱的捧在手心,竟是呆住了。 谢自强不耐烦地催:“问你呢,够不够!” “够,够了!”那人连忙说,“老爷,那,那你怎么拿货?” 谢自强皱着眉,不紧不慢地说:“不急,你先和我说说,你这些土豆都是哪里来的。” “就……村子里,收,收来的……”那人嗫喏道。 谢自强眉毛一挑,直接接下身上长刀,往那人眼前一贯! 金属砸地的声音吓得那人一哆嗦,几个土豆又从衣服里滚了出来。 谢自强一脚踩上落地土豆,也不说话,只死死的盯着那人细看。直看得那人哆嗦得双眼泛泪,细声道:“真的是村里收来的,都是大家留着自己做种的。”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衣服。周贯容这才发现,这人的外衫只有薄薄一层,周贯容以为他衣服里塞着的是棉花和冷稻草,才会那么鼓鼓囊囊。 可实际上他衣服里塞着的全是土豆。 这般冷的天气,他是怎么挨下来的?土豆难道还能给他保暖不成? 周贯容尚且震惊着,那边谢自强几句话的功夫,却已经问出了实情。 土豆当真是从村子里收来的。只是那些土豆,原本都是村民自己留着做种的。可现在新粮种税,还有各项杂税,逼得他们只能把自留的土豆拿出来卖一些。 “也幸好现在这个新的土豆还能卖个高价钱。”那人打着颤,不敢欺瞒,“大家伙各家卖上一些,也还能过得不错。” 周贯容脱口而出:“可是,粮种不是官府负责给各家农户种植的么?!” “都被那大门大户的瓜分啦,哪里能给咱们老百姓呀?” 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都说了。那人破罐子不摔,也不怕了:“秋收了,朝廷要粮食。官府不也得要么?快要过年了,乡绅们的年礼不得要么?还有入冬那些大老爷们的酒礼,不得要么?也亏得这新粮种产量高,各家偷摸留着一些也不碍什么事。否则……” 周贯容听得惊呆了:“可这些……朝廷不都给了银子?哪里需得里甲役来出?” 那人苦笑着摇头:“可这粮税,不也是朝廷加的么?” 谢自强问:“前两年也这样?” 那人想了想,露出了些茫然的神色:“前两年,倒也不这样。前两年有些兵痞子和穿金甲的管着这些事……今年却,没有来了。” 他说着,双眼又是一亮:“听说好像是……管这个的那位大老爷,惹了大祸,借那些兵痞子的手索要那什么……索贿!对,索贿。朝廷震怒呀,就没人管啦……” 周贯容浑身一震:“他没有!” 那人不懂他说什么没有,只是看谢自强似乎动了怒,就躬身抬头想要求饶。可这脑袋一台,确是呆住了。 “云中郡王……” 两人闻言,急急转身抬头,就见那天上明瓦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 明瓦之中,云中郡王正身处繁花包围之中。他所处之地明亮而温暖。 可繁花之外,却是如墨的黑夜,有无数雪花正在夜幕中簌簌。 分明是个大雪天,年轻的云中殿下依然衣衫单薄。他神情放松的坐在一把躺椅上,躺椅正带着他慢悠悠的晃。 他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酒壶。未见明火,可那酒壶却明显散发着热气。蒸腾的热气如雾一般悠悠升起,又悄无声息地消散。 云中郡王安安静静地饮酒看雪,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教人识字。 “无咎……”周贯容绷直了身体,“无咎看起来,不太愉快。” 谢自强绷紧了脸没有说话。一旁卖土豆的村民却已经看痴了。 天上雪白的东西如同棉花一般接二连三的落下,他望着明瓦,语带艳羡:“天上还会掉棉花么?那岂不是没人会受冻了。” 谢自强冷着脸,短促道:“是雪。很大的雪。” 村民一呆:“这便是雪啊?那岂不是很冷了。” “很冷。”谢自强扫了他一眼,“会把你手脚都冻断的冷。” 北疆的大雪往往伴随着嚎啕的大风。初雪一落,他们就知没几日好日子可过。绵延多日的大雪会淹没草原,淹没村落,甚至淹没不够高的城墙。 夜里巡逻的兵士若是不能及时回帐,在风雪里待过一夜。命也就被鬼风吹没了。 北疆的冷与戾,没有亲眼见过的人从来无法想象。 村民只是一听,面色顿时白了。 他自小长在定海岛,从未见过雪的模样。他原以为自己这般浑身冻疮的模样,就已经是最冷最冷的模样。下雪天居然会比这样的冷,还要冷吗? 会冻掉人的手脚。那定然也会冻掉耳朵、鼻子。 可看这天上,那云中郡王还能穿着无袖的衣裳,毫无受风受冻的模样。鲜花娇艳地拥簇着他,夜幕中的雪花也打着旋的往他身上扑。 可还未靠近,棉花样就被无形的力量阻隔。再一眨眼,雪花顿时化作融水,瞬间消失不见。 这……这便是神仙么? 村民拉紧了自己薄薄的衣衫。他分明已经冻得不知冷热了,可现在看见云中郡王,便又觉得寒气侵袭了自己。 若是……若是能像云中郡王那般不怕冷就好了。 他低声喃喃着,就听身旁的谢自强一声冷笑:“何谓不怕冷?不用受冷,自然也就不会冷了。” 他们殿下身上有旧伤,每到北疆的寒冬就格外难熬。偏偏北疆的寒冬又那么漫长。