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兵引陆长靖入内,军人的铁靴铮铮作响,却更衬得他异常的沉默——他说不了话,当年,是太子割了他的舌头。 明明是边塞雄关,太守却有意将宅邸做成江南小家,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还重金购置了江南的腊梅种在园中,结果因北方早寒多雪,腊梅总在八九月就开放,也算奇景。卫兵所说的六殿下,就坐在那纷飞的梅雪之中,旁边黄为胜、张闻先等人作陪,觥筹交错,灯火缭绕,看起来筵席已经过半了。 陆长靖在席前跪下,叩头行礼。因自己口不能言,所以礼节上总格外重一些。张闻先立刻起身来扶:“陆司马快快请起!” 陆长靖又走到六殿下席边,跪地,从袖中拿出一函密封的小信,伏首呈给六殿下。 六殿下醉醺醺的目光飘飘荡荡落在他身上。陆长靖对这位小皇子的印象不深,只知今上六子之中,如今唯有太子和这位六殿下尚在长安辅佐圣躬,关系紧密——其余的皇子,大皇子和五皇子已然早逝,二皇子远避边关,四皇子娶妻就国,都难以在京中话事。想来这位六皇子,也该像他的哥哥一样,是个一丝不苟的人物吧?可是陆长靖一低下头,就看见对方将鞋履毫不客气地扔在身后,雪色衣裳的边缘刺金缠枝,底下缩着一双穿着白袜的脚。他坐姿懒散,抻着身子接过信函,腰上的金印玉佩也便胡乱晃动起来。继而是几根编绳飘荡荡垂落在地,封泥也被抛下,旁边的宦官忙不迭弓腰去捡,还未捡完,便听六殿下又“哼”了一声:“他不来正好,今晚我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陆长靖忙直起身打手势,想告诉他,长沙王并不是不来,只是要晚些来……边塞风沙苦恶,长沙王要从外县趁夜赶回,路上颇耗时辰,因怕六殿下着急,才派遣他先来告知一声的。可不想让六殿下误会他哥哥! 可是六殿下看着他双手飞动,那一张清俊的脸却只有懵懂。陆长靖愈加紧张,好在张闻先适时来解了围:“啊呀,六殿下恕罪!您多喝几盅,睡一大觉,长沙王便到了!” 陆长靖松了口气,朝张闻先感激地抱拳,张闻先笑着摆摆手。陆长靖便安心地退后,从亲兵手中接过酒盅,专心伺候大人们喝酒。 三年前,陆长靖由二殿下打点,到骁骑将军张闻先麾下任职。他本来位至九卿,何其得意,经此一役却变得木讷,成日如丧考妣,若不是还有个女儿在长安,他时时刻刻都想一死了之。然而张闻先却全不计较他曾是钟弥的马前卒,总要与他把臂言欢,还为他特意去学手语,又教令亲兵都要学会与他交流。军中论功行赏,不因他是个哑巴而欺负他,饮酒作乐,也都要特意拉他同席。长沙王来后更是如此,到如今不过三年,他已由一介罪人升至骁骑右司马,成为张闻先手下第一号大将。 有了这样的三年,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在太子和钟弥处所受的耻辱,过去二十年为钟家卖命,都不堪一笑。 在黄为胜、张闻先两个长辈轮番劝酒之下,怀桢早已喝得满面酡红,好像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此时却若有所感,抬起眼皮,扫过陆长靖的脸。 张闻先本是他舅舅的部下,曾亲历当年西域战事,心中常有不平之气,对自己和哥哥死心塌地,自不必说。黄为胜盘踞河西多年,全家都是老狐狸,要收服他们并不容易,然而哥哥却能让黄为胜心服口服,和张闻先做了儿女亲家。还有陆长靖,原本已心灰意冷了,哥哥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数,激得他为自己所用。 这三年,自己在长安惨淡经营,哥哥在边关也并未懈怠啊…… 正思索着,满脸络腮胡的黄为胜又哈哈大笑地凑来,抓住怀桢的另一边手臂:“殿下不肯饮酒,是不是嫌弃金城的美人不美?来人,给六殿下满上!”当即有美貌姬妾捧着酒壶,嘤咛钻入席中为怀桢斟酒。 怀桢也不拦着,任她斟满了,才侧首,嘴角噙笑地道:“怀桢岂敢如此作想?金城的美人,不是首推黄太守家中的千金?” 这话锋一转,便避开了席上的美姬。黄为胜又豪迈摆手:“我家中三个女儿,大女儿已嫁了张将军的郎君,殿下来晚啦!小女儿才八岁,什么事都不懂得,更没法谈婚论嫁,殿下又来太早啦!至于二女儿嘛……”纵是个混不吝的父亲,谈到女儿心事,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她前些日子倒同我讲,长沙王文韬武略,俊爽温柔,若能与长沙王作配,她是做什么都甘愿……” 怀桢五指扣住黄金酒卮,神色不动,只语调微抬:“哦?” 黄为胜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正托我问问长沙王呢,正巧您也奉旨到此,我便想能不能请您……在长沙王面前,美言几句?我这二女儿呀,品貌不算最佳,但胜在一片赤诚,绝无造作,大漠儿女,惯常如此……其实,以我黄家在金城的声威,我自不愿她嫁到外郡,更何况是长沙那种地方?”还“啧”了一声,“但是没办法呀,拗不过她……” 自顾自说了许多,既有明晃晃的讨好,也有隐隐的威胁,不过怀桢听着听着,感觉对方并无强买强卖的意思,无端先放下了一半的心。又带着醉意笑道:“这个好说,我去同哥哥说道说道。” 黄为胜自然道谢不迭。然而这八尺大汉大约也是喝醉了,一把揽住怀桢的脖子,又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不过六殿下啊,您可要同我过个明话。