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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多看了两眼,方桓便摸着后脑勺冲钟世琛哈哈一笑:“六殿下眼光还是这样好,一眼就看中我送的,未看中你送的。” 怀枳在旁都听见了,面色平平,先同钟世琛和方桓道谢。实则他心中清楚,方桓论官位,不过是个加官的侍中;论关系,不过是太子妃的弟弟;论年辈,也还不到二十岁。他有什么资格代替皇后来赔不是?钟若冰仍是瞧人不起。 四个人各怀心思,又假模假式地客气一番,说了几句过年的闲话,钟世琛和方桓便要告辞,怀桢自请送他们出宫。 从昭阳殿出来,穿行御花园,绕过太液池,到北宫门,便见到钟、方二府的车马。二人此来是代皇后赠物,怀桢一路相送,殷勤备至,不少宦侍仆婢都见到,很快,宫里便都会知道椒房、昭阳二宫和睦,这让父皇听见也是好事。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没必要跟皇后寻衅。 宫门边僻静,细雪之中,只闻马儿低低的鼻息。方桓先上了车,钟世琛负袖回身,对怀桢低声道:“你昨日去了冯府?” 怀桢面上一惊,“你又知道了。” “今日二殿下上奏东宫,建议严惩魏之纶。”钟世琛沉吟,“是以我猜,这奏陈或是他同冯公合计出来的。” 怀桢微微一惊,“他上奏……?”他今日一直在我房中,竟然还有工夫写奏陈!而且——而且竟还要帮冯家说话!他忍不住回头怒瞪,却只见晴春翠柳千条,掩映着回往昭阳殿的路。 钟世琛端详着他的表情,“在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你闹病了?冯公讳莫如深,外人也无从知晓。” 怀桢道:“你看不出么?” 钟世琛沉吟,“能看出一些……你们若与冯家结姻,百利而无一害,我想傅贵人也会乐意的。” 听见“结姻”二字,怀桢的脸已垮了下来。钟世琛又道:“去年东巡路上,二殿下对冯家女郎,不是殷勤得紧么?” 怀桢道:“你也觉得他殷勤?” 钟世琛笑:“虽然他们说话不多,但想必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怀桢冷道:“那你上车吧。” 钟世琛敏锐地道:“看来你并不想要这个嫂嫂。” 怀桢已忍到极限,险些要大叫,但还是只有压低声音,怒道:“关我什么事!我不想要这个嫂嫂,莫非你能娶走她?” 钟世琛惊笑:“这是什么话?好了好了,我不多嘴了。”伸手扯了一下怀桢耳边垂落的发带,“你这脾气,也就你哥哥受得了。”往车边迈出一步,顿住,若有所思地又道:“你哥哥有问题,你没感觉吗?” 怀桢还在生气:“什么问题,比你还严重?” 钟世琛意味深长地笑笑,“说不好,万一比我还严重呢?” * 钟家与方家算是世交,在长安的宅第也连在一处,钟世琛与方桓原是相约一同回去的。但行到半路,前头的方家马车却停了下来,方家的苍头过来找钟世琛,点头哈腰道:“抱歉啊钟郎君,方才刘侍中派人来信儿,要我家郎君去替他当值,所以我家郎君还得回一趟宫……” 钟世琛不疑有他,闲闲摆手:“这种事情就不必同我讲了,方兄自便。” 那苍头便去了。很快,方家的马车便掉了个头,拧身奔向暮色下的宫城。 马车再度回到未央宫北宫门停下,方桓验了文牒便奔入宫闱,却并没有去侍中当值的郎署,而是绕道去了东宫。 太子妃方楚正张罗着宫人布置晚宴,见他着急忙慌的模样吓了一跳:“桓弟?出什么事了?” 方桓气喘吁吁地擦了擦汗,又左右张望一番。自从太子用事,东宫的殿阁陈设全都翻新一过,气派十分,只有他的亲姐姐还穿着朴素暗淡的旧衣,他一看便皱了眉头:“你总这样不事妆扮,太子如何喜欢你?” 太子素性风流,姬妾成群,本是广为人知的事。弟弟却这样直斥己非,方楚不由脸上发白,难堪地道:“你专跑一趟,就为教训我的?” 方桓一屁股在席边坐下,将旁边仆从全都屏退,才压低声音道:“太子这几天,不是为那魏之纶的事情烦心吗?我有一计,可以为太子分忧。” 方楚凝神:“你有什么计?” 方桓道:“我听闻——二皇子也上奏东宫,建议严惩魏之纶,言下之意,是要保住冯衷的位子?” 方楚道:“确有此事,太子中午同我说过。” “这便对了!”方桓拊掌,“二皇子和冯衷勾勾搭搭早有时日,还想在魏之纶这事情上帮冯衷一把,我们便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倒是可以将二殿下的奏疏也交呈御览。”方楚思索着,也略感为难,“可我们如何保证,皇上一定会怀疑二殿下?” “这还不简单,皇上现在最信的那个云翁,不就是太子的人?他随便扮上一扮,可比得多少道德经书!”方桓嘿嘿一笑,“眼下丞相之位空缺,万一让冯衷上去了,我们更讨不了好——何不换个自己人去做?姐姐,这事体你要去同太子合计合计。父亲的司隶校尉坐了多少年,屁股都要长疮啦!你在太子跟前立了功,往后也更好过些,是不是?” ---- 钟世琛:你哥哥要没有问题,我就把我的gaydar拧掉??