无数次的雪夜里,景长嘉睡着又被疼醒,身上寒衾似铁,冻得人发僵。只能睁着眼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现在这般不受冷也不受疼的模样,是他在梦里都不敢想的样子…… 可村民不知谢自强的心酸,听他这般讲,就更羡慕了:“我要是能跟在云中郡王身边就好了……” 住着高百丈的高楼,饮着无火自热的好酒。风雪不侵,群花围绕,终年温暖。这般好日子,必然、必然也从不会饿肚子! 正想着,就听明瓦里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云中郡王伸手打开了一旁墨绿色的小方柜,从里面拿出了一盒晶莹的糕点。 那糕点分明是像是冰雕雪凿,可又散发着腾腾热气。只是望着它,就似有百味隔空传来。 村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初雪,应当有好酒,好点心,和好朋友。”云中郡王似乎从明瓦里看了过来,他蓦地绽开笑容,“诸位还好吗?” 周贯容双眼顿时红了。村民却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郡王爷!您带我走罢!” 天上的云中郡王似乎听见了,只见他摇了摇头,又含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杯薄入蝉翼,放在桌上如玉一般莹莹生辉。 他放了酒杯,又从身侧拿起一个物件:“也不知你们那儿下雪没有,便送你们看一场雪吧。” 那是一个圆形的水晶球,里面困着一栋雕梁画栋的房屋。像极了那些大老爷们的宅子。明瓦之上,只见云中郡王晃了晃水晶球,那球内就纷纷扬扬地落起了雪。 只一眨眼,宅子上就浅浅覆盖了一层雪花。 与此同时,一阵寒风刮来,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海边传来连声的惊呼,一个呼吸间,那惊呼声就逼得近了。 村民呆呆愣愣地看着天上明瓦,直到一滴冰凉落入他的眼睛,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下雪了…… 从来不下雪的定海岛,下雪了…… 村民骇得浑身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29章 定海岛从未出现过的大雪在眨眼间就席卷了整座岛屿。 卖土豆的村民呆呆望着天上,看那棉花样的大雪从天上落下。落在身上就化成冰水,濡湿他单薄的衣衫,将他身上的冻疮冰得又痒又痛。 我要……死了吗…… 他猛地翻身对着明瓦,涕泗横流地拼命磕头:“郡王爷!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吧!” 身后有人用力拉他,似乎在带着哭腔说些什么。 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嚎哭着拼命甩开那只手,只一个劲儿的用力磕头。好像只要足够用力,他就不会受冷,不会挨冻。 也不会死了。 “你起来!” 悍匪模样的谢自强一把拎起他,下一刻,浑身被一股温暖的热意包围了。 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公子哥脱掉了加厚的棉质外衫,用力裹在了他的身上。 “你不用磕头,也不用求饶。这雪若是无咎下的,他定然不会让你们出事。”周贯容哆嗦着,说出来的话却无比的坚持。 “走!”谢自强一手抓一个,“找地方躲雪!” “我不走!”周贯容执拗地站在原地,“这雪若是无咎的意思,他定然知道百姓根本受不住!他绝不会让这雪久落!” “殿下就算知道百姓受不住,也定然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不穿衣裳还不躲雪的傻子!”谢自强咬牙切齿,“你莫要坑害殿下的名声!” 周贯容一张脸已经冻得青白,站在那里都止不住的发抖。 他身为尚书府的嫡幼子,从小饮食穿衣无不精细。夏不受热,冬不挨冻。哪里知道大雪的威力? 谢自强气得要死,几乎是一手一个半拖着往外走。 可一盏茶未过,甚至还未走到巷口,那鹅毛般的大雪竟果真停了下来。雪落得好似一阵风刮过,刮完了也就远去了。 村民脸上泪痕未干,只呆呆地盯着那远去的飘雪,好半天才“啊”了一声:“雪去海州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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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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