长沙王今年二十三了,还未娶妻,皇上与傅贵人都不着急吗?我琢磨着,难道长安的美人,都不入他的眼?您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怀桢懒抬眼皮,“黄太守说呢?” 黄为胜被这话噎了一下,又鬼鬼祟祟、含含糊糊道:“我说……我说该不会……那我的女儿,可受不了这个!男人……可不能……” 怀桢越听越好笑,眼底盈盈的都是清澈的笑影。索性再加一把火,面露难色道:“这个嘛……我只知道他从前也不爱碰女人。”又凑近来,状似神秘地道:“他以前啊,好像是吃过亏的!您知道我四哥吗,就是如今的泗水王?他的王后,就是奉常冯衷的女儿……当年我哥哥啊……” 怀桢嚼人舌根嚼得起了劲,黄为胜边听边睁大了眼睛,眉头也不由得皱起,好像很是苦恼地搓了搓手,又去拿酒杯。怀桢自觉给他满上,言笑晏晏地劝饮,一边眼风又看到哥哥送来的那封信。 ——“劳阿桢久候,月下加鞭,恨无双翼。” 短短一行字,墨迹淋漓,或是马上匆匆书写。却还盖了大印,缠上麻绳,一圈圈地封住,不许外人窥见。 今年是长庆十四年。 他们兄弟,已经三年未见了。 ---- 黄太守:《男人……可不能……大龄剩男……肯定多少带点问题……》
第33章 11-2 ===== 盛筵一场,宾主尽欢,斜月都将西沉了,怀桢才终于向黄为胜告辞,由黄家的家丁引路,立德及张闻先搀扶,七拐八绕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长沙王每到城中拜访黄太守,也都是住在这间厢房。”张闻先在门口站定,一边吩咐仆从安置,一边对怀桢道,“窗外正对着花园,梨云梅雪,他说喜欢。” 怀桢将那封书信扔到案上,抬头扫视房中。此地虽比不得长安宫殿,但已足够宽敞奢华,博古架上还燃着袅袅不绝的香,不知是否也出自梁怀枳的趣味。歪着脑袋又笑:“黄家三位千金的闺阁,就在那梨云梅雪的尽处吧?” 张闻先挠了挠头,只好回答:“是,不过长沙王克己守礼,从未逾越花园中门。” 怀桢道:“有这样的房子住,换作是我,我也不去长沙。” 张闻先道:“长沙王初来边塞时,也不大习惯的。很是吃了一些苦头……”上前一步,推心置腹地道:“六殿下——长沙王在此经营三年,如今已是凉州的半个主人,便连羌人、匈奴人,都听说了他的威名呢。” 怀桢道不接话,好像不相信,又好像早就知道了。从立德手中接过醒酒汤,宽和地道:“张将军今晚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是。”张闻先抱拳为礼,迈步后退,又将门妥帖关上。 怀桢脸上的表情立刻松垮下来。他咕嘟咕嘟地喝完了醒酒汤,将碗随便一抛,径自走到床边,朝着那雕花大床就“扑通”倒了下去。 “哎哎——殿下!殿下脱鞋!殿下更衣!哎呀,殿下也不洗漱——” 立德的声音嘈杂地响在耳边,此起彼伏,一个人叫出了四五个人的热闹,让怀桢恨不得把耳朵都塞起来。鞋履已被立德拽掉了,他往床铺里边翻了个身,外袍也就势褪下,像一只西域的卷饼般摊开来,露出小臂上缠绕的五彩丝带,和雪白里衣中点点醉酒的红晕。 看来这醒酒汤不是醒酒汤,是蒙汗药啊。立德看这情形,也不慌张,动作熟练地先往怀桢嘴里强行塞了一颗净口用的鸡舌香丸,再从水盆绞了毛巾给他沿着脖颈往下擦拭。怀桢微微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悠悠地闭上了。 立德顿了一下,从胸腔里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三年以来,皇帝与太子两党面和心不和,东宫、尚书台固然是狼虎环伺,李劭、杨标却也不好相与,六皇子虽领高位,但身在夹缝之中,左右逢迎,上下周旋,还需护着傅贵人和鸣玉公主,劳心竭虑,每次从各种各样的筵席回到昭阳殿,往往都是这般疲惫不堪的模样。一个稚嫩如幼芽儿、骄横如天鹅的小小少年,只消几次应酬、几次顿挫,也便迅速地长大了。 可是他喝再多的酒,酒量也总不见好,伤身害性,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 “好热。”怀桢仰躺床上,衣衫半褪,满面红云,眼中的立德都幻出了重影,“不要……”他双脚乱蹬,抗拒立德给他更衣,“我不穿!我睡觉……” “殿下!殿下您睡您的,奴婢给您换上——殿下您别踢我呀!”立德都要哭了。 “立德。”一个清冽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立德一怔回头,连忙行礼:“请殿下安!” 三年不见的长沙王怀枳正立在门边,似是刚刚下马赶来,额间凝着汗水,手中握着马鞭,窗外的月光拓下他风尘仆仆的衣影。 他扶起立德,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弟弟。淡淡地道:“我来吧。” * 迷迷蒙蒙间,怀桢只觉立德突然变安静了。动作利落地给他换上干净里衣,铺好衾被,再将炉中的沉香埋掉,一室之中,所有躁动的不安分的因子也就都被消灭。 心肺都被酒意烧穿,烧出一个不安的大窟窿,他开了口,声音却只是一阵气流:“……立德?灯呢,立德?” 又片刻,那盏特意从长安带来的羽人灯也摇摇地亮了起来。有了光亮,他才终于安心一些,嘴里咕噜了几下,床边的人俯身去听,便听见他说:“哥哥回来记得叫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3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