第23章 刺墙风 ===== 8-1 司隶校尉,秩二千石,职责是监察三辅、三河、弘农奸猾,历来需要手腕明断、能力超群的酷吏才能胜任。方尚庭家世公卿,本人却不习经书,最初在廷尉任职,通过举明法廉吏,才步步爬到中二千石。当初太子娶妇,是由钟皇后在世家淑女中挑选,所看中的,一则是方楚贤惠听话,有教养,不多事,二则,司隶校尉虽然职繁事重,但却极富油水,方尚庭在此任上盘桓近五年,已攒下一大笔财富。钟家与方家的联姻,可说是富贵逼人,再无短处。 司隶校尉所辖之狱,在未央宫西北,紧邻廷尉署,和廷尉狱共用一处监牢。下了几日的雪,融化的雪水往地势低处涌流,肮脏地向牢狱中渗透,潮气迫人眼睫。夜已深了,怀桢跳下马车,没有看清,险险踩了一脚的水,前来迎接的狱丞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了他。 休养数日,怀桢的寒症已几乎好全,但怀枳怕他受冻,还是强行给他裹了一身华贵的裘袍,使他脸小身子大,走路颇不方便。不过,他这回是趁哥哥受召入宫的间隙,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并没让哥哥知晓。 他同那狱丞窸窸窣窣说了几句话,手底翻出一块翡翠双鱼佩,教他认上头的字,又索性送给他。狱丞收了东西,便躬身为他开门,又招呼狱卒过来牵马,要将怀桢的马车牵到更僻静的地方去。 天底下的牢狱或许都相去不远。阴冷,肮脏,死寂,几百年的砖墙瓦砾间爬满苔藓,浇透血迹,脚踩上去,像能踩出无数哭泣的头颅。狱丞执着火把引路在前,怀桢漫不经心地跟随,经过一大片空地的刑台之下,也没有什么好奇的样子。 终于,他在角落的一座囚室里见到了魏之纶。 侍御史魏之纶,在怀桢的记忆里,是很快就被方尚庭用刑致死,一件宫闱倾轧之下耿直的牺牲品而已,怀桢过去并不知晓他的模样。但见其人年可二十,正端坐草席上,披头乱发,鹑衣百结,但手中竟还捧着一卷书。一张脸庞方方正正,双目如炬,隔着铁栅,不卑不亢地朝他望来。 怀桢侧身对狱丞说了几句,狱丞便退下了。一时间,空荡荡的囚牢中一片寂静,只有壁火微光,投在少年带笑的脸上。 “魏公子。”他将双手高举过顶,行了个端正的士人礼,然而大袖放下,又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唇红齿白,显得极为真诚,“久仰大名,我叫梁怀桢。” * 雪后的月色,总是格外凄清。明明已过了上元,外头却还没有转暖的迹象,未央宫温室殿的炭火又加了倍,仆婢们挥汗如雨却不敢多说,因为皇帝似乎总在叫冷。 二皇子怀枳夤夜奉诏入宫,踏入温室殿时,先被熏得眯了眼睛。仔细再瞧,却见父皇端坐大殿上首,而太子怀松则坐在父皇手边较矮位置,他们面前整齐排列着九只青铜大鼎,鼎内燃烧通红的火炭,蒸腾出袅袅热气,宛如昏暗的帘幕隔挡在父子兄弟之间。 怀枳镇静自若,先自跪下,口呼万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梁晀才抬了抬下巴,身边侍奉的留芳便端着一份书简碎步走下丹墀,捧给怀枳道:“请二殿下先览此疏。” 怀枳恭敬接过。只消一瞥,他已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无非是魏之纶那道指天骂地的奏表。怀枳合上简册,身子又伏低下去,道:“回禀父皇,此是大逆之言,儿臣不敢看。” 留芳接过,却再给他送上另一份书简:“那请二殿下再览此疏。” ——是御史大夫冯衷自认失职,请求减俸降罪的奏文。 怀枳的心微微一沉。火光中,太子的冕旒微微晃动,发出高贵而清脆的响声,仿佛在催促他回答。怀枳将这份奏疏也还给留芳,俯伏道:“回禀父皇,三公失职,当请百官集议,东宫核准,父皇制可。儿臣不敢妄议。” 留芳又给他递来了第三份:“还请二殿下三览此疏。” 怀枳终于明白过来,冷汗倏然而落。这一份,看也不必再看了,就是他前日奏请严惩魏之纶的那份。他所以造作此文,一是为了帮冯衷脱开干系,二是为了向太子示诚,三是为了向父皇展现自己的一片公允之心。但今日既遭遇天子喝问,那么极有可能,他的三个目的,一个都达不到了。 他将书简高举过顶,只觉那薄薄简册压得自己手腕都要发酸:“回禀父皇,这正是儿臣前日上奏。魏之纶滥用职权,所言尽诬,离间天家父子,挑拨功臣将相,其心可诛,理当严惩!” 留芳“哗啦啦”地收拾着书简,每一枚竹片都仿佛变作刀锋,刺入怀枳的耳膜。留芳代替皇帝继续质问的声音,便似夹在那纤薄尖细的锋刃之间:“敢问二殿下,若是魏之纶所言尽诬,御史台如何能允许他上奏?可见御史大夫冯衷,是同意他说法的。” 鼎腹烧得通红,热气漫上眼睫,然而爬过怀枳额头的汗珠却冰冷。他咬住后槽牙,一字字道:“御史台如何交接簿书,儿臣并不知详。若御史台果有罪责,也应一体株连。只是……只是冯公一向清忠,还请父皇体察。” 留芳紧追不舍:“二殿下能为冯公做担保么?担保他绝没有事先看过魏之纶的奏疏?” ——“滴、答”。 怀枳没有抬头,他额头上的汗水便终于滴落在青金地面,仿佛立刻灼出一片深渊,在他的膝盖下裂开。四壁雕刻神仙云雾的梁柱都朝他压迫过来,头顶的承尘也摇摇欲坠,面前只有九座象征帝王基业的重鼎,而感受不到任何属于人的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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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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