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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桢抬手,手指用力去擦她的眼角,泪水便润泽开,红了一片白的肌肤。 “我都知道了。”鸣玉任他擦着,轻声地道,“云翁同我说过一些,魏公子也同我说过一些,我再自己琢磨了一下,便都知道了。六哥哥,你一定很辛苦吧。” 你一定很辛苦吧。 怀桢闭了闭眼,不回答,只是又抱紧了她。他的小妹妹,小时候那样玉雪可爱的一个团子,如今却瘦得像一把烟,连骨头都没有几斤重量,他怕自己若不抱紧,风一吹她就会散掉了。 “待我死了,所有的代价也就都报偿了。”鸣玉因出气多进气少,不论说什么话,都像随着风声在叹息,“你也就不用再辛苦——也不用再害怕了。” 她的手沿着怀桢的襟袖而下,又抓住他的手,克制住他的颤抖,“二哥哥都安排好了。我听魏公子说,天子受命于天,元寿尊贵,若是他将寿命分给你,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你们本就是亲兄弟,同气连枝,寿数相生,你们会死在一起。” “分给我?”怀桢低着头,话音平平地重复,“死在一起?” 鸣玉望了他许久。有些事她早已知晓,也不必再说。即将离开此世去往魏之纶的身边,这样的期冀让她有种遗世独立的平和。 “你担负了那样多,”她还是笑了,好像在这世上,她最终希望给亲人留下温暖的笑影,“从今往后,还有二哥哥心疼你——我就可以放心地走啦。” 而后她便从怀桢的怀抱里离开了。倚在床头,抬起眼,目光穿过怀桢的躯壳,飘飘荡荡地望向帘后一尺之地,笑容还是那样纯澈:“你来接我了?” 她的笑容永远停在了最天真而美好的年华。 * 怀枳在外堂召见了太医周至,又召来公主府的詹事从人,甚至还有几名方士。按鸣玉说的,她要同魏之纶葬在一起,那一定不能是没名没分地下葬——他也答应好了,他一定要给妹妹办得风风光光。 商议停当之后,他估量那两兄妹大约已经谈完,便起身走入内庭,迈入寝阁。 怀桢正坐在床边,将下巴埋在胳膊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床上再度陷入熟睡的妹妹。 怀枳看了一眼鸣玉,微微皱了下眉,回头示意周至。周至忙去探她鼻息,脸色一变,想拉她起身推宫过血,却被怀桢拦住。 怀桢道:“我去将母亲的玛瑙冠子寻出来。” 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那收藏箱箧的偏阁。怀枳再顾不得旁人,快步跟上,到无人处拉住他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泪水渐渐洇湿了怀枳胸前的衣襟。 怀枳有力的手掌扣着他的后脑,手指穿过黑发,轻轻地、有节奏地揉着他的后颈,还像抚慰一只小猫儿一样。 梁怀桢来到这个世上,已经十年了。 这十年来,他费尽心机权谋,使尽声色手段,救母亲,救妹妹,夺皇位,杀异己。他成全了很多情分,也造下了很多冤孽。他满手都是解不开的缠结和洗不净的鲜血。 但他毕竟全都担负起来了,坏的苦的恶的恨的,他全都清清醒醒担负起来了。 他所唯一不能担负的,却是他对哥哥的爱情。 但这也没关系了。 冥冥之中,仿佛鸣玉还在笑着同他柔柔地说话。 从今往后,哥哥会心疼他。 ---- 2024第一天!新年快乐呀!
第155章 迟迟归 ======= 52-1 咸宁六年三月十七日,长公主鸣玉薨逝,谥嘉信。出殡之日,賵赠黄金万斤,自未央宫至长安四道城门,皆置葬仪灵轩,皇帝、齐王亲临其穴,公卿百姓遮道而哭。 与嘉信长公主同时出殡的,还有那原本葬在城郊的罪人魏之纶。 长公主料是不喜欢悲戚的,宠爱她的两位哥哥找出了庄懿皇太后留下的冠冕常服,为她披戴上一身金红珠玉,又给魏之纶的尸骨换了楠木重棺,与长公主的并排,一同送往帝陵落葬。到十日之后,三月廿七日,宫中灵台鼓吹再起,是皇帝设饯为长公主与魏之纶二人招魂。 名为招魂,实是冥婚。 今上登基以来,所为狂悖,世俗所不容,于今年为甚。困居常华殿三年后一朝亲政,竟至于元会杀人,宗庙二座,如今乃将囚死罪人与金枝玉叶作配。若说此是长公主的遗愿,那么就更应了朝野间的担忧——庄懿这一支留下的三兄妹,全是疯子。 疯到不顾礼法,不顾人伦,不顾天命…… 晚春时节,烟柳冥漠,皇城中弥漫着眷恋的气息,挂了白幡的瓦檐滴着前夜的雨水,草木欣欣迎向夏日。皇帝、齐王站在灵台之上,方士三唱魂兮,礼官再拜成礼,不伦不类的流程,也到底走了下来,无人敢多笑一声。 然而就在此时起了一阵风,从二人脚底盘旋而上,又像顽皮似地将他们的衣带吹到一处,两只白玉小狮子相互撞击,琤琤脆响。怀桢想探手去抓时,那风却留不住,带着妹妹曾经活泼的笑声飘远了。 他望着手心,感到一阵惘然。 “连鸣玉都成亲了。”怀桢捂着脸挡风,对哥哥笑了笑,“魏公子等了她太久,她连我们都顾不得了。” 怀枳揽过他,手掌轻轻揉了揉他的肩头,不言语。这是二人在元会之后少有的一同露面的场合,但真的站在一处了,怀桢才发觉哥哥是这样高大,长风振振,目光如炬,清冷地扫向台下。台下群臣于呜呜咽咽中探头探脑,都想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一些未来的端倪。但在他们与天子之间,还有无数执戈的武士列陛而立,宫墙四合,压抑得似连一只鸟雀都飞不进来。 据说今日,皇帝命大司马大将军张闻先率卫尉诸将,在未央宫尤其是灵台四周严密布防。元会之后,这样的警戒长期维持,只是齐王并不知晓。 “我知道你将元寿分给我了。”怀桢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忽而道。 怀枳一顿,但神情未变,片刻,说道:“你不必思量这些。” “要思量的。”怀桢道,“哥哥,我们也算行过告祭之礼,你也要好好待我呀。” 怀枳蓦地看向他。怀桢却笑起来,又像掩饰,又像撩拨。即使在过去虚情假意时分,他也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眼底含着惊心动魄的感情睇向他的哥哥。然而自己说了,自己却又耳热,拧过脸去闷着笑。怀枳仓皇去抓他的手腕,他却向后退了一步,脸红红地笑着歪了歪头,便往灵台下走去。 心动可以是一瞬间的事,但也可以绵亘一辈子。 怀桢走到灵台之下,有一名卫卒来同他说了几句话,他温和地回答着。怀枳追了上去,一时间他似变作一个莽撞少年,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要去追逐自己撒娇耍赖的爱人。怀桢回头瞥他一眼,含着永远是诱人的笑意,随那卫卒往车边去。于是怀枳又想起元正的那一日,在祖宗山川的神位之前,在天下人的目光之中,他想象着自己如何给予弟弟一生的盟誓。金石不言而不朽,浮云白日庄严温柔,他说过了,从今往后,若天下人一定还想要个交代,那就让他们都来找我。 卫卒低下身行礼恭送,怀桢看着这人,忽然生出一刹那没来由的心悸:“你是今年新入京的卫士吗?” 往前三年,入京卫戍的士兵都由他亲自主持军礼并设宴款待。今年这些事务则已顺理成章交还怀枳去做,他不确定—— 那卫卒只是低头,像是局促不肯答,却在这一刻,手在铁靴上突兀地拂了一下,手指间闪出一道寒光。 台阶上将将奔下来的怀枳顿时睁大了眼睛,厉声要喊,发现自己还没喊出声音,人已经冲上前去—— “哥哥!” 怀枳跌退两步,后背重重砸在马车的外壁。怀桢扑了上来,而那卫卒手中的匕首鲜血横流,他还欲再刺,已经被反应过来的宜寿从后拼命抱住,两人翻过身就扭打在一起。 其他卫卒此刻终于也都冲上,将行刺者团团围住。那卫卒惨白了脸,绝望地扔下了匕首。 所谓行刺,往往也不过是瞬息之机。瞬息过后就再没有希望了,即使荆轲也必须束手就擒。 “梁怀桢!”他血红着眼睛箕踞而怒骂,“你伤天害理,残贼无辜,你终有一日要遭报应,你——” 再也骂不出声,是因为嘴被塞住了,喉咙上搁了刀刃,他仰着头,望着天空,嘿嘿冷笑两声,突然就往前倾身,将脖颈伏在刀刃上猛地一割—— 持刀的卫卒反而吓了一跳,哐当扔下兵器。但那脆弱的颈项已经喷出鲜血,洒满周遭的青石地面。这无人认识的刺客也终于倒地。 “殿下——陛下!” 张闻先带兵匆匆赶来,一见灵台下的惨状,骇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臣方才查过,此人不在禁军名籍之中,不知是从何处混入,也不知姓甚名谁……” “张将军!”齐王高声断喝,打断了张闻先恐慌的发言。他从马车边站起身,遍身的鲜血便洒下来,不是他的。他的双眼死死地盯住张闻先,声音在极致的冷怒中绷成一条直线:“张将军做得好啊!孤伤天害理,残贼无辜,孤终有一日要遭报应!” 张闻先惨然闭眼,情知齐王已经深恨于他,他的嫌疑最重,此刻再辩解也不过是欲盖弥彰。行刺齐王还可说是清君侧,但匕首最终却刺进了天子的身体,这也绝不是他最初布防时所能逆料。 “阿桢。”万籁俱寂,却响起一个极微弱的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拉了拉齐王的小指。但拉不稳,手顷刻间又滑下,立刻被齐王反手抓住。 齐王似乎不愿意看他。眼前总是一片红色,像是从十年前漫延到今日来,血从天际一道道流下,将他哥哥冷俊的面容都染得陌生。那样宽容,那样温柔,像他们小时候毫无芥蒂时一样。 “阿桢,”怀枳伤在腰腹,由宜寿胆战心惊地捂着,阿燕已匆匆去寻太医了。因而怀枳每说一个字,怀桢那与他相连的手指都能感到丝丝牵扯的疼痛,像冷风沿着指间的筋脉而飞窜。“张将军,是来救驾的。是朕的安排。今日,是,三月廿七日……” 三月廿七日。 烟柳毵毵的,大风呼啸的,晚春的黄昏。 怀桢僵硬地道:“你不要说话。” 怀枳笑笑,温柔望着他,眼底盛满他的倒影。这么多年了,做哥哥的还是很喜欢弟弟这样蛮横又倔强的样子,只是放在心上稍想一想,都会觉得安然舒适。 * 房淳、周至带着太医署的一班医者赶到时,便见皇帝与齐王两人满身鲜血,相互依偎着,齐王似乎还同皇帝耳语了几句。房淳下意识竟是先去看了一眼张闻先,张闻先一咬牙偏头不理。周至先给皇帝号脉探伤,包扎止血,待指挥着宫人小心翼翼将皇帝抬上肩舆之后,才顾得上回头看了一眼太医令的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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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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